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03、心&禾 “你好烦。

　　陈介然有这么一段时间留在北京。

　　时间长到蔚心蓝都觉得有点不正常。

　　“也不是不正常，”她说，“就他之前不天南地北到处飞么，很少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这都该有一两个月了……”

　　难得一个空闲的周末，还打电话请她们三个女孩去水世界玩儿。

　　蔚心蓝本意是想在家里整理文案的，但料得纪明禾和刘梦琪都喜欢玩水，一起床就开始准备用品，连她的那份也带上了。

　　算了，趁着夏天还没完全结束，放松下也好。

　　“是吗？”纪明禾应了声，一样样在清点包包里的东西——泳衣、涉水鞋、一次性浴巾，一边漫不经心地答，“可能工作上有什么事儿吧？”

　　说到工作，她们俩个收拾收拾也准备实习了。之前电视台的位置是柯朗找关系来的，要不说怎么人人对她客客气气。这次大约不会那么轻易，但蔚心蓝做足吃苦的准备。

　　她“嗯”了声，手指握成拳，百无聊赖地往下巴撞，“但，你说他是不是找女朋友了？”

　　“……”纪明禾顿了下，“他，可能，找女朋友也不奇怪吧，这个年纪了。”

　　“是不奇怪，”蔚心蓝说，“但想象不出他会找什么样的女朋友，之前在家里爷爷让他去相亲，三催四请，他还带一万多个借口不肯来，唐雨佳她们一家人到爷爷家吃饭，他说签什么合同，拔腿就走……”

　　签合同……哦，怪不得签合同那天晚上他的情绪那么差。纪明禾想不明白当年他怎么就沦落到相亲的地步，“那时候他才二十多点吧。”

　　“咱们家那张一三规划表害的。”蔚心蓝不屑说，“陈介然不高二才来江城的么，爷爷三令五申不准早恋，那么有女生写情书给他——拜托又不是他写情书给女生，不分青红皂白挨一顿毒打。后来上大学也管得很严，不准这样不准那样。好了一毕业，一年之内结婚三年之内要孩子吧，什么意思？配种啊？真低级。”

　　纪明禾笑得不行，“真的假的。”

　　“是啊，我几个堂哥堂姐都是这样。甚至我有个堂哥还是他妈妈帮他去相亲的，当时他有任务不在本地，相当于没见面就订婚。当时也闹过一场……”

　　当场说自己有女友之类的，让女方那边很下不了台。

　　她顿了下，“但现在又好像挺其乐融融的，孩子也养大了。”

　　偶尔见面，她总是想起这一遭。但当事人或许已经忘了，推杯换盏，与曾经怒目相对的仇敌成为最亲密的家人。

　　“庆幸陈介然不这样，”蔚心蓝说，“他高中的时候思想就很成熟，有时候我觉得他其实很自我，听从安排，但不迷失自己。就，那种感觉你懂吗，像他对爷爷的顺从只是高位者对低维度生物的怜悯，类似割肉喂鹰？”

　　“……有那么夸张？”东西收拾好了，纪明禾顺手给陈介然发了个消息，【什么时候到。】

　　消息很快回答，【快了。】

　　那就是在路上了？纪明禾懒得提醒他开车不要看手机，免得他又费劲回，手机随意放回桌上。

　　“其实我……”即使与纪明禾这样亲密了，但蔚心蓝有个秘密一直没和她说。

　　“嗯？”

　　看着蔚心蓝欲言又止的样子，纪明禾也有点犹豫，要不要把她和陈介然的事儿告诉她呢，没想隐瞒，但也没刻意说。

　　这两个月偶尔见面，蔚心蓝都以为她是和崔泓出去了。

　　纪明禾拿了桌上的水杯，刚旋开杯盖，冷不丁听到女孩开口，“其实我很多时候都希望陈介然是我爸爸。”

　　“咔哒”，纪明禾脑袋宕机，当即又把杯盖旋回去。

　　蔚心蓝知道任何人听了这个都会很惊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爸爸总是很忙，每年生日都加班，送一模一样的礼物，但陈介然不会，他不把我们当小孩子敷衍，会弯下腰来认真听我们说话。”

　　很小的事情也记在心里，送给他们恰当心仪的礼物。

　　所以她会在许生日愿时说出这样荒谬的设想，然后在足够懂事的年纪又开始懊恼自己异想天开，并且莫名其妙地讨厌陈介然。

　　“……嗯。”纪明禾仰头喝水，含含糊糊地说，“可以想象。”

　　他一直是能够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存在。

　　“什么啊？”蔚心蓝笑，“感觉你在敷衍我。”

　　有吗，纪明禾摸了下鼻子，接着嗅了下，岔开话题，“早餐是不是好了？”

　　刘梦琪一边收拾东西，顺便把早饭也做好了，人一溜烟跑到她们房间，乐得要蹦起来，“介然叔叔怎么这么大方啊，我刚都看了，水世界得两百一个人呢，我可是又蹭到了，他吃不吃面包煎蛋玉米？什么时候到啊？”

　　差不多要到了吧，也可能早上这边要堵车，蔚心蓝站起来，说，“我给他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响了。她心道这么巧，随手一摸，果然是陈介然来电，按下接通，“喂？”

　　“宝贝，我——”

　　什么东西！蔚心蓝大吃一惊，像摸到什么辐射物一样把手机拿远，手臂抻得直直的，眯着眼睛确认屏幕上的名字，视线上上下下地扫。

　　哦，原来这不是她的手机。

　　不对！这是纪明禾的手机！

　　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拍上来，她脑袋嗡嗡地响，去看纪明禾，她却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跟着刘梦琪到餐桌那儿，老老实实地等她分东西。

　　蔚心蓝又把手机送到耳朵边，气势汹汹地喊了声，“陈介然！”

　　餐厅的两人都转过来，脸上带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懵懂。

　　电话那边顿了下，了然似的“哦”道，……心蓝？”

　　“你喊谁宝贝？！”

　　纪明禾一下坐直身体，面包塞进嘴巴，机械地咬住，微微晃动脑袋，撕下一小块，头更低地垂下去，咀嚼。

　　“抱歉。”陈介然说，“打错了。”

　　可能拨出去的时候出了差错？他以为自己打给纪明禾。

　　打错了？也有可能……毕竟不会发生陈介然喊纪明禾“宝贝”这样违背常理的事吧，蔚心蓝警惕着，“你本来打给谁啊？”

　　陈介然笑，“怎么了，我交女朋友也要经过心蓝的同意？”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东西收拾好了吗？”

　　蔚心蓝松一口气，“谁稀罕管你，你到哪里了，吃过了吗，刘梦琪做了你的早餐。”

　　“在楼下，”他说，“我上来？”

　　从前因为出租屋有别的女孩，陈介然一直避嫌没上过楼，这次刘梦琪请他吃早饭，上楼无可厚非。

　　挂完电话，刘梦琪便凑过来，“怎么了啊刚喊那么大声，咱叔不会有事来不了吧？”

　　“他马上上楼。”

　　蔚心蓝把手机搁回桌上，扫了一眼纪明禾，拉开凳子，慢慢坐下。

　　水世界离这儿有点距离，车程大概在四十分钟左右。吃完早饭，她们就立即出发了，陈介然很有风度为三位女孩提了包包，到了车边，先帮刘梦琪拉开了后车座的门。

　　“谢谢啊！”刘梦琪钻进车厢，顺手带了下蔚心蓝。

　　蔚心蓝便坐进去，接了陈介然递来的包，后者把门关上了，再为纪明禾开副驾驶的车门，很低地说了一声什么。

　　纪明禾点点头，平平淡淡地上车。

　　蔚心蓝后知后觉，她们三个数度坐陈介然的车，一定是她和刘梦琪坐在后座，而纪明禾在前边——很平常，因为刘梦琪和她更熟。

　　以前坐柯朗的车也是这样。

　　“……心蓝？”刘梦琪小声喊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垂了下眸，“没什么。”

　　刘梦琪还在很低声地笑，“那我刚才的话你听到没有啊？”

　　“什么话？”

　　哎呀这都没听到，那她怎么好意思讲第二遍，陈介然都上车了！刘梦琪低头打字，然后把屏幕展给她，【我说，你小叔叔身材怎么样？】

　　“……”蔚心蓝打字，【你恶不恶心！】

　　什么啊，长这么帅如果是瘦猴那不白瞎了么，刘梦琪纯粹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恶心什么恶心啊，我怎么不能看，他是你小叔叔，又不是我小叔叔。】

　　是啊，陈介然只是她的小叔叔，和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蔚心蓝不回复了，碰了下额头，“我靠一下。”

　　“晕车吗？”不应该啊，刘梦琪没想太多，连声“哦”“哦”，把她身上的包包拿到一边放着。

　　让刘梦琪失望了，就算世界上所有男人都能光着肚皮出现在水世界，陈介然仍然会穿着速干衣。

　　从换衣间出来，她叹了好一会儿气。

　　“怎么了？”纪明禾问她，她们在门口等迟迟没出来的蔚心蓝。

　　刘梦琪凑到她耳边，“你们小叔叔怎么这么保守啊，还穿上衣。”

　　她仰着下巴，示意她看四周走来走去的男人们，“这些人大肚皮还好意思光着呢，他在那藏着掖着的。”

　　但陈介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去外衣。

　　因为那天在车上，手指从敞开的衬衫抚进去，在接近后腰劲窄弧线下，她摸到的那一块被揉碎后又重创的伤疤。

　　“你怎么会有疤啊？”她有点不信，脑袋低下去要看，陈介然笑得要推她，“我怎么不能有疤？”

　　“怎么弄的啊，有疤不是不能考公么？”

　　“你听谁说的？”不是不让她看，只是此刻温热的气息扫到腹下，让他处境窘迫，收紧手臂把人抱起来，解释说，“只是烫伤。”

　　但下一次在他屋子里做的时候，她在光亮的灯下又见到它，并且观察。

　　“不像单纯的烫伤，”她对他的过往无限好奇，“到底怎么弄的啊？”

　　陈伤早就不疼了，在女孩不断地追问下，他只好实话实说，“以前烫过一个烟疤。”

　　“谁烫的？”

　　就算是在需要服用药物的阶段，他不曾这样伤害自己。

　　陈介然不愿说，就等于是给她答案，纪明禾说，“你妈妈？”

　　是啊，妈妈。那时候他还很小，模糊了爱与伤害的边界，几乎顺从地让暗焰烫穿皮肤，一声不吭。

　　“一时冲动吧，”他为她解释，“后来她向我道歉了。”

　　可是女孩太聪慧，“一时冲动，所以她接着就把热水泼上来，想补救这个错漏？”

　　“……”陈介然摸摸她差点儿炸开的头发，“都过去很久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受到伤害的人总是在原谅，为什么更期待爱的人总是被辜负，如果换做是她，永不会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

　　陈介然甚至常常去国外看望她。

　　“你傻透了。”纪明禾说。

　　“是啊，”陈介然宽容地笑，一面恶劣地往里边撞，低声说，“你说得对。”

　　“应该做一个修复。”她在迷蒙中，仍然喃喃地说。

　　水世界的入口就是懒人河自由漂流，陈介然租了漂流筏，跟着工作人员走回她们身边。

　　“上去吧。”陈介然把她们一个个扶上去，最后是坐在了纪明禾右边。

　　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救生衣都系好了吗？”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确认。

　　纪明禾恍然似的“哦”一声，陈介然便也看过去，自然而然地为她系住后背落下的牵绳，笑得很温和，“这么粗心啊咱们明禾？”

　　纪明禾横了他一眼，“你好烦。”

　　蔚心蓝紧紧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