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33、心蓝 “我打电话

　　普通而清闲的周五，寻常下班时间，办公室同事等着秒针一点点转过十二，壁钟响一声，纷纷提背包站起来。

　　“下班下班！”

　　都赶着过平安夜去了，姚维等男友来接，慢一步收拾东西，同事差不多走空了。

　　只有蔚心蓝还埋头在案，钢笔在纸上轻轻划着，不知在写什么。

　　“你还不走啊！”姚维喊了声，“下班了蔚心蓝！”

　　蔚心蓝闻声抬首，冲她露了个友好的笑，“你先走吧，我还一会儿呢。”

　　“干嘛呀，不能还有什么遗留工作吧？”姚维凑过来，看了眼她在写的东西，有些诧异，“这个汇报谢台长不是让小石在做嘛，怎么她推给你，自己先走了？”

　　蔚心蓝把拿了桌上的笔帽将钢笔盖了，慢吞吞地说，“小石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请了半天假休息。”

　　“不舒服那她下周不来啦？周三的会嘛，周一周二写也来得及啊她，懒死了什么都往外边推。你帮她不是一次两次了吧？”姚维有点不忿，把人拽起来，“总欺负人呢，别管她，咱们回家去。”

　　蔚心蓝没法，手提包带上了，往桌面看一眼，确定没什么落下了才举步。

　　“哪有欺负不欺负的，”她解释说，“反正都同事，我手头也没什么事儿。”

　　姚维说，“有空闲的时候帮一下当然没什么了，没道理让你加班帮她写报告呀，到时候上去了，她能提你的名儿？辛辛苦苦加班给别人攒功绩，我可不信你自愿，就她知道你好欺负。”

　　蔚心蓝笑，挽着她的手一起下楼，“说不定我就是自愿的呢。”

　　“哪有这么傻的人啊！”姚维只当她是玩笑，哼哼两声，“下次她找你，你就说还有事儿，别不懂拒绝啊。对了，今天平安夜，你老公不来接？”

　　蔚心蓝淡淡说，“他去外地了。”

　　“又开会啊？”

　　“嗯，南城那边，关于出版新规的提议会吧。”

　　她没说实话，新规提议会是前几天的事儿，许良栋今下午就回转江城了。

　　给她发了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

　　“哦。”姚维信以为真，说，“也没法，那你有安排没有呀，要不要和我们去看电影？《星球大战》上映了……”

　　蔚心蓝说，“别了，可不想去当电灯泡。”

　　“哎呀，”姚维笑着，“你要来，我让林涛滚边去。”

　　正说着呢，楼梯下边奔上来一个人，正是刚才下班的同事马亮，看见她们，扶着栏杆停了下，气喘吁吁的，“啊，办公室锁门没？”

　　“锁了，你怎么回来了？”

　　马亮拍大腿，“车钥匙没拿！我都忘了我今天开车，走一半又绕回来。”

　　三人都笑，要上去开门，姚维男友打电话又来催，蔚心蓝便让她先走，“我去给亮哥开门，别耽搁你们看电影。”

　　姚维点头，有些抱歉地笑，一边往下赶，“那我先走啦。”

　　马亮千恩万谢，从抽屉拿了钥匙，问要不要送蔚心蓝回去。

　　蔚心蓝摇头，“我忽然想起小石那边有个报告得过一下，你回去吧，谢谢啦。”

　　马亮没多想，“谢什么，该我谢谢你。那你忙着，早点回去啊，平安夜呢！”

　　“咚咚”的脚步声渐远。

　　好像很多人把平安夜当回事，单位也不例外。谢台长早早布置任务，让她给每个同事分发小礼品。

　　红色束带一圈圈捆住正方形的透明塑料盒，色泽鲜艳的圆形苹果稳坐其中。

　　在七中的时候，她也做过这类布置。支出部分班费去市场采购礼盒，买苹果的活交给司翊——她实在不擅长在一大堆水果中挑选优品。

　　东西提回学校，她和司翊趁着课间在教室绑蝴蝶结，刘梦琪也来帮忙，同学们闻声一拥而上，热热闹闹，都吵着想将最大最红的苹果挑给自己。

　　但最红最大的苹果早被她额外买下，到晚自习结束的短暂相见，偷偷藏进纪明禾的书包里。

　　平安夜了，江城今夜无风无星无月，而北京呢？

　　白日是否晴朗，入夜是否阴冷？

　　此刻纪明禾在做什么呢。

　　蔚心蓝点开电脑上的天气预报，地点切换到北京。

　　同时，手机突兀响了一声。她霎时心悸，片刻后，意识到这乐声提醒并非来自特别关心。

　　心脏一直往下跌。

　　许良栋：【回来了吗？】

　　疏影横斜：【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了。】

　　许良栋：【又加班？】

　　是文字看不出语气，还是她根本对于这样的句式过分敏感？许良栋的反问，比方才关于平安果的回忆更让她深入地陷进那段名为青春的泥沼。

　　面无表情地点开照相机，对准做了一半的工作报告揿下按钮。

　　“咔嚓”。

　　如同万万次自保的证明，将证据奉送过去。

　　许良栋：【好辛苦啊心蓝，大概还多久，家里有菜，我装保温盒里送来好吗？】

　　疏影横斜：【不用，我吃过了，你出差劳累了，我忙完很快回家。】

　　许良栋发来两个亲亲表情，【老婆，你太体贴了。那我睡一会儿，你回来我们看个电影。】

　　丢开手机，她仰面倒回椅背，任由被自重带动的椅子驮着自己向后溜。

　　自重不足带她去想去的地方，椅子停在半途。

　　灭灯的办公室窗帘紧闭，隐藏在偌大黑暗中的巨兽在肩膀猛推，椅轮急促地旋转，蹭在光滑的瓷砖不断向后，她预知跌入深渊般地仰面。

　　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的灯管与通风管道极速从眼前掠过，晕眩感似潮水灌入五官。

　　而后，景象忽然僵滞。

　　一道磅礴的推力挡住了去路，是椅子带着惯性撞在男人堪为蛮横的臂膀。

　　椅子半悬在楼梯口，司翊站在下一阶，神色淡淡地垂眉，掌心用力，把她与椅子架回平地。

　　架回平地不算结束，他一直把她推回仍然亮着光的电脑前。

　　幽蓝的屏光爬上他们面无表情的脸，而他目睹她的疯狂举动，甚至一句关切也未说出口。

　　转身回去，在楼梯口捡掉落的资料册，公事公办的语调，“市里要求电视台办的那场执行普法专题报道，是你承办吧？这是补充资料。”

　　蔚心蓝接了，翻两下，说，“好的，辛苦了，帮我谢谢苏老师。我看过之后，再联系他。”

　　“不用联系他了。”司翊说，“对接的事暂时由我接手，你有疑问直接打我电话，资料封面上有我手机号。”

　　“……”蔚心蓝顿了下，手指按在资料夹上不动了。

　　“苏老师昨晚上过红绿灯被车撞了。”

　　什么？！蔚心蓝一下站起来。

　　司翊淡淡地看着她，“不是我开的车，所以，换负责人的事你不用觉得是谁蓄意。也不要有负担。”

　　“……哦。”谁关心这个，蔚心蓝进入了社交模式，“苏老师没事吧？伤势怎么样？”

　　“自行车撞的。”

　　自行车能用“开”这个动词吗？蔚心蓝悬着的心回落，只觉得他无聊。

　　拿住那叠资料上端，朝桌面轻轻跺了两下，“知道了，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

　　司翊“嗯”了声，目光从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天气符号和垃圾广告划过，而后转身。

　　走几步，停在楼层灯光总闸边，“需要开灯吗？”

　　“不用了。”她用电脑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在看资料。

　　带着十二认真，与刚才那个满身失措，试图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死自己的蔚心蓝判若两人。

　　司翊放低声音，“苏老师伤势不轻，当时自行车的速度挺快的，他被撞到在路牙子上，脑袋出了很多血。”

　　蔚心蓝不明白他叙述苏老师伤势是什么用意，在她看来，司翊话很少，也从来不是八卦的人。

　　礼貌回复，“医生怎么说？”

　　但司翊像是没听见，只继续自己的话，“骑自行车的人伤得比较重，他没按规定戴头盔，一头撞在地上，又差被后面的汽车碾着脚。”

　　“……这么严重。”

　　“应该不算严重，至少，没有比从楼梯上摔下去严重。”他忽然转身，一双冷眸清冽沉静，“当然，摔下去不一定会死，很多类似案例中，伤者产生脊椎、脊髓不可逆损伤，一辈子瘫痪，大小便失禁，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

　　“……”蔚心蓝脸色冷下来，“你以为我会怕？”

　　她若是怕，做不出这样的蠢事。

　　司翊一侧嘴角轻扯，“你什么都不怕？”

　　“……”

　　“再做出这样的事，我会直接打电话给纪明禾。”

　　蔚心蓝眼皮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你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我会打电话给纪明禾。”

　　死之前也不忘看看北京的天气，除了纪明禾，像没人能管着她了。

　　司翊语气偏冷，谈不上失望，谈不上威胁，只是陈述，“她学计算机，考清华园天花板级别的专业，入职ST科技做技术员，用了很多年的心力吧。那你猜猜，她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会怎么样？”

　　“……”

　　“你离不开江城，她未必离不开北京。虽然是一份用尽毕生努力得来的好工作，但比起挚友的生命微不足道——”

　　“你说够了吗？”蔚心蓝紧紧绷住肩膀，胸口剧烈起伏，“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你当你自己是谁，救世主吗？从高中到现在，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自以为是地干涉我，你凭什么？就凭这种莫名其妙的英雄主义？”

　　“我的确没有资格，我也谁都不是。”司翊说，“但就算我是一颗树，一根藤，是别人弃在路边的一条狗，没法眼睁睁看你从高楼上落下去。蔚心蓝，你留在江城，你接受了现实也接受了痛苦，你让所有人满意然后了结自己，要说英雄主义，你更胜一筹。”

　　泪意漫上眼眶，紧跟着被揭穿、被看透的羞燥倏地兜头盖脸烧了满身。

　　“你不会告诉纪明禾。”她抽噎着，像是软弱，泪水从指缝溢来，似泉水一样无穷无尽，“我不会伤害自己。”

　　这一刻他多想上前，只是，她桌上的那枚堪为奢华的钻戒将他们切割在不同的平面。

　　近在咫尺而远过天涯。

　　“记住你说的话。”司翊顿在原地，“那，接下来专题报道，我们合作愉快。”

　　愉快个屁。蔚心蓝一下大哭出声，官言官语地答他，“劳烦司老师。”

　　“走吧，送你。”

　　她嗓音沙哑，但有意呛他，“送我，你买车了？”

　　司翊完全不以为意，“我送你上出租。”

　　虽然疑似兜里没几个钱，但还是绅士地先为她付了车费。

　　他们隔着玻璃对视，司翊抬指在自己的眼角按了下，唇边漾着轻笑。

　　“什么啊？”

　　出租车司机好心指了下一旁的纸巾，告诉她，“女士，你的睫毛膏融了。”

　　后视镜里的人简直像鬼一样，黑乎乎的两个眼睛，蔚心蓝咬着牙，“开车吧。”

　　司机轻踩油门，街边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司翊仍然站在原地，站在无数霓虹与喧嚣的节日氛围里，站在鲜活的人间。

　　蔚心蓝低头，用纸巾按住泛泪的眼角。

　　开出一段，包里的时候忽然开始长长地震，熟悉的铃声一瞬扫光愁思，她按下接通键。

　　纪明禾：“你在哪？蔚心蓝，你在哪里？”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冰冷嗓音，像每个字都在刚从冰川里挖出来，新鲜的，带着致命病毒的冷意从耳朵穿入。

　　她对司机说，“麻烦改道，我去沿江路。”

　　近乎狼狈地爬上五楼，门儿也根本没有关上，闯进大厅，闯进卧室，纪明禾站在书桌前，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写的信。

　　头皮炸开，蔚心蓝快步向前，将那些写满伤心，写满痛苦的信纸全部拢进怀里，发狂似的揉碎，“你怎么随便翻我抽屉？”

　　纪明禾在火车上一夜未眠，回来头疼得要命，她只是想像往常一样，拿放在卧室的布洛芬颗粒。

　　抽屉一打开，先看见她的信，浸泡在痛苦中的文字，让人浑身发凉。

　　“你写给我的信，我不能看？”纪明禾顿了下，捉住她冰冷的手腕。

　　“蔚心蓝，跟我走，我们今天就回北京。”

　　信纸脱手，纷纷扬扬洒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