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2、明禾 “在纪明禾

　　从中午起，李衍景的眼皮就跳个不停，胡老师花了半小时交代假期注意事项，说到放学铃都响了才顿了下，喊班长上去分发《国庆假期防溺水承诺书》。

　　“都好好看一下啊，有事没事别去游泳、钓鱼什么的，都不小了，对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来，注意安全，别的不用老师再啰嗦了吧，都把名字签清晰了。”

　　李衍景去讲台拿了那一沓打印纸，一个组一个组分过去让他们自己传，回位置时候还是不放心，往右边绕一圈，路过纪明禾座位的时候，手指在她桌面敲了两下。

　　“一会儿记得等我。”

　　纪明禾“嗯”一声，也没抬头看他，圆珠笔在承诺书上潦草地划过，留下三个神鬼莫辨的字。

　　这写的什么啊，李衍景暗笑，快步越过，同样嘱咐另外几个同学，“收拾了东西校门口见，都别忘了！”

　　班长要请吃饭，谁会忘记啊，邱正几个人笑，“李衍景，你带够钱没有，别付不起了让咱国庆集体在馆子洗盘子。”

　　可能么，李衍景嗤了声，拉开椅子下巴示意讲台，“别吵，老胡还讲话呢。”

　　“那家好吃么？”有人小声议论。

　　“其实我更想吃汉堡包。”

　　“有得吃不错了，你还挑起来了。”他们笑成一团。

　　铃声结束，胡学林也理解孩子们都归心似箭，之后长话短说，“回去别顾着玩，十月作文赛、物理竞赛，有实力、有想法的别怂都报上来，还有咱们这个座位安排，按着老传统啊，回来之后重新排。”

　　进入弱肉强食的第七中学，学生座位再不似从前那样按着高矮顺序轮换，第一次月考成绩已经出来，接下来同学们会按照成绩排名先后挑选心仪的位置。

　　“准备选哪里啊？”有人过来打听，毕竟优等生嘛，李衍景人缘又这么好，谁不想和他坐在一起？

　　“到时候看呗。”他长得高，没打算选靠中间的位置，免得后面同学被他挡着了，看不见黑板，先看看纪明禾想坐哪吧。

　　“散了吧！”胡老师一挥手，后排数个学生们弹射起跳，你推我挤就奔出教室，还有拖拖拉拉仍然围在一起聊天的，值日生拿着扫把故意扫他们的脚，引发一串带着笑意的打闹。

　　以及纪明禾这种，在活动课上就写掉部分作业，等老师下令放学之后才慢慢吞吞合上书本的。

　　李衍景眼皮一直跳，有预感纪明禾会像上回一样悄没声就坐公车走了。

　　但邱正他们拉着他，李衍景不好再过去提醒——纪明禾坐第七组第六个，距他的位置有点远。

　　“走吧。”他被人带着出了教室门。

　　说好校门口见，但纪明禾一出A栋楼就遇上李衍景了。

　　下了楼梯，手上忽然一轻，两个袋子落到李衍景手里。

　　纪明禾说，“不是说在校门口么？”

　　“人太多怕抢不到位置，我让他们先过去点菜了，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和我说，我给邱正发消息。”李衍景一顿，发现后面的女孩心不在焉，催促了句，“别慢吞吞的，跟上了。”

　　纪明禾说“哦”，先回首望A楼撩了眼，赶两步随在他身侧，不经意似的问，“今天家长能进宿舍了么？”

　　刚才302的门开着，她看见蔚心蓝的室友在和一个脸生的女人讲话。

　　“不能啊。”李衍景笃定地回答，“每个人都让家长过来接，那学校不都乱套了。”

　　七中是岛校，就算是高考也不提倡家长在校门口等，更别说随意进到学校来了，除了开学那种情况，好像没别的例外。

　　“怎么啦？”李衍景以为她有行李需要家长进来运。

　　“没什么。”纪明禾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冷面。

　　今天学校对面馆子里简直是人山人海，“烦不了江湖菜”附近停了大量单车，挤得李衍景得横着走才行，走两步，回头嘱咐一句“慢点啊别撞着”。

　　她都多大了，这也用得着人提醒？纪明禾擦着车与车之间的间隙慢慢儿走，问，“你家是还有个妹妹么？”

　　“……”李衍景显然顿了下，也没否认，“你怎么知道？”

　　对待她等同对待小朋友的态度，比如上楼梯一定让她在前面，电梯永远最后一个出去，吃饭知道帮人拆筷子，身上随时带着零食，涉猎超级幼稚的动画片之类，猜出这一点好像也不难吧。

　　“几岁？”

　　只是无聊随口问问，却似乎问到人的痛处上，李衍景语气冷了些，“问这个干嘛？”

　　纪明禾明白了，“哦，你是单亲？”

　　嗯单亲，单亲又怎么了，啊，妹妹也是妈妈和继父的孩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吧，李衍景干巴巴地“嗯”一声。

　　“是离婚了，还是别的什么啊？”

　　“……”晓得这个纪明禾没什么情商的，但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竟然也撒得这么理所当然啊，他不悦地“啧”了声，“你礼不礼貌？”

　　显然纪明禾不觉得自己没有礼貌，“了解彼此的痛处不正是拉近关系的最佳方式么，”她说，“你这么好总请我吃东西，我是不想让场面冷下来啊。”

　　“……”李衍景真想在她脑袋上敲两下，看看里面是不是发大水了，“随意提起这种话题只会让场面冷到冰点吧？”

　　纪明禾不响了。她总是这样吧，遇到难回答的事就沉默，难怪别人觉得她高冷不好相处。

　　李衍景侧身避让几个人，提着袋子上阶梯。

　　“好啦。”他决定体谅这名社交能力值为负数的同学，“吃饭去。”

　　邱正等人在个大包厢里坐着，菜已经点了，但是店家太忙，暂时只上了花生和两个冷碟，不知道谁在哪里摸了一副扑克牌，纪、李进来的时候，里边已经斗得战火连天。

　　把东西放了，李衍景拿桌上的点菜单看，又递给纪明禾，问她还有没有要加的。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句客套话，毕竟那单子长得足够用来挂在房顶上吊了，纪明禾却接过，托腮一项项认真地看。

　　她很少下馆子，考上七中的那天纪淑芳带她和冯潇潇在外面吃了一次，三个人五个菜吃得撑撑的，而且这单子上她喜欢的菜几乎全员上阵，“应该够了吧。”

　　她将单子递还给李衍景，后者忽然又察觉这群装货只点了啤酒。

　　“有没有要喝饮料的？”他问右边一个女生。

　　女生没和他客气，说过了两样，李衍景躬身取了笔，飞快地在纸上勾了几下，又低声问身旁的纪明禾，“你呢？”

　　“都行。”

　　又都行，李衍景听出来了，她就是没怎么喝过饮料吧。

　　“想喝奶茶么？”他问。

　　“只给纪明禾带啊？”另外一个人听见了，颇有些深意地盯了他一眼，“咱们就不配喝奶茶了？”

　　李衍景冷哼，“除你之外人人都有。”

　　那人哈哈大笑，“别啊哥。”

　　当然不会把纪明禾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一个人提不完，”李衍景说，“一起去隔壁。”

　　“邱正！”他再喊了个人，顺手轻轻拽了纪明禾的胳膊一把。

　　纪明禾只好又站起来。

　　奶茶店很多人，李衍景上去要买十二杯，后边排队的人霎时怨声载道。

　　三人每人分配了四杯，按原路回去。

　　走到包厢外边，推门先让纪明禾进去了，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个人往李衍景背上猛地一拍。

　　这下猝不及防，他差点一下扑到纪明禾身上，心里怒火往上窜，李衍景顺着这股气力弯下腰，抵门先护好手上的东西。

　　一句“我靠”在喉咙里了，后面那男生先声夺人，“李衍景，逮着你了啊！”

　　李衍景一听这声音，冷汗霎时从背脊渗出来，耳朵像涌血似的，红得稀奇。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怎么就像小时候吃糖被抓包了一样。

　　他极其缓慢地转身。

　　“江睿聪！？？”邱正从后边探出个脑袋，大声惊讶，“你怎么在这里啊？”

　　“啊！就……路过呗，”江睿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又很快调整好，他看见他们在包厢，便问，“班级聚餐吗？”

　　邱正：“嘿嘿，李老板请客。”

　　“太不够意思了啊！”江睿聪一听，声调不自觉带着埋怨，“李衍景！我喊你多少回了，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是，怎么都不肯出来，背地里悄悄来我介绍的餐馆啊？也不喊我？”

　　邱正说，“你在这吃过啊？菜怎么样。”

　　“没吃过，但口碑挺好的呗，放心，我在论坛专门儿搜索过，因为纪——”

　　李衍景忽然出声，“来七中也不说一声，就一起吃呗，进来。”

　　手肘压在门上，他用肩膀推开包厢门，顺便低声说了句，“纪明禾也在。”

　　江睿聪也已经看见纪明禾了，她穿白T牛仔裤，马尾绑得高高的，额前落一点碎发，手里提着四杯冷饮，就这样站在门后。

　　再普通不过的打扮了，他却觉得她却像刚从夕阳里走出来，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光芒中。

　　“纪明禾！？”江睿聪既惊又喜。

　　纪明禾打量了他，竟然一改从前冷淡的态度，开口说了句，“六中可以染头发啊？”

　　江睿聪真的太久没见她了——自从6月拍了毕业照，又过一个暑假加整个九月，那就是整整四个月！一百二十天！

　　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额角，“嗯，我们那不管这个，所以……小染了一下。”

　　“你呢，”他上前去接了纪明禾手里的奶茶，逐个分给旁边的人，“在七中的学习生活怎么样啊，上礼拜我遇见屯长，他还向我问起你呢。”

　　屯长，应该他们以前五班班主任的外号。

　　“是么？”纪明禾有点惊讶。

　　“对呀，他今年还是带初三，黄辽不是复读么，又在他班上呢，他呀——”说话间，江睿聪理所当然在纪明禾身旁的空位坐下。

　　李衍景终于明白今天眼皮是跳的什么灾了，扯扯唇角，从旁边拽了张凳子，就在纪明禾另外一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