《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29、Chapter29 纵容。

　　希斯尔停止脚步，指节无意识收紧。他强忍被注视的不适和近乎暴戾的耻意，平静开口：“书是哪儿来的？”

　　林奇神色一滞。

　　“是我收拾大厅的时候找到的。”她迅速解释并反问，“你要用吗？”

　　话毕，林奇继续笑意盈盈地盯着希斯尔，等待他的回答。他当然不会需要用到一本初阶魔法书，所以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得到这本书的使用权。

　　果然，希斯尔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说不用。林奇点点头，将书合上搂在怀里，慢慢朝希斯尔走去。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如果他微微皱眉或是有向后一步的倾向，她就立刻停在原地。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希斯尔并未表现出抗拒。

　　坏消息是……
　　她根本看不出希斯尔此刻的心情。

　　那双眼眸毫无温度，令林奇联想到硬度极高、极难开采的珍贵紫矿石。银色长发如倾洒的月光，气质冰冷神秘。但她很快便注意到，希斯尔的耳根泛着些许不自然的潮红。

　　她想，或许壁炉温度太高。

　　林奇看向自己掌心，那里的冰霜早已消融，留下一抹晶亮水渍。

　　“希斯尔大人，”她顺势将湿漉漉的掌心摊在希斯尔面前，真诚提问，“我按照书上提到的冰冻魔法，为什么只能结出冰霜，是因为某个步骤没有做对吗？”

　　随着她的靠近。
　　林奇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

　　空气中似乎有着无形花粉，让他陷入某种过敏般的疯狂热症——每寸呼吸都和她的话语黏连着，传来滚烫、危险的窒息的讯号。

　　希斯尔站在原地没动，他轻声说：“再做一遍。”

　　林奇大声念了遍咒语。半透明的冰霜悄无声息地爬覆上掌心。希斯尔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纤细柔软的指尖，落在那层脆泠泠的霜上：“发音不对，重音在第二个音节。”

　　林奇又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
　　冰霜似乎变得厚了些。

　　“呼吸再稳一些，在最后的尾音稍做停顿。”希斯尔顿了一瞬，“可以不用那么大声，浪费魔力。”

　　林奇认真点头。

　　她深深呼吸一口，再次念出咒语。这次，掌心凝出一个小小的立体冰块雏形。

　　据翼狮所说，希斯尔整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和卧室，并不常下楼。但林奇却觉得自己见到他的频率并不低。无论如何，她抓紧机会继续虚心请教：“那我怎样可以变化出不同形状的冰块呢？”

　　“用你的意志在脑海中构型。”

　　太抽象了。
　　林奇似懂非懂，没再继续追问。

　　“希斯尔大人，谢谢你！”她将手中的小冰块随手放在一只银质托盘中，斟酌着自己接下来的话语。

　　人和人的羁绊需要主动创造。

　　林奇试探性问道：“以后，如果我遇到不懂的咒语，可以问你吗？”

　　她眼尾弯弯地看着希斯尔。
　　等待他的回答。

　　林奇认为自己的请求非常合理。既不算打扰希斯尔，又能创造和他拉近关系的机会——按照希斯尔的性格，她很有可能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关系也始终和他不咸不淡。

　　同时，林奇也是真心想向希斯尔请教。

　　离开这里，她要上哪里找如此强大、美丽，还……免费的魔法导师。

　　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林奇想，希斯尔完全没有拒绝她的理由。毕竟她又没有强迫他在百忙中抽空给她上什么一对一的私人魔法课，她只想在他空闲的时候，偶尔向他请教几个问题。

　　希斯尔沉默片刻：“不。”
　　林奇：“……”

　　她将卡在喉咙里的“天呐，太感谢你啦！”强行咽下去，识趣道：“那好吧。”

　　下一秒，希斯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触发不完整的魔法效果会很危险，如果有不确定的咒语可以找我。”他顿了顿，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有想学的咒语也可以找我。”

　　！！！

　　林奇惊喜地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希斯尔已转身朝用餐区走去。

　　“希斯尔大人，你是要去厨房吗？”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奇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希斯尔脚步一顿。

　　林奇神色自然：“我正好也要去。”

　　希斯尔无可奈何地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他看见温暖通透的用餐厅，烛光明亮，银质枝形烛台闪闪发光。长桌上有一小篮果蔬，柠檬、苹果，有着生机勃勃的色彩，散发出清甜馥郁的气味。洁白瓷盘内摆着一份被人精心搭配好的冷餐。

　　希斯尔坐在餐桌前，执起刀叉，又慢慢放了下来。

　　林奇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毫不掩饰。

　　——她似乎打算看着他用餐。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血猛然涌上头顶。希斯尔心脏跳得有些痛，他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躯体却变得迟钝——就连简单执起刀叉的动作都如此僵硬、不自然。暴露感和耻意再次汹涌席卷而来，令他手足无措。

　　希斯尔放下手中的餐具：“怎么一直看着我。”

　　好敏锐啊，林奇索性缩回手。她原本打算假装整理香料柜，趁机观察一下希斯尔的饮食习惯。林奇拉开希斯尔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直白地说：“我想知道你都爱吃些什么。”

　　希斯尔抬眼，毫不意外地对上一张带笑的面孔。林奇好像总是面带笑意，她是那样鲜活，双眼明媚得像是正午时分的日光。

　　……令人难以招架。

　　希斯尔垂眼：“你不用做这些。”

　　林奇怔了怔。

　　“林奇，我想让你留下，因为你说过想留在这里。”他以一种自己也未曾料想到的语调低低开口。希斯尔的声音静静流淌在四周，低沉悦耳，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这里很安全，你想做什么或是不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几乎是希斯尔和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林奇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啦。”

　　这里确实安全。
　　他令她感到安全。

　　“我每天也需要吃饭，只是顺手多做一份。”林奇依然非常直白地盯着他，“翼狮大人说你爱吃胡萝卜。除了胡萝卜之外，你还爱吃什么？”

　　林奇讨厌胡萝卜。
　　她期盼希斯尔说点别的。

　　眼前的餐盘色彩丰富，缤纷明亮，希斯尔手指紧攥着银叉，直至指尖都开始发白。

　　他淡淡开口：“我没什么爱吃的。”

　　他没有爱吃的食物，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口腹之欲。食物对希斯尔而言从来不是慰藉，而是一项不得不进行的，满足生理机能的活动。他也没有欲望，在林奇出现前，他甚至从未有过探知欲。

　　她为什么这样在意他的喜好。
　　她为什么想留在他身边。

　　希斯尔冷静地想，林奇什么也无法从他身上得到，或许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好吧。”
　　林奇遗憾地离开餐桌。

　　她微微踮脚，转而专注地整理起香料柜中的瓶瓶罐罐。林奇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外衫，裸露在外的一小截手腕异常纤细，颜色白得像雪——透明的，却极具存在感的薄雪。他甚至能看清她肌肤下冷色的血管。

　　热症发作得愈发厉害。

　　希斯尔冷静地吃完餐盘中所有食物，给餐具施了个无声的清洁咒。又安静地看了林奇一会儿，转身离开。

　　后背的目光忽然变得有如实质。
　　她似乎又开始看向他。

　　刹那间，希斯尔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有口难言，躯体也僵硬得像个脆弱人偶。

　　“希斯尔大人——”
　　片刻后，希斯尔回复：“希斯尔。”

　　短暂的不明所以过后，林奇脆生生地开口应道：“知道啦，以后叫你希斯尔。我想说的是，晚安，希斯尔！”

　　希斯尔没再说话，径直上楼。林奇的话和翼狮的话在他脑海交替着反复响起。

　　“我想知道你都爱吃些什么。”
　　“林奇特意在墙边种了蔷薇，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在意你。”

　　心口再次痉挛起来。

　　希斯尔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将陌生的情绪，连同对林奇不知何时开始的毫无来由的探究欲一起压下。

　　翼狮正生无可恋地趴在书房门口的地毯。见到希斯尔后，它站起来抖抖翅膀，换上一副“你竟还有脸回来”的表情，怒气冲冲质问：“你刚刚背着我去找林奇啦！这下你满意啦！希斯尔！你这个冷漠狡诈的混蛋！”

　　希斯尔啪地将门关紧。

　　翼狮在门口龇牙咧嘴了一会儿，迅速窜下楼，却失望地发现一楼空无一人，林奇已经回卧室休息了。

　　它只好自顾自地翻出一根干草，试着用爪子扒了扒。可是怎么都不对劲——记忆中，这根草在林奇手中时，那种沙沙作响让它无法抗拒的魔力似乎消失了。

　　翼狮悻悻上楼，在林奇的门口趴下。

　　“翼狮大人？”
　　卧室门打开了。

　　林奇已经换上睡衣，正准备睡觉。她弯腰摸摸翼狮脑袋，示意它可以进来。翼狮瞬间高兴起来，竖着尾巴进了卧室，满心欢喜地跑来跑去。

　　“我今晚能在你这里睡吗？”
　　“当然可以啦。”

　　“只有干净的小猫才能跟我一起睡觉。”林奇双手将翼狮抱了起来，熟练地对着它念了个清洁咒。她笑着询问翼狮的意见，“翼狮大人，我给你整理一下毛发吧。”

　　翼狮一本正经地答应。
　　它已经习惯被林奇称作小猫咪。

　　林奇用一把细齿梳耐心梳理着翼狮毛绒绒的蓬乱毛发和尾巴尖，将打结的毛发细细解开，并附赠了它一套按摩。

　　时间被拉得又静又长。

　　她将昏昏欲睡的翼狮从膝上抱到枕边，分给它一个被角。

　　林奇闭上眼，翻来覆去大半天却始终睡不着。

　　她无法停止思考和希斯尔有关的一切，特别是今天。而今天似乎格外不同。她竟并不对他口中说出的话感到意外。如果他真的需要一个厨师，根本也轮不到她。林奇确实有过这种隐秘的念头——不能毫无任何价值地留在这里。

　　希斯尔让她叫他名字……这算是个好征兆吗？奇怪的是，尽管他态度冷淡，甚至抗拒在她面前用餐，但她却能感觉到，希斯尔是纵容她的。

　　纵容她进入他的生活。
　　纵容她的靠近。

　　——纵容。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的瞬间，林奇感到一瞬心悸。

　　她不知道用这个词语描述是否准确。在原来的世界，她的人际关系淡薄得可怜，父亲和继母凯特对她不算差，却也没多上心，更谈不上满怀温情的纵容。她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只仅需满足生存需要的实验动物，一份等着被查阅的职责清单。

　　大多数时候，林奇都像一抹温吞迟钝的影子，做着这个幸福家庭的旁观者。她偶尔想起母亲，但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在时间中。

　　林奇平静地想，那个所谓的家甚至远不如在这里自在。

　　好在寄人篱下的时光早就过去了。

　　长大后，林奇自然而然地搬离父亲的家，申请回到从小长大的州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她租下一套风景秀丽的公寓。这里靠近轻轨站，西面是美丽的海湾。

　　独自生活。
　　认真感受。

　　林奇抚摸着翼狮的毛发，心脏发热。

　　自己在希斯尔身上所感受到的微妙纵容，是真实存在的吗？是因为她在虚弱期的照顾，让他对她放下了戒备？还是幻觉，由于她太想和希斯尔拉近关系而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