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9、心蓝 “而眼前则

　　蔚心蓝没忘了柳钰说要给她换宿舍的事——以妈妈的行事风格，不过是交代一句话，下达命令，简单将她和十班某个女生调换一下寝室罢了，完全不用去考虑这位女生是否情愿，或者原寝室住民是否愿意接纳空降之类。

　　但这次却不同。

　　十月七号晚，302成员以及307的四位十班女生同时接到学校通知，因A栋楼顶年久失修、302、307意外被划入维修范围内，她们将从原寝室搬离——302暂移动到312，307的女生则搬到二楼的六人间居住。

　　床位多出来两个，蔚心蓝需要与同班女生一起住进206。

　　她很意外。

　　其实在假期内蔚心蓝做好了再次被孤立的准备。

　　然而这件事情如此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没有任何人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刘梦琪高兴得要命，忙上忙下地搬东西，她们选了隔壁铺，很方便交流学习心得或者说睡前悄悄话。

　　蔚心蓝很感谢妈妈愿意为她着想，或者这周末回家，她应该像陈介然那样，亲自下厨为家里做一顿饭。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在多媒体教室后面看见纪明禾和那个男的。

　　他们去了宿舍楼，纪明禾把她送的明信片也给那个男的了，随后它被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怎么会这样？！

　　像是有惊雷直往脑袋上劈，蔚心蓝呼吸发颤，手脚瘫软，一颗心跳得又急又快，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教室。

　　第二天课外活动刘梦琪喊她一起去篮球场捉人。

　　那个狗模狗样的李衍景就在那，他和其他班的几个男生拼了半场，到了换边休息的五分钟，观众席有女生冲过去，还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给他。

　　那男的没接，拧了一瓶水仰头灌完，默不作声听队友称赞他今天带来的篮球如何如何趁手，全程一副拽上天的模样。

　　“赶他们回教室？”对面人多势众，刘梦琪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

　　蔚心蓝说等等，拉了人在高高的围栏外面巡了两圈，没一会儿，等到有人投球失误。

　　球重重砸在篮筐，越过围栏，滚过灌木，来到了她们脚下。

　　“球欸。”刘梦琪喊了声。

　　的确是很漂亮，很昂贵的一款球型。

　　蔚心蓝恍若未闻，绕着篮球走了一圈，调整角度，很快用尽全力踹上去。

　　篮球在半空划一道低低的弧线，随后就着惯性往步行道越滚越远。

　　“欸！！我靠！”男生们一个个风一般从她们身侧奔过去，眼睁睁看着篮球跌进瀚江。

　　这……刘梦琪吃惊地捂住嘴。

　　“这下他们该回教室了。”蔚心蓝冲她笑了笑。

　　一转身，司翊就站在步道的另外一端。

　　蔚心蓝一顿，又像根本没看见他，挽着刘梦琪说，“走吧，我们去乒乓球馆。”

　　周四下午放学，陈介然照例发信息让她去学校门口。

　　陈介然：【有你的信。】

　　她很想告诉陈介然，让他把信丢了算了——就像纪明禾默许那个男的丢掉夜溪君的明信片那样。

　　信息都编辑好了，但心里两道声音僵持不下。

　　陈介然在晚自习开始前打来电话。

　　“你在啊?”估计陈介然人是在桥面上，听筒里灌着风，把他的声音都吹都有些颤，“我以为柳主任收你手机了。”

　　“没有。”

　　他闲聊似的，“那今天怎么转性子了，平时听到有信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么。”

　　蔚心蓝撑着教室外的铁栏，等左右路过的同学都走远了，才咬牙低声，“我不想收，你把信扔了吧。”

　　陈介然以为自己听错，疑惑地“嗯”了声，“怎么，和鸣鹤君吵架了？”

　　吵架？蔚心蓝低低地笑了声，“没到那个程度。”

　　血脉亲缘，或者他们是共处于同一片稀薄的空气中，陈介然听懂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叹一声，靠住桥廊停下。

　　“真扔了？”他捏住信封一角，再将手臂舒展开。

　　蔚心蓝听见了信件在狂风中如蝶翅般剧烈颤动的声音，她明白的，只要陈介然一松手，便会在此刻完结她与纪明禾的全部故事。

　　“真——”

　　“欸，你也有啊？”两个女生忽然走近，蔚心蓝把话语抿回去，准备等她们走过去再开口。

　　“当然啦，李衍景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张啊。”

　　“我去，”女生声音难掩惊讶，“你不早说，我以为他单独送给我呢。”

　　“那时你没在嘛，他应该随手就放在你桌子上。”另一个女生笑得直不起腰，“哦哦哦我懂了，所以你才忽然去篮球场给他送纸啊？”

　　“对啊！”前者说，“气死我了……”说着气，其实忍不住笑了出来，“都怪你！”

　　她们嬉笑着，“不过他选的明信片真的好漂亮哦，你看！”

　　什么明信片，蔚心蓝胸口开始不自然地发闷，她转过头去，看见女生手上那张眼熟的卡片。

　　“是海南买的吧？”

　　“嗯，我听邱正说，他十一去海南旅游了，买回来一堆明信片，每张都不一样欸。”

　　“不要！”蔚心蓝喊了声，把那两个女生都吓一跳，转过头看，轻轻抚了抚胸口，互相安慰，“好像是在打电话。”

　　陈介然把手收回来，笑了声，“喊什么，没扔。”

　　指腹在那信上摩挲两下，又说，“这信比之前的都要厚一点。”

　　是么？“我马上出来。”蔚心蓝二话不说，扶着楼梯就往下边走。

　　“行。”陈介然已经走到校门口了，但没有学生卡，也懒得登记，“我在校门口。”

　　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晚自习了，蔚心蓝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信比平时厚，纪明禾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和她分享呢——希望不是她恋爱的好消息。

　　蔚心蓝摇摇脑袋，抛弃这个念头。

　　陈介然就等在校门口的第一个路灯下，无数细小的蚊虫围拢暖光，他蓬松的头发也像被染成温柔的金色。

　　看见她过来，二话不说先递了信。

　　蔚心蓝接过来，像特务接头似的到处巡看一圈，随后快速拆开了信封。

　　怪不得这么厚，里面叠放着一张18K画纸。

　　是纪明禾从美术本上撕下来的吧。

　　蔚心蓝盯住手中的画纸。

　　“哦。”陈介然也看到了，“画的是你送她的那张明信片吧。”

　　是的，正是的，如果纪明禾收到明信片就给李衍景扔掉的话，她不可能把这副风景画复刻得这样完美。

　　蔚心蓝心满意足地把它叠起来，“画得真好，”她向陈介然寻找认同，“是不是？”

　　陈介然不置可否地扯唇，立即引发蔚心蓝强烈不满，“你有异议？”

　　不要因为自己曾经是美术生就这样高傲好不好！！

　　陈介然笑她，“刚才不是还让我把信扔了么，变脸这么快？”

　　是误会一场，不过蔚心蓝不会对李衍景的篮球道歉，毕竟他是否蛊惑纪明禾早恋这件事尚未证实。

　　她展开鸣鹤君的信，一目十行地先扫一遍，确认里边没有任何关于李衍景的消息。

　　“不回教室？”陈介然看表，“还两分钟就自习了。”

　　“嗷。”蔚心蓝低头快速叠好信，准备走了，想起什么，忽然又转身，“我听我妈说你最近很忙？”

　　“嗯。”陈介然说，“局里接了个大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忙吧。”

　　她本来想问那他还能不能及时给她送信，但一张口，骤然看见陈介然眼下明显加重的青影，又顿住，改口说，“你还在吃VB么？”

　　“嗯？”陈介然似乎不明所以，“你的又吃完了？”

　　蔚心蓝已经将上次从陈介然那儿顺走的药瓶拿去药店问询，确认其的确是普通维生素，她迟疑地摇摇头，“算了，我回去自习了。”

　　“好好学。”陈介然嘱咐她,“也别忘了劳逸结合。”

　　“我知道。”蔚心蓝没耐烦应付他的长者模式，挥挥手，快速地转身往学校跑。

　　陈介然过了很久才把口袋里振动的手机拿出来。

　　“介然？”蔚满浑厚的声音穿过电波，“怎么还没回来？”

　　“爸。”他看着路灯下前仆后继的细蚊，泰然说，“单位有事，今天不回来吃了。”

　　“又不回来？”蔚满有些不满，“你到底是在忙，还是找借口不肯和唐主任他们见面？”

　　“没有，爸，手里这案子还没定性，细节我先不方便往外面说。”陈介然双肘压在桥边的石栏上，垂眸。

　　路灯下的前路光明坦荡，而眼前则是一片望不清的黑色暗涌。

　　“好。”电话那边显然余怒难消，“我也不和你卖关子，难得唐家看重你，等这案子办完先歇一段时间，把和雨佳的事办了，她是个好姑娘，对你的前途也有帮助，介然啊……你现在年轻，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错过她是个什么滋味了……”

　　带着凉意的风像刀子割过脸颊，陈介然肌肉紧绷，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撑高身体。

　　河水沉得像破不开的墨，浓黑覆盖眸光，他微微前倾，沉下重心。

　　“……”有一只手拽住他的衣摆，陈介然侧眸过去，首先看见一辆倒在地上的黑色山地车，再往近些，女孩纤细而白皙的手臂抽回去，纪明禾站在他身边，没什么表情，像也没什么情绪。

　　她喊他，“陈介然。”

　　陈介然眉毛一挑，“……你喊我什么？”

　　纪明禾老老实实地答，“我喊你名字。”

　　陈介然实在是想笑，“去上自习？”

　　“是的。”纪明禾说，“已经迟到了。”

　　因为你。

　　“抱歉。”

　　说完应该走了，但纪明禾没有，两只幽灼的眼睛盯着他，强制开启了社交模式，“谢谢你修了门口的灯。”

　　老小区没有物业管理，陈介然记得自己的承诺，第二天抽空给她们家门口的应声灯换了个灯泡。

　　纪明禾看见了。

　　“之前我姑父家的餐厅有个灯泡也不好了。”纪明禾说，“但是他一直不记得要换。”

　　心思不在家中，当然什么事都进不到眼里。

　　“是么？”他敷衍一声，“你该走了。”

　　纪明禾说“是”，转身扶起自行车，曲膝跨上去，侧身又问，“陈介然，你能借我一个收音机或者随身听么？我听英语用。”

　　说实话，数度见面，他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为什么她这样理所当然地向他提出需求，陈介然诧异，但基于礼貌，还是点头，“好，下次带给你。”

　　“什么时候？”

　　“……”

　　纪明禾帮他做了决定，“周六早上？”

　　陈介然叹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