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52、明禾 “琥珀。”

　　江城下雪了。

　　在尚未进入寒冬的十二月初，江城迎来一场厚重的雪，雪片先是夹杂在雨里，悄无声息地润泽大地，而后忽似倾倒一盆纷飞的羽毛。

　　青松，黑瓦，红墙，你能见到的所有色彩都被白茫茫的雪覆盖住，天与地失去边界，城市的钢筋铁骨之中淬着冷。

　　纪明禾也见到雪。

　　在湾区，这个冷雨夜的晚上九点整，笔电屏幕左边的天气监测组件中忽然刷新出一枚小小的白色六角星图案。

　　它毫无征兆地出现，继而落定在“江城”二字下。

　　脑海骤然嗡鸣，是一阵清亮的风铃声响，某一年的她们从饰品店推门离开，悬于上梁的两只风铃悠悠晃动，铃片磕碰，叮叮咚咚叮咚。

　　蔚心蓝的头发是自然卷，她不喜欢妈妈将她的头发紧紧扎在后面变成一捆狗尾巴草。来到北京的第一周，她将头发披散，给自己买了左边是兔子右边是小鱼的漂亮头箍，还有一把便宜但五彩缤纷的发夹和束发带。

　　“这个给你。”她的掌中躺着一条手机吊饰，细细的尼龙绳上拴串用塑料片做成的月相渐变图，从小巧的新月开始，直至完整漂亮的满月，感应到来电时，莹润的白光提前一步从月与月之间传递过去，把阴晴圆缺都走一遍。

　　“现在都不流行这个感应灯吊饰了。”蔚心蓝说。

　　纪明禾把它系在手机上，轻轻一拨，好多月亮此起彼伏地转动，“那你还送我？”

　　蔚心蓝笑着，“谁让你每次来播音室，都盯着曲梦梦的手机吊饰看啊。”

　　高中的纪明禾没有手机，她对其他女孩亮晶晶的配饰好奇，不由自主地移目，也有人将她的艳羡记在心里。

　　“都有两年了。”

　　“是啊，”蔚心蓝说，“现在大家都喜欢设置特别关心，消息过来的时候铃声超级响，就不带这种可能会刮漆的吊饰了。”

　　“什么是特别关心？”

　　她们将彼此放在特别关心的位置里。

　　纪明禾想了下，“那我把李衍景也拉进来吧。”

　　反正如果他知道这个功能的话，一定也会让她弄的。

　　蔚心蓝冷冷哼了声，转过脸，“随便你！”

　　侧身时，她细细的发尾扫过她的手臂，刺刺麻麻的。

　　“你干嘛啊！”纪明禾拉住她，眼睛笑得眯起来，“一个个都这么难哄，我很累欸。”

　　“……纪明禾，纪明禾？”

　　回忆的迷雾渐渐散开，泛白的屏幕光刺进眼睛，纪明禾忽地站起身，险些把后边的人撞个倒仰。

　　“你怎么了？”

　　“了”字刚出来，她欲盖弥彰地切断，“我没事。”

　　没事？李凌洲将掌心伸向她，“没事你把手机砸了？”

　　九月份才换的新机，抢新价花了近八千块，如今窝囊地被李凌洲从墙角拾起。

　　“只是工作上的事。”纪明禾顿了下，心痛得不行，“屏幕碎了吗？”

　　李凌洲试着撕开屏幕保护膜的一角，认真凑近，而后遗憾展示给她，“厉害啊纪明禾，随手一摔，摔出这么标准的蜘蛛网？”

　　屏幕越做越大也越做越脆弱，稍微摔一下，四分五裂。

　　更加没办法承受以前那种尖锐的银片吊饰吧？又或者如蔚心蓝当年所言，不流行的东西就会逐渐被人们遗忘——这次的手机甚至取消了3.5mm的耳机孔。

　　还有多少回忆要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呢。

　　“好了好了，别这个样子。”李凌洲随手将手机丢桌上，人揽进怀里，“工作上的事儿那么较真干嘛，把自己气坏了得不偿失，休息会儿？”

　　顺手抚住她的笔电盖子往下压。

　　“嗯。”纪明禾埋在他怀中，瓮声说，“手机也坏了。”

　　“买。”李凌洲伸手去够桌上自己的手机，按几下，又丢开，“两小时之内给你送来，一模一样的，不心疼了，嗯？”

　　“……”

　　“别说那个字。”

　　她不喜欢听“死”字，或许因为在stonewall一时错念，差点令他殒命，“为什么不能说？”他恶劣地笑了声，“你把我山上推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你好……烦。”

　　“烦？”

　　哦，是了，那时候她还是陈介然的女友，两人感情深厚，她漂洋过海与他回家见父母。

　　有结婚的打算吗？

　　想到这儿更不甘心，他咬住牙，一定让她说出那个答案，“漂洋过海不嫌烦，费尽心思混进俱乐部不嫌烦，和我说两句话就嫌烦了，心里边想着别人，是不是？”

　　“哪有。”

　　“没有，”李凌洲哼道，“你和陈介然去阿瑟顿见我妈妈，你想和他结婚？”

　　“不是。”

　　不管真假，他听她否认这件事，心里边很愉悦，李凌洲眉梢微挑，“不是？我以为你爱惨他。”

　　“你怎么会这样想啊？”傻子才会在床上承认更爱前男友，纪明禾麻得不行，腰肢乱扭，想把他弄下去。

　　他才不想轻易放过她，“你在stonewall把我推下去，八成以为他是我爸爸的继承人吧，觉得我会抢走他的东西？”

　　原来他这样想？纪明禾轻笑，“他是吗？”

　　“当然不是啊。”

　　所以她搞清楚之后，才会忽然对他纠缠不休吧。

　　了解过纪明禾就知道，她其实还是稍微有点儿世俗意义上的嫌贫爱富，男人经济条件不行的话，没办法被她列入异性观察列表。

　　就连fwb都不行，她自己说漏嘴，“不想做完还在睡觉的时候就被前台催着退房”之类。

　　喜爱亮晶晶的东西，但物欲又一般，宝石和珍珠囤在桌柜，每天睡觉之前数一数，摸一摸就满足，可爱得不行。

　　硬拉着她又了两次，过后纪明禾一汪水似的瘫在床上连连摆手，“不行了，饶了我吧，明晚立项评审会，我ppt都还没开始改。对了，明天我不回来吃，不用等我，他们有人请。”

　　李凌洲一惊，“你们的项目已经定了吗，那你会留在这边了？”

　　“看情况，得三审三会，都通过了就能走预算。”纪明禾说了句，又哄他，“我肯定想在这边啊李凌洲，都做很久的准备了，但如果搞砸了那没办法，公司不可能把钱丢水里，你不要提前高兴啊。”

　　“说什么呢，”李凌洲展开笑容，扶住她的肩把人放倒，被子盖住她，“你肯定行啊，好了好了不要闹了，现在就睡觉，闹钟定好了么？”

　　啊，闹钟，纪明禾一下坐起来，“我手机……”

　　刚才喊人去给她买手机，可能早都送到门外了，李凌洲让她歇着，自己去玄关，“肯定给你弄好，睡吧。”

　　纪明禾应了声，打个哈欠，两手捏住被角乖乖躺下。

　　李凌洲老老实实给她把旧数据都转移到新手机，开机键一按，旧手机蹦出来一个红色的应用提醒。

　　在支离破碎的屏幕上边，“木可”两字尤为刺眼。

　　（一小时前）木可：【临时有点事儿……】

　　是伪装成聊天的应用推销吗，还是说他们暗地真的通过这个app在联系？

　　李凌洲顿了下，目光稍移。

　　纪明禾好像已经睡着了，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神色是极尽疲惫后的放松。

　　他缓缓捏拳，又再展开，很快点开了那条消息。

　　木可：【临时有点事儿不知道能不能赶回维洛斯，明天饭局改期？】

　　饭局？纪明禾说是同事请吃饭。

　　可能见她一直没回，对面又发了消息来，【算了也不一定，明儿我看情况给你消息？】

　　对话框里只有这两句话，之前关注时的那条自动回复不见了，不做他想吧，纪明禾不久前清空过他们的聊天消息。

　　柯朗在维洛斯吗，他来工作，还是特意来找她？

　　纪明禾私下答应和他吃饭，为什么？

　　眸底倏地翻涌冷戾的厌色，李凌洲绷紧下颌，就着破碎的玻璃面刷了一遍纪明禾的通话记录和联系人列表。

　　都删过了，一点痕迹没给他留。

　　于是他打字，【电话号码发过来，我们聊聊。】

　　对面在输入中，过后又恢复为id名，又再在输入，三番过后，终于发来消息，【管这么严啊？】

　　这人果然无耻到了极点，半夜三更和别人的女朋友发消息被抓包，也能做到泰然自若。

　　云村村民7657839:【有意思？】

　　对面简直像住在手机里：【有意思啊，怎么没意思，纪明禾能找你谈，本身就挺有意思的。】

　　木可：【你觉得没意思？】

　　可能在说之前纪明禾和他大哥谈过，接着又和他谈的事。

　　不可以吗，他们都分手了。李凌洲不习惯纪明禾的默认九宫格拼音输入法，还在打字，对面的消息接二连三。

　　柯朗给他发来一张图片。

　　一张非常熟悉的图片。第一眼，他以为是他和纪明禾发在朋友圈的官宣图片，但仔细看看，那照片上的男人不是他。

　　说男人可能过了，他至多只是少年，纪明禾也比如今稚嫩，照片中的她的头发稍短，也没那么有光泽，稀稀拉拉带点儿微微的蜜橙色，营养不良的样子。

　　不可置信点开，放大，灿烂的蓝色烟火洒满江面，少年干净澄澈的眼睛像一块琥珀，里边浮着碎星一般热烈的焰光，以及她。

　　纪明禾仰面看着他，这样温柔，这样安静。

　　木可：【现在觉得有意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