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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心蓝 “她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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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水镇是距离市区最近的乡镇,辖域内大大小小数十村落的学生,都集中在漳水中学读书。
这是一所综合类的学校,包含八个小学班,五个初中班,以及一个高中班。
“大部分学生读完初中就算不错咯,”从教学楼出来,校长一路引着电视台的人往操场走,“都知道读书改命,但考不上重点,考不出这镇子,家长就认为也不是读书的料子了,早早去广州打工,补贴家用。”
这些情况蔚心蓝了解过,“咱们这一共有多少教工呢?”
校长叹了口气,摇头说,“留不住人,都拿咱们学校过度的,包括代课,现在在职是二十位老师吧。”
蔚心蓝有点吃惊,一共十四个教学班,却只有二十位老师?
“小学部是每个班配一个老师,”校长说,“教全科,美术、体育那些也包了。初中高中嘛,分文理带着,语文老师兼教历史、化学,数学老师就地理,生物一起扛了,我嘛,就教教政治,老师们轮班错峰上课,副科挤点时间就安排上了,都很辛苦。”
“这样好安排吗?”语文老师教化学什么的,能行吗,蔚心蓝忧心说,“咱们学校有行政老师吗?”
“都是我管着。”校长说,“镇上条件太苦,愿意来的老师也大都是为了熬资历存经验,市里面选调,满三年也就走了。”
正值大课间,悠扬的运动进行曲从高树上的广播漫出,简易的操场上学生们穿浅色或者白色上衣,一板一眼跟着节奏跳操。
马亮扛着摄像机往那边照,一边笑着,“很齐整嘛,咱们这也是彩排过?”
校长也笑,“听说能上电视,同学们肯定想展示风采,都是自发的。”
学校没有统一购买校服,为了今日场面好看,规定每个学生都穿浅色上衣、黑色运动裤与白鞋。
但乡镇孩子很少能有浅色的厚外套。远看端正,近些,能见着冬衣上粘着经年累月深浅不一的污渍,不少学生为了符合配置,只穿一层薄薄的秋衣。
伸手,跳跃,带着像冬日一样麻木的神色。
用不着去更远处,原来衣单食薄就在离她十来公里的地方。
蔚心蓝觉得自己来错,如果不是这个毫无意义的报道,起码学生们不用白白在这儿吹风。
“去食堂看看吧,”她说,“这个时间差不多要准备午餐了?”
去年年底发文国家营养改善计划,但省内试点没有包含江城,漳水中学的学生大部分离家路程能有一小时以上,应该赶不回去吃午饭。
校长说,“咱们的学生家庭条件都比较困难,在学校吃饭的少,食堂承包不出去,关闭很久了。”
“那老师们呢?”
“也是自己带饭。”
蔚心蓝明白了,示意马亮把收音话筒给她,一边对校长说,“那咱们在这里采访几个学生和老师,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校长冲小阶梯上几个老师招手,又转头来说,“都安排好的。”
一行人匆匆走到这儿,年轻的女老师先和校长问好,校长一一将她们介绍给蔚心蓝,“这是咱们学校新来的两个老师——高中部教语文、历史、化学的荀老师、还有英语高老师。荀老师是名校硕士生毕业,她来了之后啊,咱们高中班的成绩上升一大截,说不定今年能出两个本科生呢。”
总觉得面熟,握过手后,对面那位荀老师也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蔚心蓝回想了下,忽然“哦”一声,“荀老师是以前七中九班的……”
难怪,荀老师之前在实验班,化学就经常得满分,怪不得能教化学。
荀老师也恍然,“哦,你是十班的班长……”
很巧遇见校友,她们又重新握了次手,互道姓名,蔚心蓝想起一件事,“之前在校友群里面看到,好像说荀老师在川东读书,前不久进ST科技了?”
校友群里消息繁多,蔚心蓝只是偶然点进去看看,因为这位荀老师与纪明禾是一个科技公司的,所以才会记得这么清楚。
“你……”
怎么回来了?还在这里做老师?
荀老师看出她的疑虑,很客气地笑,笼统地答了,“家里面出了点事,没办法。”
哦,这样。名校毕业,大厂出身,回到江城仍然没有用武之地,辛苦考上编制,在这不毛之地熬上至少三年。
蔚心蓝忽然庆幸平安夜那天和纪明禾闹掰,否则她一时昏头辞职回到这里,哪一日后悔,要怎么样才能走回自己的路?
失去友谊,总比失去未来好。
“蔚小姐?”
蔚心然猛地回神,耳尖轻轻发烫,“抱歉,那我们开始吧。”
带着电视台的任务来,先让一些不怯镜头的学生进行了身处逆境仍然坚持学习的正能量问答。
穿插校长对改善学校设施、加强师资的一些愿景。
随后两位老师将她带到高中班,蔚心蓝一一问过三十位同学的理想院校、以及坚持学习的原因。
没有事先演练,这些孩子的回答都非常朴素,也非常成熟。
在本科率只有百分之二三的学校,他们对自己的未来并不看好,一名学生直言,自己不算聪明,来镇上读书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家里干农活和照顾瘫痪老人太累。
成绩最好的一位女生小敏,也只给出了本地一所二本院校的答案。
“太保守了。”荀老师拍拍她的肩膀,“还可以大胆一点。”
小敏低着头,“考外地不一定能读。”
蔚心蓝想起了当年在班级收集同学们志愿意向卡的那天,想起了刘梦琪,还有其他同学,一双双热切而充满光泽的眼睛。
他们都想要往外面飞,没有人要用血脉连成的绳索生拉硬拽,把她拖回原地。
“蔚小姐,”同学围住她放在课桌上的手机,“这个就是大名鼎鼎的iphone4吗?”
蔚心蓝让他们拿着把玩,但没有人敢,笑呵呵的,“屏幕很脆吧,戳坏了赔不起。”
中午吃饭跟着高老师在办公室解决。铃声一响,学生们都往这边冲,走廊外边很快排着长龙。
马亮不懂,“这是干嘛呢?”
高老师便解释,“都等着拿饭呢。学校没有食堂,荀老师买了两台电蒸饭柜放在隔壁空置的办公室,中午提前帮同学们热饭。”
蔚心蓝敏锐嗅到了看点,饭先不吃了,示意马亮拿着机器跟上,走到了隔壁办公室。
班干部揽下了分发饭盒的任务,学生报出自己的号码,一台机器打开,里面同时热着八九十个饭盒。
“还是挺快的。”马亮有些感慨,“不过听说荀老师去年年底才来,那咱们学生之前都吃冷的吗?”
高老师说,“能有啥办法,学校没有资金,购买机器、改造线路、管道再加上每个月两三百的电费,都是咱们荀老师在出。”
马亮吃了一惊,刚看那位矮个子的老师,穿着也不算出众,包揽下这些,她一个月的工资够自己吃饭吗?
“看来是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老师啊,”马亮说,“照这样下去,她应该会一直留在镇上吧?”
高老师摇头,“应该不会。”
“怎么?”
“她家里有病人,时不时还得去北边复诊,能回城里肯定要回的,也方便照顾。”
有病人?马亮情不自禁看向蔚心蓝。
后者只是若有所思,“像咱们学校这种情况,没有考虑过向社会寻求爱心人士的捐赠吗?比如说一对一资助?”
高老师笑了,“这个我不太清楚,学校应该是不能自己募捐,得打报告给上边,一套流程走下来也要点时间吧,不知道指标是不是有限?隔壁镇建了希望小学,咱们这边没什么动静。”
一边往回走,“去年夏天发过一场洪水嘛,加固教学楼,又购买了新的课桌椅,花费不少钱,校长可能自掏腰包了。”
“校长在这儿很久了吧?”
“从高中毕业就在这儿呢。”高老师说,“当上校长的时候才不到二十岁。前任升迁,把这个学校交给她,她一直管着,一家家地拜访,近两年才把高中部给开起来。 ”
这样的资历,肯往上面走的话,会有更好的发展吧。蔚心蓝想。
但总有人的眼睛里不止放着自己。
天光暗淡,冬日阴冷的风从围墙残破的豁口吹向她,枯枝轻晃,在一切衰败而丧失希望的场景,她的心反而热烈地跳动。
“荀老师呢?”
“荀老师中午找了纪小敏谈话,这会儿可能要过来了。”
蔚心蓝愣了下,“纪小敏?”
高老师说,“对,就刚才您采访过的那个女孩,想考庐陵学院的,咱们班第一名。”
“哦,是她。”蔚心蓝知道是她,但有点意外她是这个姓氏。
“对,荀老师和我都对纪小敏寄以厚望,她是个很聪明、很努力的孩子,就是家里条件太复杂了,不容易啊。”
蔚心蓝迫切地想要了解这位纪小敏,也让高老师看到希望,她不吝地将纪小敏的情况全盘托出,话毕口干舌燥地舔舔嘴唇,“您是有给她一个专题报道的想法吗?不瞒您说吧,这个孩子个性倔强,很有自尊,劝说她在电视上边剖析自己,可能还要费点工夫。之前荀老师想资助,但本班其他家长有意见,往上边闹了一通,这事儿就暂时搁浅了。”
“不,”蔚心蓝摇摇头,“不需要她剖析自己。”
也不用在电视机上边卖惨。
“那您的意思是?”
在这个冬天,蔚心蓝资助了一名在贫困中跌得满身青肿的女孩,但真正被扶起来的人,却好像是她自己。
纪小敏的每一张成绩单都如同奖章,让她在平凡、平淡、极其枯燥的生活中找到成就感。
连着对许良栋都越看越顺眼了。
二月,他们派发婚柬,婚庆公司开始着手设计婚宴。
婚纱照也拍好了,制作成电子请帖发布在朋友圈,点赞提醒把屏幕占满。
纪明禾的头像也在。
她发来消息,说三月六号会准时过来。
蔚心蓝没有及时回复。
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开会,再拿起手机的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她憋了很久,情绪一直压制到沿江路才彻底爆发。
被纪明禾留下的房门钥匙在鞋柜上面。
她远道而来专程看望,带着一身强加的恶意被驱赶,被疏离,被贬低,但是她原谅她,她这样轻而易举地包容她。
原来无法安抚。逐渐和谐的家庭生活,按部就班的工作,或者小敏成绩进步的消息,所有的一切都安抚不了纪明禾发觉她的病状、而后可能为她做出的牺牲所带来的恐惧。
甚至纪明禾这三个字就能让她无端端地发抖。
【不用过来,】她回复说,【伴娘的位置满了。】
消息发出去有一秒钟吗,或许没有,似乎感知不到时间,反正屏幕上很快就蹦出视频邀请。尖锐的啸音加上强震动,重得像一声摔在耳边的雷响。
她吓着了,唯恐避之不及地将手机扔开,一直后退,直至抵住沙发靠背。
她盯着不断闪烁的屏幕,急而重地一声声喘息。
夜色轻笼,它终于在某一刻黯淡下去,她的目光也蒙上灰色,她得到了如同埋葬于永无乡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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