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41、心蓝 “她像一阵

　　交通顺畅，车队在十一点钟到达饭店，距离开席还有段时间，新人按着计划，准备在饭店的空中花园里拍两组照片。

　　天气比想象中冷得多。

　　刘梦琪负责新娘的外套和包，自己也在礼服外边裹着一层厚厚的羽绒服。

　　她跟着摄影师后面听令，一旦拍摄完毕要换场景，立即上去给蔚心蓝披衣服。

　　需要伴娘入境时，衣服包丢一旁，颤颤巍巍摆几个pose，冻得嘴唇打颤。

　　“很好很好，”摄影师笑眯眯的，“咱们配合一下，伴娘看新娘，伴郎看新郎，对，活泼一点，靠近一点，就这样保持住。”

　　“咔嚓”一声，摄影师放下相机比个“ok”，人群做鸟兽散。

　　好冷，蔚心蓝光裸的手臂上布满小小的鸡皮疙瘩，刘梦琪覆手上去胡乱摸两下，牵起外套衣袖，让她赶紧穿。

　　又去翻包里的暖手宝。

　　“有必要拍那么多照片么，”刘梦琪小声说，“新郎倒是不冷，西装革履该包的都包起来了。你呢，我都怕你待会儿在台上流鼻涕。”

　　“没办法，”蔚心蓝都冻麻了，抱着暖乎乎的水宝，翕翕鼻子，跟着团队往下一个取景点走，“套餐里面有这个项目嘛，不拍白不拍。”

　　眼看她都快重感冒，到底谁在可惜这个项目？伴娘们都有点不高兴，忍着又等两组，互相看了眼，姚维自觉颔首，小跑几步去找许良栋。

　　没一会儿在拍摄男群像的许良栋等人过来了，伴郎笑嘻嘻的问，“怎么了，都冷吗，身体素质是不是太差了？平时不锻炼吧？”

　　“锻炼个屁，”姚维平时和伴郎几个要熟悉些，不客气上去要扒他的衣服，“长袖长裤穿起的说风凉话，来，脱了嘛，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许良栋向她们道歉，摄影师也打圆场，“那咱们不搞群像了，新郎新娘再拍几张差不多结束，怎么样？”

　　“还拍啊？”是因为不想引起夫妇矛盾，姚维等才借口伴娘觉得太冷催促进程，实则在场最冷当然会是场场不落空的蔚心蓝。

　　“心蓝，”许良栋过来揽她，顺手整理了下快要被风吹歪的白色头纱，“再拍两张吧，不然可能做视频素材不够用。弄完马上进去好吗，辛苦你。”

　　婚庆的钱是许家出的，蔚心蓝一早明白，对许家父母来说每一分钱都得来不易。咬着牙上了最高档位，她如果不配合，那边不说觉得她不知好歹吧，心里可能都要为打了水漂的钱滴血。

　　许良栋也会难做。

　　蔚心蓝借口问时间，得知还有空余，便顺势答应下来，“那我们再拍点吧，宾客没那么快到。”

　　伴娘难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看许良栋温声软语就得到了应可，姚维悄悄拧了蔚心蓝一把，低声抱怨，“你这个不争气的！”

　　蔚心蓝反手挽住她们，悄悄咪咪地开玩笑，“难得结婚嘛，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珍惜珍惜。”

　　“说什么屁话。”她们笑成一团。

　　短短半小时变得漫长，她顶着风站在镜头前，想起自己生命中每一个曾觉得难捱的时刻。

　　是一九九八年的六月，在接近期末考试周的某个星期一，她忘记将红领巾放进书包。妈妈说好会送来实际却只给她长记性时，在校外的电话亭下白等的那十六分钟。

　　是二零零二年的九月，她在江城二中的跑道上第一次跑八百米，首圈用尽全力，而后每一步都似苟延残喘的那四分二十秒。

　　是二零零三年的七月，爸妈欲为她更换前排座位未果后闯进学校教研室教训新入职的老师时，她在走廊里等待的那十分二十秒。

　　疼痛在回忆里留下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烙印，触碰它，当时的每一声心跳都清晰。

　　忍忍就好了啊，熬过时间就好了。

　　“新娘子看这里哦，”摄影师冲她招手，“我们笑一个，拍完这张就ok了！”

　　看吧。

　　蔚心蓝展露足以钉上标本页的完美笑容，听从安排，向右边的许良栋靠过去。

　　进入室内就没那么冷了，她又熬过一次。

　　坐席已满，温馨欢快的乐曲从宴会厅淌进走廊，十二点整，她牵裙在门外等待。

　　门开了，光明，鲜花，繁杂的亮晶晶的装饰映入波澜不惊的眼眸，有轻飘飘的漂亮羽毛从天而降，伴娘们手扶在门边，坐席上每一张陌生或者熟悉的面孔都带笑。

　　于是上前，她将手交给蔚海。

　　裙摆是不是太重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小心踩过阶梯，听许良栋对蔚海信誓旦旦保证一辈子照顾她。

　　最后并肩，开始新一轮唱诵。

　　彩排过，流程得心应手。

　　他们交换戒指，互道誓言，然后是双方父母的发言时间，最后丢捧花。

　　如她所想，蔚海如同获奖感言般的演讲获得主位领导们的点头好评，后桌的同学、同事以及亲朋难免对这份牛头不对马嘴的严肃瞠目。

　　女儿结婚，为什么感谢党感谢人民啊并且说一通报社的发展历史。

　　这算什么，蔚心蓝想，接下来的许家育儿史才更有意思呢，大家都不白来。

　　蔚海下台，主持人带头鼓掌，撒下一圈红包，孩童欢呼，场面更加热闹。

　　该轮到许家人表演了。

　　许家爸爸笑着站起来，音响里的音乐却陡然扬高音调。

　　乐声盖过疑问，他顿了下，主持人像是没有见着，笑容舒展地宣布，“好的各位来宾，感谢大家莅临现场共同见证这对新人的幸福时刻，吉时吉刻，请大家尽情享受美酒佳宥——”

　　灯光骤亮，宴会厅的四个门同时打开，服务员端着餐盘鱼贯而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热腾腾的菜品，谈笑声如同海浪起伏。

　　光束舞台移开了，许家爸爸拿着演讲稿，不知所措地落进一片黑暗中。

　　许良栋脸色当然很难看，这个变故猝不及防，他唇角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撤离，眼神已像是淬冰。

　　蔚心蓝同样意外，但转念想想，却也不怎么意外——蔚家请来了很多领导和同僚，爸妈不想让泥腿子上去发言，也不想看一堆年轻崽子乱糟糟地抢一束花。

　　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段，她知道出自谁人手笔。

　　从麻木中生出习以为常的羞辱，夹杂一分奇特的幸灾乐祸。

　　许良栋选择和她结婚，也该品尝品尝她的日常。

　　主持人不断道歉，许良栋只咬着牙，“心蓝。”

　　所有宾客都动筷了，这时候再补救显得太突兀，也没有人能认真再听什么演讲。

　　他与蔚心蓝只能双双下台，许良爸爸见他冷淡，忙上前劝说，“算了算了，一点小意外，大家吃好喝好就行啦，你们也坐下来吃点东西垫肚子，咱们一会儿还敬酒的，是不是？”

　　敬酒？许良栋不把面前这张桌子掀了算是轻的，他看了隔壁桌谈笑风生的蔚家人，冷声说，“心蓝穿婚纱不方便吃东西，我带她去换礼服过来再说。”

　　“良栋……”许家妈妈也站起身。

　　“都别跟来。”许良栋低声警告。

　　生拉硬拽到了休息间，化妆师也等待多时了，见门开，忙把手机收回口袋，“新娘子，我们——”

　　“换妆”两个字没吐出来，门前的那个男的脸黑得像煤炭，吓得她失去语言。

　　“不换妆，”许良栋说，“你们走吧。”

　　“这……”走？是要她们下班的意思吗？化妆师看这情形，很担心待会儿这要出人命，犹豫问蔚心蓝，“您这边……”

　　蔚心蓝泰然冲她笑，“辛苦了老师，席面已经开了，你们先过去吃饭吧，就进门那一桌，摄影老师他们都在那的，进去就能看到。”

　　能给工作人员开一桌的雇主不多见，但人家能在江城饭店办席，化妆师也不意外她的大方，往外走了几步，回头。

　　“辛苦你们。”蔚心蓝微笑。

　　更像在说没事。

　　化妆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如同一座山般的男人，低低叹气，推门出去。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啊？”门方合拢，许良栋像是一秒钟都不能等，一连串连珠炮弹砸来，“蔚心蓝，我够给你们家脸面了知道吗，请问谁家结婚让亲家坐副位，念在你家贵客多，我忍了，就这个发言的事，分明说好的也能临时反悔？”

　　蔚心蓝早起只吃了个三明治，这会儿饥肠辘辘，走到另一边的冰箱前，打开。

　　什么吃食都没有，她拿出一支水，缓慢旋开盖子，忘记吸管放哪里了，仰头灌了两口。

　　口红在瓶口留下淡淡的印子。

　　“我和你说话你没听到？”许良栋皱眉。

　　“我不知道。”蔚心蓝实话实说，“让你爸妈坐副席的事，你们没人和我说过啊。”

　　“……”许良栋冷冷说，“区长厅长来了一堆，你妈说一桌坐不下。”

　　反正副席也就在旁边，他不想让场面难看，勉强答应。

　　“那么，我的道歉能让你感觉好些吗？”她穿一袭洁白无瑕的婚纱，话语间也如同白雪一样寡淡无味，“许良栋，”她轻车熟路地道歉，“我代表我家，向你以及你爸妈真诚道歉。”

　　真诚在哪里？她这样置身事外的态度只让他愤怒更甚，“你不觉得离谱吗？”

　　许良栋说，“难道这是我一个人的婚礼？你爸妈做这种事，没想过你也可能会尴尬、会觉得不舒服吗？彩排的时候你我的朋友都知道有哪些流程，她们不会问你？你要怎么回答？”

　　“主持人的失误。”蔚心蓝会这样回答。

　　许良栋“哈”了声，有一瞬真是气得说不出话，他猛地站起身，绕着沙发踱两圈，步伐越来越急躁。

　　反观蔚心蓝，喝完水，还抽纸擦嘴巴，然后坐下来，无视他的情绪，专心致志拆自己头上的皇冠和珠花。

　　“你在干嘛？！”

　　“不是还敬酒么？我的敬酒服不用戴这个冠，”她顿一下，转过身，“你准备不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确定她的眼睛在发光，带着一种几近癫狂的热切，怂恿他，诱惑他做出离经叛道的事。

　　此刻的蔚心蓝，像极屏保照片上那个绑着长辫的蔚心蓝。

　　让他怀疑自己忽然狂乱的心跳究竟是愤怒，或者别的什么诱因。

　　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控感让怒火更加难以抑制，许良栋拧着眉，“别弄了，先给我说清楚。”

　　他猛地拽她一把，没料到蔚心蓝手里竟握着那柄用来固定头饰的珍珠梳。

　　细细的金属尖齿戳碰掌心，清晰的痛感猝然炸开，蔚心蓝惊喊一声，立即松手。

　　珍珠梳在半空翻了个倒转，“铛”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梳架断作了两截，梳面上的珍珠瞬间散开，四面八方胡乱地滚。

　　许良栋惊了，都忘了松开钳在蔚心蓝手腕上的桎梏，以至于她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又生硬扭转身体，不让自己全然跌在他身上。

　　化妆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圆润的珍珠滚在了女人那双白色帆布鞋旁。

　　纪明禾一阵风似的走向他们，在她以为还是梦境，完全失去反应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往许良栋肚子上狠狠捣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