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57、心蓝 “知道了，

　　蔚觉儒结婚了。

　　按着蔚心蓝所想，没必要来参加这人的婚礼，白白浪费一日光景，还让妈妈心情不好，得不偿失。

　　但柳钰有不同意见，早早儿应邀，弄到副桌的位置，泰然自若坐下。

　　“你觉得不自在？”柳钰睨她。

　　蔚心蓝确实不自在，可以说隔壁这一家子蔚姓人除了她爸爸就没有一个能自在的。自从柳钰与蔚海离婚，蔚心蓝不再去往每周六的家庭聚餐，也尽量减少了和堂姐们的联系。

　　此刻偶尔转身说两句逗孩子的话，柳钰刀一般的目光切过头顶，所有人直身，蔚心蓝把准备好的满月红包悄悄塞进堂姐手里，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那位阿姨更不用说了——秦阿姨和她的女儿都在这里，两个桌子挨得不算远，两对母女中间隔着一名独来赴宴只顾着剥虾往嘴里猛送的堂弟，泾渭分明似的谁也不看谁。

　　“没什么好不自在的，”等从宴会厅离开，柳钰有许多话要教给女儿，“你看那一家子，当妈的破坏别人的家庭，做女儿的久不出嫁，儿子未婚先孕，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都好意思摆这么大的排场，咱们送礼金过来吃顿饭反倒不好意思？”

　　在妈妈的言谈中，似乎身为罪魁祸首的爸爸却未被囊括，而方才席间，他们对彼此蔼然，蔚心蓝低着脑袋，“蔚觉儒结婚其实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让咱们过来。”

　　更不明白妈妈或者那位秦阿姨为什么答应。

　　“不明白？”柳钰冷笑，“离婚的时候急着走，分给咱们那么些房子、车子，你以为你爸爸缓过神了能不恨？今日找着这个机会正好报复，我们要来了，看他一家子其乐融融，受一番夹生气，不来，哼，指不定过后他好在背后说咱们拿这样多的好处仍不大度。真以为我怕他。”

　　蔚心蓝低语，“我们过我们的日子，爸爸怎么想，用不着在意。”

　　不该说这句话的，明明知道妈妈在这场宴会上受到刺激。

　　新人敬酒的环节，在爸爸以及他的新家人与宾客把酒言欢时，妈妈体面端正的神色下，不忿的愠色汹涌。

　　所以此刻无论何种用词，都将受到说文解字的审判。

　　柳钰拧着眉，“你觉得我在意你爸爸的想法？还是说，你觉得我在这样的好日子评价他那些‘家人’太过刻薄？你在为他们打抱不平？”

　　“不是，”蔚心蓝手压在方向盘上，仔细辨认前方十字路口的车况，“我只是觉得，他们一家人和谐也好，不和谐也好，过得好也行，过得不好也那样，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每天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柳钰不满，“他们破坏了你的家庭，让你爸爸妈妈离婚，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财产和幸福，直到如今还要舞到眼前来炫耀，到你嘴里，就一句‘和谐也好，过得好也好’。”

　　似乎越描越黑，蔚心蓝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在私下一些情绪失控的时刻，对那一家人辱骂诅咒绝非特例，就算是面对面——这些年过去，她仍然不能保持表面的平和，对蔚海冷淡，视秦阿姨以及另外两个为无物，最基本的礼貌也丧失。

　　“不是的，”蔚心蓝解释，“过来让你白受一顿委屈，我心里不好受。”

　　柳钰扯了下唇，像对她的话极度不赞同，看向窗外飞掠的树木，不经意似的，“看不出你有什么不好受的，那几个人过来敬酒，你不也笑嘻嘻地喝了。”

　　敬酒喝了，但她脸上绝不会有一丝欢乐。

　　妈妈为体面和尊严所吃下的亏负，此刻要在她身上讨回。所以，轻描淡写地质疑她的立场，安插一些让人百口莫辩的罪名。

　　早都习惯，所以也难得有伤心。蔚心蓝漠然说，“对不起妈妈，我不该和他们喝。当时太匆忙了没来得及，我应该告诉他们我在备孕所以不能喝酒——”

　　话没完，柳钰立即皱眉打算她，“有没有脑子？还说备孕，备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说出来你要笑死人家？”

　　“……”

　　“许良栋这周不回来吗？”

　　许良栋之前有本书签了电视剧，这段时间正要开拍，他作为特邀编剧跟着剧组去了云南，每个周末才回家。

　　“嗯，”蔚心蓝说，“上周他们进了深林拍摄，交通不太方便，可能这两天赶不及回来了。”

　　“能有多不方便？”柳钰抱怨，“只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心，心蓝，你自己也要留意着，年轻夫妻分隔两地总归是不太好的。看看牢，别让他在外边搞东搞西。”

　　搞东搞西？蔚心蓝先是没明白，迟钝地“啊”一声，才又懂得了，随口说句，“不会的，许良栋不是那样的人。”

　　“呵呵，”柳钰笑了声，没深入说，只是问，“平时他的手机、电脑、银行密码你都晓得的吧？”

　　“嗯，”蔚心蓝对任何人的隐私都缺乏兴趣，敷衍了声，“妈妈你放心吧，许良栋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

　　正说着呢，许良栋像心有灵犀，立即发来了微信消息，说很抱歉这周没法回家，已在花店订了鲜花送到家，并且在餐厅团购餐票，让蔚心蓝抽空陪陪柳钰。

　　柳钰看了很满意，夸许良栋，同时忍不住教训女儿，“你看人家小许对你多好，而你总是不思回报，努把力，早点为许家开枝散叶，有了孩子这个家庭才算完整，男人也才知道回家，知道吗？”

　　陈词滥调，真让人心烦。

　　没有人会知道，蔚心蓝不想男人回家。

　　大逆不道地享受独自在家的每一个清晨与夜晚，在天水河空旷的大跃层，黑洞洞的卧室里，她反锁房门，手机静音，窝在投影屏前看老电影。

　　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干，就干躺着，睁着眼，任由宝贵的时间一点点从身旁碾过，度过一段无意义但平静的时光。

　　更多时候，她会写信。

　　抹去称谓的信，不讲究语法和逻辑，像呓语，或者与好友在枕边的呢喃。

　　不再抱怨了，因为思念盖住一切，比之不能与她相见、比之失去自己，再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周一到周四是比较自在的，周五早上想到许良栋要回家，会开始有一点焦虑，熬过两天到周日晚上，互相拥抱后送走他，立即把拖鞋甩到大厅，奔回浴室泡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她沉入水中，像一团水草慢慢蓬松、变得温暖。

　　“知道了妈妈，我会注意。”

　　江城真小，从北到南也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将妈妈送到江山府，她下午还回电视台，准备明天早上九点四十五的直播。

　　“嗯，”柳钰一边解安全带，“别嫌妈妈啰嗦，婚姻需要经营的，不比你从前那些恋爱只看看感觉，好好儿看住许良栋，他是难得的好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多撒撒娇，别总犯牛脾气，男人总归难逃温柔乡。”

　　蔚心蓝点点头，“知道了妈妈。”

　　明禾，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自己对恋爱或者婚姻没有期待，但此刻听完男人经的我忽然了解，其实有的。

　　多希望我与伴侣像两团在风中偶然相遇的云，靠近彼此，慢慢相拥，如果合得来，那么融为一块厚厚的云。如果缘尽，那么撞出一场淋漓暴雨，就此消散无妨。

　　不需要经营，不需要留住，不需要我勉强露出柔软的肚皮去讨好。

　　“一点记性都不长，”柳钰恨透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妈妈说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别看许良栋现在好脸一张就什么都信他，你爸爸刚结婚时候难道不是这个样子，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妈妈实话告诉你，男人是装样的高手，你要有一段完美婚姻就要自己果断、勇猛，有什么苗头及时掐断，永绝后患。”

　　“……”蔚心蓝轻轻抬起下巴，刚说了一个“知”字，话头便被柳钰切断，“别一直‘知道了’‘知道了’，这次许良栋回来，你就得行动起来，等他洗澡或者睡着的时候查查社交软件，看看他有没有与别人胡乱聊天，能做到吗？”

　　查社交软件？

　　秋末阴冷的日光斜斜地扫过驾驶座，光线从女孩不高不低的鼻梁切下，割出半张无波无澜的暗面。

　　蔚心蓝抿着唇。

　　“能做到吗？妈妈在问你话——”

　　“我做不到。”

　　做不到像妈妈对待她那样去对待许良栋，做不到不尊重别人的隐私，做不到在熄灯的夜里做卑鄙的窥探者。只要想象，就足够让她的胃部痉挛，恶臭的呕吐物在喉咙横冲直撞，第一个恶心自己。

　　蔚心蓝捂住心口，下一刻惩罚既至，是妈妈的随身包，或者车上的凯蒂猫纸巾盒砸过来。五金零件带来钝痛从头顶震开，温温的，湿湿的液体从伤处蜿蜒，被眉毛挡了一下，而后变成更多细密的支流，滲入眼睛。

　　世界变成赤色，血液鲜猩的臭气密不透风地扑向她。

　　像有谁在胸腹用力捶打，她的额角绷出冷汗，一股酸灼从喉咙直冲上来。

　　蔚心蓝猛地抽开车门，转身弯腰，再止不住呕吐。

　　无穷无尽的从喉咙奔涌出来，今天中午吃的窝囊饭，那杯被妈妈怪罪的酒，亲戚带着窥探的问好，爸爸与妈妈明面暗地的互相诋毁，每个周五与许良栋的床事，还有药柜里空掉的叶酸药盒，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压制住的，没有地方安放的情绪。

　　嘴唇煞白，连喘气都觉得困难，她的心一直跳，一直跳，像是那些超脱负荷的热烈和狂妄转头责备她的懦弱。

　　她经不起这样的责备，蔚心蓝全身发软，扶着车门慢慢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