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2、第二章 “妈妈。”

　　“晚点再讲吧。”

　　纪淑芳说这话的时候，餐桌顶上的灯泡闪了好几下，杂乱的电流嗡鸣从耳朵一路窜到指尖，她抖抖筷子，把红烧肉上面的葱花弄掉，再侧过来，送到纪明禾碗里。

　　棕色酱汁洇进白米饭，肉料的香气扑了满面，纪明禾轻轻翕动鼻尖，很快低头，把肉咬进嘴里，左掌悄悄握紧，抵压在忽然饱胀的胃部。

　　“两只手吃。”纪淑芳斥了句，盯着纪明禾把碗端起来，才转头给冯潇潇夹了一把青菜。

　　“妈！”冯潇潇嘴里全是饭，一说话掉一桌子渣渣，“我还要嚯汤汤，泡在饭里头。”

　　“吃汤泡饭你斗过吞，不准。”纪淑芳想起身，纪明禾比她更快，搁筷推开塑料凳，去厨房给冯潇潇拿新碗。

　　对边吴翠春扬高声音，嗓子尖得好像指甲在黑板刮过，不依不饶接着说，“晚点讲？熬卵将，我问你你就讲嘛，莫非还有啥子事不能摆在台面上讲的？年年读书，年年交学费是不是？纪明禾到我屋头七八年，啥时我拉到你不准你给她交学费迈？哦，问都问不得？问一句就冒火？”

　　纪淑芳抬脚去踢对面的冯毅。冯毅也烦，收了腿，不理媳妇也不看妈，端起碗扒饭，腮帮子鼓了又鼓。

　　纪淑芳不想在饭桌上吵，平和语气，“妈，没有的事，我里意思是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影响消化的嘛。”

　　“斗是。”冯潇潇接了纪明禾递来的碗勺，插话，“婆婆，我们许老师也嘞样说。”

　　“你们城头人是规矩多，”吴翠春嗓子“嗬嗬”地滚了两下，怪道，“那我也是好心嘛，前头听隔壁那家说，人家高一学费是八百块，你取一千六，怕是遭哪个骗了哟？”

　　纪淑芳一下愣住了，等想得明白，狠狠剜了眼冯毅，尽力牵唇，开玩笑似的，“妈你翻我存折了？”

　　吴翠春“哦哟”一声，“说话楞个蓝听，啥子叫我翻你里存折，你东西不好好收拾，那个本儿斗在柜子高头摆起得，我做清洁的时候轻易都看到了，哦哟，你那屋里边乱糟糟里，头发、灰尘一大把，没我来搞卫生还不晓得乱成啥子样儿！你还我翻你里东西，我好情愿哦。”

　　“我是不是说过？”纪淑芳脸色沉下来，“我不需要你到卧室去搞卫生，里边嘿多厂里面的布料，搞丢了搞脏了不好弄得。”

　　“老天爷——”吴翠春喊声又尖又长，她一下站起来，嚎道，“老子类辈子是造了啥子孽嘛，小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饿肚儿给几个小的当爹又当妈，如今一个个出息了不认我嘞个大姐。拼死拼活生了儿嘛又向着他媳妇，老头死得早、死得轻松，老子背井离乡、低声下气却不够，类里不行辣里不行，一天累得腰酸背痛还遭儿媳妇决，活着不如跟着老头去了——”

　　讲到伤心处，两只手掌噼里啪啦地拍起来，嘴里的话颠来倒去地重复。

　　冯毅再忍不了，拧眉向纪淑芳说，“妈问你你就说嘛，搞成类样爪子，吃个饭也不得安生。”

　　他一顿，说，“真取一千六了？”

　　纪淑芳深深吸了一口气，“隔壁读职高，明禾读七中，学费各个学堂不一样的嘛，七中又是重点，当然贵些。先交了一千一学费，住宿再带三百，明天报道就要分宿舍。”

　　“那还两百呢？”冯毅问。

　　“在学校莫非不吃不喝？”纪淑芳抬高声音，“还买点洗头膏、枕巾被条，打印学习资料，弄七弄八差不多了！”

　　纪淑芳声音大，吴翠春比她更大，“嘞些东西屋头莫非缺了她的迈，洗头膏拿罐儿装了、枕巾被条拆了包起来就带过切，害呀，冯潇潇开学还用你侄女儿的旧书包，她倒好，家里有的又切买，大小姐做派。”

　　纪淑芳胸膛剧烈起伏，“带过切？那明禾周六周天回家用啥子喃？”

　　“再带回来嘛，七中又不远，有好麻烦？不愿意带就和冯潇潇挤一哈。”

　　冯潇潇听了马上扭起来，“我不要和纪明禾睡一张床！”

　　吴翠春呸她，“挤一哈又啷个了嘛，就你矜贵！怪你妈宠到你，七岁了还要别个挤牙膏，看往后哪家受得住你这娇娇女子。”她转念一想，呸道，“按我来说，学堂的老师些心眼子之多，还住宿费，隔愣近还要住宿！”

　　纪淑芳这边气得想骂人，碍于孩子们在场，忍了又忍。而那边冯毅就像自动屏蔽了所有人，筷子一次次刮过光滑的瓷壁，等饭见了底，“噶搭”一声搁了碗筷，直身起来，径直就回了卧室。

　　纪明禾早不吃了，纪淑芳让她带冯潇潇回房间，压着嗓子嘱咐，“整理好书包，该带的都带到，别明早上着急忙慌的。多睡会，姑七点半要回来，晓得了？”

　　说完看冯潇潇，“听姐姐的话。”

　　冯潇潇说“哦”，纪明禾说“晓得了”，后者推了凳子站起来，拉着小的，又没着急走，瞥吴翠春，又转头看着纪淑芳，就停在那。

　　纪淑芳好笑，这么丁点儿大的姑娘，眼睛里头倔得紧。喉咙捏住一口气，细细的眉毛压着，像她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咬人的小狗儿样的。

　　笑归笑，要说心里边没触动那是不能够，纪明禾才几岁，十四五岁，晓得在这个家里面没她姑侄两个说话的地方，肉不多吃，瘦得杆子一个，一把枯黄的头发稀稀拉拉。每天呼吸放慢放轻，怕哪里惹到吴翠春，碍了冯毅的眼，害她这个做姑姑的更难做。

　　“她要人送？”吴翠春瘪着嘴，“冯潇潇也开学，哪个送嘛？”

　　纪淑芳没理会，拍了拍纪明禾的肩，“先进去。”

　　房门一关，大人们尖锐的嗓音瞬间切开平和，嘴里各种词语竹筒倒豆子爆出来，吴翠春就是嗓门大，骂起人来完全不敌口齿伶俐的纪淑芳。

　　“不住宿？不住宿天天回来听你我俩个干仗？我的亲娘嘞，你还记不记得类个房子从何而来？”纪淑芳冷笑连连，“你龟儿落到背井离乡，也是你儿悠到我哥的生意非要跟到江城来，我哥在里时候，你一家子像狗一样巴到他转，我哥啷个对你们里，你俩个而今啷个对明禾，啊？人在做，天在看！你不怕遭报应！”

　　“你莫说嘞些——”

　　“为啥子不说，你不是要说嘛，说撒，老杂皮！你还有几年好活？”纪淑芳大声笑，一句接着一句不停歇地砸，“你儿三两年败光家业，吃喝嫖赌把我哥铺面都当了，早些想好了下去啷个给我哥哥交待！交待清楚给我托梦，我才好给你烧纸钱晓不晓得！”

　　吴翠春开口还没骂出声，纪淑芳立即又发出一连串大笑，前者屡次被打断，成堆的晦气话听在耳朵里，急得直喘气。

　　吴翠春“老天爷”“老天爷”地嚎，一边揉胸口，一边快步走到主卧门前使劲儿拍，要找帮手，“儿啊，幺儿啊！你出来评评理，你婆娘要把你老娘气归天啦！”

　　“你指望他！？”纪淑芳仰面哼了声。

　　主卧门被吴翠春捶得震天响，可里面一点要开门的迹象都没有，像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在里头。

　　沉默蔓延开来，又在片刻后迸发成一声惊天的嚎哭。吴翠春用力摔坐在地上，四肢乱摆，两只巴掌拍得又急又快。

　　怪天怪地怪运气，身边人无论死的活的都被拉出来骂一遍。

　　纪淑芳听得耳朵起茧，再抬头望一眼餐厅的灯泡，对主卧喊了声，“等哈空了换个灯泡，闪几天了。”

　　也不管里面有没有回应，揣了自行车钥匙直接出门去上工。

　　大门“轰”一声关上，次卧的门猛地被拉开，两个小的都在门边站着，吴翠春看冯潇潇眼睛红红的，上来就揪住纪明禾的耳朵把人往外面带，“欺负妹妹是不是，按？？”

　　吴翠春小时在地里长大，一把子气力大如耕牛，纪明禾被她拽得一趔趄，不由自主地歪倒，一下脑袋磕到地上，脸上白了一片。

　　“婆婆！”冯潇潇吓到了，“纪明禾没欺负我！你莫弄她！”

　　“那你哭啥子！”

　　冯潇潇又哭，期期艾艾说，“你骂我妈……”

　　吴翠春气的，“你妈你妈，你妈把别个的娃儿当宝贝，你斗是捡来里。哪个带你吃饭屙屎里，按，你是一点都不记事！”

　　“少装死，”吴翠春再没管嚎啕大哭的冯潇潇，拉着纪明禾的后领子把人拖到餐桌旁，“收拾了去洗碗，洗干净点，少放洗涤剂，地上也要整归一，晓不晓得。”

　　纪明禾拽着歪斜的领口站起来，混杂油污与潮冷的围裙迎头盖下，两根抽绳无规则掠过额角，她下意识阖眼，慢慢把围裙拉开，攥紧在手中。

　　天色慢慢沉寂，雨在某个时刻陡然倾盆，狂风吹得铝制窗“轰隆隆”地响，雨珠从玻璃下边沁进来，被条变得潮潮的。

　　纪明禾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听到房间另一头有人轻声呢喃。

　　侧耳过去，原来冯潇潇不住地在喊“妈妈”。

　　一声轻响，像是被子落在地上。纪明禾下了床过去看，冯潇潇闭着眼蜷在床侧，整个背都被汗打湿了。

　　“冯潇潇……？”

　　冯潇潇不响，像是睡了，纪明禾就在床沿坐下，拿柜上挂着的方巾一下下给她擦掉背上的汗，想看看她有没有发烧，手送到额头附近，先摸到一掌的泪。

　　冯潇潇眼皮下两颗眼珠不停飞转，喃喃的，说一些无法拼凑成句子的梦话。

　　纪明禾听了会，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随意在冯潇潇脸上抹了一把。

　　而后凑近，低声说，“你妈说，明天送你去学校报道。”

　　这话像是解开噩梦的咒语，冯潇潇两只手捏住被角，紧皱的眉很快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