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19、明禾 “借你的女

　　梦境冗长潮湿。

　　晚上刚醒来那会儿，纪明禾有点发懵。天已经完全暗了，玻璃窗外霓虹如织，天花板上，空调管道的冷风低低响动。

　　黑暗中，男人沉沉的喘息声扫得耳朵发痒。

　　“李厘？”

　　这样不确定的语调是怎么回事？李厘几乎气笑，按着沙发撑起身体，额头抵住她，“鸣鹤君最近又有新人么，都喷了也没认出它？”

　　那倒是没有，她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墙上的挂钟，眯着眼睛，“几点了？”

　　“八点不到。”有段时间不见，说今日留在在他这儿的，李厘疑惑，“晚上还有事儿？”

　　“看电视。”她拍拍他的肩膀，“出来。”

　　“是不是有点无情了，爽完就走，一点温情时间也不给啊？”说完人家直推他，李厘“啧”了声，屏息退出去，随手扯了张毯子覆住她，“盖着。”

　　他取茶几上的遥控器递去，“要看哪个台？”

　　纪明禾没理他，遥控器拿在手里，背脊微弓，目不转睛地开始换台。

　　七点四十五，江城电视台还在播放各地区的天气预报。

　　李厘习惯她这样了，其实自从几个月前开始，纪明禾就变得更加沉默。

　　一开始他以为她身边有别的男人，杯弓蛇影了一圈没结果，但好在她没喊停他们每周一次的约会。

　　简单收拾过，李厘拿了两罐乐怡，重新在沙发坐下。

　　“呲”一声轻响，他抽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先灌下一口，手里另外一瓶向旁边靠过去，带着水珠的瓶身在纪明禾腿侧撞了下，“喝点？”

　　但她没反应，正襟危坐，认真看电视里面一档美食节目。

　　聚光灯落在两位年轻的主持人身上，其中女主持人穿水蓝色的短袖连衣裙，身前戴卡通图案的围裙，笑容舒展大方。

　　“喔，”李厘认出来了，身体向后靠，低声说，“这不你那朋友？”

　　纪明禾才侧过来看他，乐怡接到手里，稀奇似的，“你怎么知道？”

　　李厘说，“五月份那会儿在茶楼外边遇上一次的么，你们聚了出来，还有她对象也在，当时我还以为那你前任呢。”

　　这都过去三四个月了，纪明禾赞叹，“记性挺好的。”

　　随手提开拉环，抿一口，清冽酸甜的酒液滑进喉咙，凉意舒爽。

　　节目播了二十分钟，忽然插进来广告。

　　头一条应该是电视台内部广告，蔚心蓝举着两份色泽鲜艳的食材，分别递向观众，再切食材特写，最后标上某某采购平台的联系方式与节目名称。

　　这条广告蔚心蓝拿了五千块。

　　纪明禾微微勾唇，往旁边看眼，问，“你那罐什么味？”

　　李厘刚没注意，自从和纪明禾搞上了，工作室的采购项里就多了这么一项，全是水果味儿的低度数酒，饮料似的一排排摆在冰箱里。

　　喝着都差不多，刚都随手拿的。

　　罐子提高在眼前看了眼，他耸耸肩膀，“草莓？”

　　“我尝尝。”

　　他以为她要喝他这罐，但却不是，纪明禾倏尔倾过来，下巴抵住他的肩，乖巧昂首，柔软微凉的唇印上他的。

　　舌尖悄无声息探进来，卷得他心底的火再次窜高。

　　李厘将罐子往茶几上搁了，手掌扶着她尽力抬高的腰，低头热切地回应。

　　平时他们很少接吻，但此刻，她似乎忽然心情很好。

　　“还来一次么宝贝？”他不舍地抚她的长发，低声说，“我给你吃。”

　　“嗯，”纪明禾捧住他的脑袋往上抬，笑得眼睛弯弯，“等会儿，别这么有执行力行吗，看完这个节目再弄。”

　　节目回归，嘉宾们开始分享自己的做菜经验，蔚心蓝游刃有余地活跃气氛，没有冷落任何人，带动他们一起走到布景中下厨，安排每一个人的位置。

　　“节目做得很不错，”纪明禾忽然说，“就算不怎么进厨房的人也能看得下去，你说呢？”

　　李厘笑，“嗯”了声，点头，“场景布置很温馨，也足够时尚，关键主持人够顶，特别你朋友外形温婉，但说话间气血又足，像能随时下场炒两菜似的，不是那种嘴上光说的花花架子。几乎都是她在带吧，旁边这个男主持五指不沾阳春水，纯都陪衬。”

　　电视里轮到蔚心蓝说话了，他便立即住嘴，等过了镜头给到别人，他又夸她，“你听她这台词功底，强得可怕，到她这儿几乎都没怎么剪辑，他们台的后期该都爱死她了。”

　　纪明禾听着呢，脸上显见露出几近骄傲的神色，“嗯，她初中开始就是学校的广播员，晚会什么的，也一直做主持人。而且她为这个节目付出很多，你想不到的，她其实从来没下过厨房，以前我们一起住世纪城那边，她刮个芋头都刮到手指头。”

　　她陷入了一些回忆，笑眯眯的，“然后她用一根筷子戳进芋头里，打着转儿削它。”

　　“很聪明啊，”李厘搂住她的肩，“这样就不会伤到手了吧。”

　　“嗯。”

　　“你们认识很久？”他看到这是江城电视台了。

　　“初中我知道她，真正认识是高中的时候，开学那天——”

　　提起那场雨，就不免想起另外两个人。

　　所有人的故事开始在雨中，消失在雪里。

　　她再次看向茶几上的那罐酒饮，转了话题，“对了，下周在北大的那场宣讲会你是不是也接到邀请了？”

　　“下周？”李厘想了下，“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周五上午英杰交流中心那场？”

　　“嗯。”

　　“你也要去？”李厘有些不解，“ST没有hr团队了，怎么让技术员跟这种会？”

　　“不知道，”纪明禾面无表情，“吴经理让我一起去。但也没给任务，问要准备什么，都摆手。”

　　哦，知道了，让人过去卖脸招新呢，说不定过后还顺便和甲方公司吃个饭，李厘不悦地蹙眉，“吴达这人挺不要脸的，欺负新人不是一两次了，我真不明白陈介然怎么让你跟他的组。”

　　话说完就知不妥，侧过去觑纪明禾，后者像没事人，淡淡说，“之前的组长高升了。吴经理接手了我们几个，而且陈介然不过带我入门，不好什么事都去麻烦他。”

　　谈到疑似她前男友的人，李厘总归有些讪讪，“哦”一声，“也是，陈介然可能也忙吧，北京这边的人有段时间联系不上他了。”

　　“是吗？”纪明禾倒不藏着掖着，“分手之后我也没怎么联系他，算起来也有几个月了。”

　　最后一次发消息，还是关于许良栋。

　　陈介然查了他的背景和经历，发现他之前是打算定居国外，好些年没与江城这边联系，推测柳钰之前可能真的不知道他的存在。

　　于是纪明禾安心些，给他回了“谢谢”，但他没回。

　　“他在雾城那边吧，帮着崔泓一起做事情？”

　　李厘摇头，“你说智创？陈介然不过是出资人，他应该没参与那边的工作。”

　　是吗，纪明禾不太了解，点点头，“那周五你来接我一起？”

　　“好啊。”李厘还要说话，但又轮到主持人互动环节，蔚心蓝一出现在屏幕，纪明禾眼睛就主动跟过去了，粘在屏幕上不动。

　　流动的彩色光影映在她黑色的瞳孔，焕发出一种骄傲而欣然的意味。

　　除了在床上，其实很少见她的情绪这样外露。

　　他不知道冰山融化后的美丽能够这样生动。

　　节目收尾，纪明禾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挽住身旁人的手臂，仰面，“这附近好像没有能吃南城炒粉的店，改天买点材料，你给我弄好不好呀？”

　　“可以，”李厘与她对视，“但我不知道要什么材料，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超市逛一下？”

　　他们见面几乎都只往床上滚，fwb嘛，当时第一次约定的时候，就说好了，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与感情。

　　自然没有像情侣一样去过超市。

　　“好啊。”

　　“就周五？”他说，“开完会之后？”

　　纪明禾答应下来。

　　企业校招大概就这么回事，大伙儿轮番上去吹一会儿业绩，以期尽快地忽悠到新血液。

　　交流中心的六边形吊顶高高悬起，敞亮的灯光铺满整个大厅。

　　纪明禾与ST科技的HR以及其他公司负责招聘的员工排排坐在大厅侧边临时摆放的桌椅后边，不断有拿着简历的学生从旁路过。

　　也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徘徊在她附近，听到有人咨询事项，就一起凑过来问东问西，“纪小姐？”

　　他们看见了她工作牌上的名字，笑嘻嘻地问，“怎么你一直不说话，你同事嗓子都要说冒烟了，ST的薪资待遇怎么样，有没有下午茶？听说公司每年都派员工去总部进修，是不是真的？你的PBD论坛账号是多少啊？我们当你的粉丝怎么样？”

　　“同学别急！”HR招手让他们都来，“我这边在说呢，一起听听嘛，有意向把简历给我呗。”

　　纪明禾冷声提醒，“这几个是学工程的。”

　　“诶！？”HR有点郁闷，学工程的来干嘛，今天不是科技公司的专场吗？人都快挤不下了！

　　几个学生一点也不窘迫，围拢得更近，“我们可以转行啊！计算机又不难，纪小姐是ST的员工吗，做技术的女孩很少吧？话说咱办公室真的有鼓励师吗？对了，你多大了，有对象吗？”

　　纪明禾不说话了，面无表情接了另外一个人的简历，放进文件袋。

　　“怎么不理人啊！”

　　过了会儿，自己觉得没趣，又被后面要咨询的人驱赶，“烦不烦呐，一群苍蝇似的，我们这找工作呢，你们来捣什么乱？”

　　差点儿吵起来。

　　“没规定只有计算机的能来这，”愤愤不平往外边走，又抱怨起里面那个冰山一样的女人，“给她脸了，爱搭不理的，她一技术员在那坐着，不就来卖脸的吗？”

　　“你别说，人长得确实漂亮，有骄傲的资本啊。”

　　“叫啥名儿啊，拍照片没有，我发贴吧看看有没有人有她的账号。”

　　“好像叫什么纪明禾——”

　　话音落了，前面好好走着的人突然顿足，害得两群人差点撞一块。

　　“干嘛呢！”

　　一喊，前边是一水儿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不过当中掺着一张东方面孔。

　　很高的个头，眉眼深邃，骨相冷冽，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呈现一种晶莹剔透的品质，他下巴微扬，像直接把“不好惹”三个字写在脸上。

　　他看着他们，“你们刚才是不是说‘纪明禾’这三个字了？”

　　“你谁？”真烦，这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像是中关新园那块的。”有人低声说，“这学期不是从伯克利来了几个交换生吗？”

　　中关新园专门劈一块地儿给各国留学生建酒店式公寓，都是带卫浴的独间，可比校内宿舍环境好多了。

　　本地学子不忿，总用“那块的”代称留学生。

　　但也不好直接起冲突，反正都是男的，学生坦白道，“刚在贴吧看到说交流中心有个大美女，我们好奇就过去看了下，是挺漂亮，就性格太差，不理人的。我劝你们也别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喂别说了。”有人往说话人身上肘一下，“人在那边！”

　　日光正好，刚才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却乖乖儿行在一个男人身边，怀里抱着个文件袋，看过来时，层层光影从她披散的长发温柔地滑落，她整个人似丝绸般闪闪发光。

　　就是她了。李凌洲冷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毫不畏惧地走过去，眼睛探照灯似的往她身旁的男人扫了两遍，侧眸冰冷如刃，“林小姐，好久不见。关于那天在stonewall的事，我们再好好聊聊？”

　　他走到这儿就是想打她个措手不及，果不其然，这个女人脸上又浅浅地浮上那种半似迷茫半似怀念的神色。

　　昂首等她答呢。

　　然而纪明禾一开口，“你中文真的蛮差的。”

　　调子挺流畅，但一听就知道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与李衍景共享一条声线，听在她耳朵里既熟悉又陌生。

　　“什么！”李凌洲顿时语塞，急忙忙地申辩，“我HSK6级了。”

　　不对，掉入她的陷阱了，他不应该跟着她的节奏走。李凌洲重整精神，再次看向李厘，“借你的女友到旁边说话，同意吗？”

　　李厘笑得发抖，又与纪明禾对视一眼，语调微讽，“你这6级水分太大了吧？”

　　“……”李凌洲心下冷嗤，等着吧，早晚在这些男人面前揭露这蛇蝎女人的真面目。

　　“那走吧。”

　　“去哪里？”事情太顺利，以至于他难得愣了下。

　　“不是要借一步说话吗？”纪明禾挑了下眉，“跟我来。”

　　复与李厘说，“你先回去吧，再联系。”

　　意思就是不会与他去超市了，也大有可能不会与他联系了。李厘眸光微黯，说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