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破题 “记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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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破题？李长盈在大周学了十几年。
要她来说，这就是读书人日日要练的“猜诗谜”，再说得轻狂些，跟在社媒评论区写“神评”差别不大。
要通晓题意，文辞精炼，再拔高立意，博取更多考官青睐，这不和谁的点赞量最高，就能成为首评差不多吗？
举个例子，考题是“子曰”二字，时下有一个非常有名的破题，直接搬来苏东坡的文句。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上句指“孔子”，下句写“曰”，气势磅礴、破题精妙。
文字之外，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都能破。
在活字印刷和手抄本中，常用一个圆圈来表示分章或停顿，这单纯是排版符号。《论语》中每章多为 “子曰”起头，这“子曰”前面便总带着上一章的分隔圆圈。
有人以这个圈为题，破题是“圣人立言之先，法天象焉”，表示圣人在说话前，先模仿天圆的形象。
李长盈甚至觉得这都算脑筋急转弯了。
李长盈很有脑筋急转弯……不，是很有破题的天赋，这方面从没让赵老操过心，操心多在想出太过精妙的破题后，该如何承接着写完，否则就是虎头蛇尾了。
此时李长盈坐在率性堂中，看着试帖上的题，孔圣人将门下弟子分了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类，并分别列出了各项精通的弟子。
拿周围人为难的叹息声当伴奏，李长盈很快有了破题的思路，甚至比起平时，她这次的破题有些超常发挥了。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立刻动笔。太会破题是李长盈的优势也是劣势，毕竟开头越精妙，只会衬得后面越发平庸。
她要先想想能不能在这个破题上做出一篇文章，不行就赶快换。
李长盈在构思上花的时间格外久，这就导致别人都埋头苦写了，只有她的试帖还点墨未沾。
连讲台上的郑博士都扫了仍在正襟危坐的李长盈一眼，好在很快她动了，悬腕提笔，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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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经科举考试第一场是三天两夜考七道题，此次课堂小测只考一道题，郑博士一个半时辰就收卷了，导致不少学生都没写完。
檀显搁下笔，他就坐在李长盈后面，瞧见李长盈动笔晚，小声安慰道：“没写完也没关系，郑博士是当堂批阅，将人挨个骂一顿，回去都要重写一遍的。”
郑博士将从措辞、立意、结构全方位痛批，“没写完”根本排不上号。
李长盈点头，小声回：“没事，我不担心。”
檀显正要夸李长盈有大将之风，就见斜前面的刘云昌回头，嗤李长盈一声：“无知者无畏。”
李长盈没理他，而是手点点脑袋，问檀显：“他这里有病？”
毕竟她和这人第一次见，无仇无怨的，就算不服气她可能是关系户，正常人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应当病得不轻，”檀显肯定道，又补充，“率性堂是按考试算积分，刘云昌好像今年在堂里吊车尾，现在又多你一个，他可能要降级。”
李长盈恍然大悟，她就说嘛，哪里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疯子，还是有利益纠葛啊。
刘云昌在前面牙齿咬得咯咯响：“檀显，你在堂里倒二，好意思笑我？”
檀显好意思，甚至还挑衅：“毕竟你们都说了，我有个好爹啊。”
台上的郑博士在阅卷，下面学子小声私语的不少，不过基本都是在讨论方才的试题，只有李长盈这块在专心致志地吵架。
很快就吵不下去了，因为阎王开始点名了。
“檀显。”
檀显已就位，俯首帖耳听训。学习能力不明，学习态度不错。
“你这是破的什么题？圣人按四科以评门人，其门下学子各有所长。这次确实没写偏，但我是看不懂字吗？想说句废话还要你来写？”
檀显上去接受了狂风暴雨的洗礼，回来都有些蔫了。
那边刘云昌正幸灾乐祸笑呢，阎王马上：“刘云昌，你考这么差还笑？当真寡廉鲜耻。”
“看看你写这句！‘定其职分，以备朝廷之用’，圣人讲学就这般功利？你这学问造诣不修，市侩气倒是有个十成十！”
郑博士一进门近乎一言不发，李长盈还以为这位夫子是个寡言性子，现在骂起人来却是慷慨激昂，抑扬顿挫。
几乎将整个学堂都洗礼过一遍，最后郑夫子捻出三份试帖：“这次有三份卷子能评‘甲’。”
“叶从介，你写‘圣人因材以成教，盖本统在于德行，而功用散于三科也’，着眼于四科中德行最前，这就有了重点，不是陈腔滥调。你这篇我评‘甲下’，新意有余，但不够全面。”
“崔凭，你破题‘圣门因材而殊其业，君子各正而归于道’，便就全面了，将圣人因材教化，最后又殊途同归大道写明白了，中正工整，后面又旁征博引，文采斐然。若是平时，我会给你‘甲上’，但这次只得‘甲中’，当然并非是你不够好，而是‘甲上’这篇太好。”
崔凭抿抿唇，躬身表示受教，下台时，他的余光不自觉地朝檀显那边望去。
在众人的惊疑中，那人坐得端正，扬着下颔，似是认定那篇“太好”的甲上，只能是他的。
其实不仅是他，崔凭如今也认定，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拿“甲中”，变数就只有新来的这位。
果不其然，郑博士唤：“李长盈。”
李长盈起身，她总是走得很快，带着笑意朝下台的崔凭颔首，然后迅速、短暂地擦肩而过。
“李长盈是新来的，想来你们很多人对我给他评‘甲上’不服气，但笔下见真章。”
“他破题‘圣人集群贤之造诣，以象天道之四时也’，此取破题之神髓，有法天象地之巧！”
“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正对应春夏秋冬的四时，十哲则是应时而生、各显其能的群贤。
“但这类破题难在如何承接，一个弄不好便悬浮，显得牵强附会，但李长盈承题亦是精妙，‘盖德行如春之发端，言语如夏之茂达，政事如秋之结实，文学如冬之闭藏。四科并列，而天地之气象全矣’……”
“先生谬赞了，我本经修《易》，对天道四时更多理解罢了。”
时刻不忘斋长之位，在对手势力根深蒂固的前提下，李长盈决心在大众面前先树立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形象。嘴上谦虚着，心里叫嚣着“不谬赞不谬赞、多夸点多夸点”。
“学问贯通，挥洒自如，切莫太过谦虚低调。”此刻的郑博士仿佛换了个人，夸赞之语不要命地往李长盈的文章上砸。
在这次大家一起脑筋急转弯的神评大赛中，为人谦虚低调的李长盈拿到了当之无愧的首评。
郑博士说的不错，面对质疑，口舌相争是无用的，笔下见真章。抬眼望去，诸位学子或沉思或惊叹，再无对她刚进门时的那种审视目光，
面对质疑怎么办？
李长盈的回答是，用实力碾过去，你撞他呀！
首战告捷，郑博士还说要将这篇文章贴到率性堂的揭示板上，李长盈自无不应，甚至正合她意。
率性堂作为六堂之首，揭示板获得全国子监学子关注，她完成了夺取斋长第一步，在国子监小小扬名。
李长盈下台落座，檀显简直不敢置信：“你也太厉害了，居然能比陵风写得好。”
在檀显心中，崔陵风是一种形容，一种状态，代表做什么都轻而易举，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甚至不止檀显，对全都城的少年郎君来说，崔陵风都是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毕竟谁从小没听过两句“你看看崔家的公子”？
而今日李长盈竟然翻过了这座大山，檀显惊讶得就差拍大腿了。
提到崔凭，李长盈第一个想到的是她的斋长之位，稍稍压制一下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她回顾郑博士对崔凭文章的分析。
不得不承认，崔凭底蕴深厚，文章典故信手拈来，文采斐然却毫无堆砌之感，他走的是中正之风。
今日李长盈超常发挥，占了破题之巧，她这种吃状态，难免有高有低。根据文风猜测，崔凭修的应当是《春秋》，这类人最稳了，一以贯之，基本不会失常。
占了斋长之位的崔凭当真是劲敌，心里想着怎么将人摁下去，李长盈摇头和檀显说：“同窗之间不分一二，共同进步。”
说着想到什么，李长盈抬起笔杆，“笃、笃”轻敲了两下案几。
声音不大，斜前方的刘云昌却下意识回头
李长盈单手支着下颔，手中那支毛笔在她指间轻巧转半圈，笔尖倏地指向他：“无知者无畏？”
刘云昌腮帮子猛地一鼓，咬牙切齿之色尽现。
见他这副模样，李长盈手腕回拐，笔尖利落地调转，指向自己。
“记好了，这叫勇者无惧。”她挑眉带笑。
的确，面对质疑，口舌相争是无用的，但打赢了再骂回去，她会很爽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破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