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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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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神殿的审堂在夜里也明亮得像白昼。
穹顶悬着七环长明火,自内向外依次为:日曜、月曜、金曜、木曜、水曜、火曜、土曜。环火流转时,誓言的纹路便会在地面石缝里亮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套在每一个站在殿中的人身上。
薇阙站在高阶的白金石台上。她披着审律者的披肩,指尖套着镂空誓环,风从穹顶落下时掀起她鬓边的一缕发。她的眼睛冷而静,像神殿里一尊被刻得过分完美的圣像。
“第三十二审,开始。”她开口,声线不高,却足以压住人群窸窣。
铁链被拖上阶。囚徒的脚步没声,好像与这座殿无关。
守卫让开时,薇阙看清了他的脸——
清瘦,安静,是那种无论置于何处都显得“没什么存在欲”的人。
可正因如此,他与这灼亮的长明火格格不入,像一笔不该出现的墨。
“名讳。”她问。
“黎宿。”他淡淡地答,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薇阙的手心忽然一紧。誓环凹刻的金纹刺入皮肤,疼意轻微,却让她短促地吸了口气。旁边的记录官抬头看她一眼,没多想,低头继续誊写。
她移开视线,按着仪程读出既定的问询与罪状:
“流亡神裔、未按令归籍、疑与边境异教合流、未履新月之誓——”
每一个字都在火光里被放大、烫亮。按理说,她读到“未履新月之誓”时应当加注惩戒符,令誓火烙下印记。
她却停了半瞬。
黎宿抬眼与她对视。那双眼不锐利,甚至有点倦,看谁都是一潭无波的水。
可薇阙的心脏在那瞬间像被握住——没有理由,没有逻辑。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她只知道:不能让他从她眼前消失。
“薇审?”记录官低声提醒。
薇阙收回目光,按下誓环,指尖在石台的金纹上掠过——
她没有加注惩戒符。
她用同样稳定的声线,改了咒文里一字,将“烙记”改成“暂缓”。
七环长明火微微颤了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她的咒文精准到位、韵律无误,任何术士来查也只能说——按律可行。
“既然调查未竟,暂缓烙记。黎宿,自今日起,你须于辰时在东序回廊报到,协助陈述。切莫离城。”
她说。
殿中窸窣一阵。若在以往,这类人当场就会被烙下印记,取掉半年的自由;而如今仅仅“不得离城”,几乎是放过。
首席长老向她投来一瞥,眉目不动,只有拇指在权杖上敲了一下。
“审毕。”薇阙合上誓卷。
人群散开,石台上的光暗了一度。
黎宿被人押着往外走。铁链在石面上拖出细细的声响。
薇阙站在原地,仿佛还保持着审律者的从容。
直到她看见那抹背影消失在廊影里,她才忽然迈步下台。
她走得很快,披肩擦过柱身,氤氲的火光在边缘滚开一圈金线。
东序回廊的风比审堂冷。黎宿被解了大半的束缚,只留一截束锁在手腕。他没有回头,脚步不紧不慢。
薇阙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她抬手,扣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别走那么快。”她低声说。
黎宿停住,偏头看她。
那眼神没有审堂里的冷,只有一种安静——与任何人保持等距的安静。
“审律者不该离台追人。”他道,“你失了规矩。”
“……我知道。”薇阙垂下眼,指尖在他袖口上收紧,“可我跟不上你。”
风从回廊穿过,吹得她的话轻轻散在石缝间。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不是命令,不是询问。
她不想在外人眼里那样,哪怕一息。可她没能克制。
黎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别跟。”
薇阙抬起眼。她本应与他拉开距离,重新拾回冷艳与仪礼;她也的确在无数次审判里做到过“清明”。
可她不能在他身上做到。
“我会带路。”她说,“东序回廊有风,西阶短一些。”
她松开他的袖角,又在下一瞬更深更紧地捏住——
黎宿轻轻用力,想抽回。她握得更牢,掌心热得近乎发烫。
他垂下眼看她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浅显,指节却漂亮,像长明火雕出来的。“审堂里,你做了改动。”他平静地说。
薇阙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证据。”她微笑,笑意干净,连睫毛都不颤。
“嗯。”黎宿答,“可长老们会觉得你有意。”
“让他们想。”她低声说,“我不在乎。”
黎宿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某种珍奇又危险的植物。
“为什么?”
薇阙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她知道所有正常的回答——“为了律法”“为了真相”“为了神殿”。
她选择了其中一个最不需要解释的:
“为了我。”
黎宿沉默。
他不再抽袖,也不点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薇阙便跟。她的披肩擦过他的手腕,束锁在金线里发出轻响。
穿过西阶时,她忽然停住,回身去扣自己的誓环。
她慢慢摘下,反扣在他手腕的束锁上,誓环的内壁贴着他的皮肤,冷了一下,又迅速被体温烫热。
“你做什么?”他问。
“借你戴一下。”她笑,眼神很亮,“这样我比较安心。”
“这不是你能随便——”
“我能。”她抢过他的尾句,语气轻,却把每个字都咬紧,“我现在能。明天也能。以后……也能。”
她垂眼,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体面得多的理由,声线放得很低:“按律,你现在归我审问。我要你在辰时来东序找我。不准晚,也不准不来。”
黎宿看着她。
“你不觉得像在——”
“像在拴住你?”她替他接下,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是。”
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回廊的誓火在柱顶簇了一下,像是被某个极轻的私念触动了。
远处传来权杖敲地的声响。首席长老的身形出现在尽头,身后跟着两名执槊者。
薇阙松了松指,迅速把誓环从束锁上取下,重新扣回自己手上。她转身,表情在一瞬间复原成审律者该有的清冷。
“薇审。”长老站定,声音温和而审视,“今日审毕,你辛苦了。”
“职责所在。”薇阙欠身。
长老的目光在黎宿身上掠过,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此人明日继续问询。谨慎。”
“我会的。”薇阙答。
执槊者上前要带走黎宿。薇阙侧了一步,让出路。
在他们擦肩的那一刻,她指尖像是不经意地触到他的袖口。极轻,带着一瞬的发颤。
黎宿没有回头。
他被带走后,长老望着薇阙,像与她闲谈:“你今日做了些改动。”
薇阙垂着眼:“经由《暂缓条》。按律可行。”
长老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注意。”
“是。”薇阙答,声音很稳。
直到所有人都散了,她才一个人站在回廊里,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的跳动并不稳,像长明火的流焰在皮下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样。
或者,她一直是这样,只是没人看见。
她想起黎宿看她手背时的那一瞬——他看得很认真,却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棵树或一簇草。
她忽然笑了。
笑意轻又亮。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笑,可她就是笑了,笑自己终于把牙齿咬在了该咬的位置。
——明日辰时,东序回廊。
她走回审堂,路过那张她白天站过的石台。誓火残留的热还未散,她俯身,将誓环轻轻按在石面上一点。
金线从石缝里涌出一道极细极细的暗纹,只有她能看见——那是“伴行誓”的隐式符号,通常只在婚盟中使用。
她没有读出它完整的咒文。她只按下了起头的两个音节。
这足够了。足够让她的心安静一夜。
出殿时,夜色更深。
她行经七环火下,火焰忽然一齐低伏,像向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致意。
薇阙停住一步,垂眼看自己的影子被火线拉长。
她抬手,似是无意地在披肩内侧摸了摸,那里缝着一枚极古老的骨符——神殿建造时留下的始祖印。
只有她知道,这枚骨符真正的名字:神阙。
她把它按回衣内,抬头,目光清亮而偏执。
“明天来吧,”她对空无一人的回廊轻声说,“黎宿。你是我的。”
风吹过穹顶,七环长明火颤了一下。
远处钟声报更,正是子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