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你想要的与我想要的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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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别院的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穹躺在床上，听见那阵急促的叩击声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落在某个房门上。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轻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自从身体开始恢复，凯琳娜长老就规定了严格的作息——日出后两刻钟才能起床，日落前必须回来，白天活动不能超过四个时辰。
穹觉得这规矩挺烦的，但他也知道，长老是好意。
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白厄的声音。
穹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床垫微微陷下去，白厄在他床边坐下。
“工务部来人了。”他说，“还有莉娜派来的信使。”
穹睁开眼。
白厄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手里的一卷羊皮纸递给穹。
“你自己看。”
穹接过来，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是工务部主事的手笔，但末尾盖着莉娜的私人印章。
内容不长，西城区地下发现大面积腐化残留，深埋在地脉附近，常规净化魔法无法触及。
净化小队尝试多次无果，有人魔力透支至今未醒，恳请穹阁下出手协助，时间越快越好。
落款是银辉王国临时政务院。
穹看完，把羊皮纸放在被子上。
“他们怎么知道我能处理？”
“之前你在别院帮凯琳娜长老调整魔力节点的事，有人传出去了。”白厄说，“还有你在沉没圣所和深渊里做的事，现在也不是秘密。”
他顿了顿。
“工务部的人试了五天，派了四批净化小队下去，都不行。最后有人说，你体内那股力量能转化腐化，这是别人做不到的。”
穹没说话。
“他们不敢直接来求你。”白厄继续说，“所以找了莉娜，莉娜派了信使来找我，意思是……想让我帮忙说服你。”
穹看着他。
白厄也看着他。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细细的一道。
“你怎么想？”穹问。
白厄还没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
凯琳娜长老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草药汤。她看见白厄坐在床边，又看见穹手里的羊皮纸，脚步顿了一下。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静，“我的意见是——不行。”
穹眨眨眼。
凯琳娜转向白厄：“白厄阁下，穹阁下的身体状况，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苏醒至今不到两个月，能够下床走动不到三周，每日活动时间严格控制在四个时辰以内。您今天若是带他去处理地下腐化，我不确定他能否承受。”
白厄点头：“我知道。”
“您不知道。”凯琳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重了几分，“地下的腐化残留，不是地面上那些零散的小块。它深埋数丈，紧挨着地脉，与整个西城区的魔力循环纠缠在一起。”
“处理它需要穹阁下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魔力感知和转化——这对一个刚恢复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负担。”
她看向穹：“您自己应该最清楚，您现在的身体是什么状态。”
穹没说话。
凯琳娜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便继续道：“我的立场很明确—穹阁下的健康是第一位的。王国需要重建，需要处理腐化，但那是工务部的事，是净化小队的事，是那些专业的人该去想办法的事。不是把一个刚醒过来不到两个月的人推出去当工具的理由。”
白厄站起来。
“凯琳娜长老。”他说，“我没有答应他们。”
凯琳娜看着他。
白厄说：“我只是来告诉穹这件事。决定权在他，不在我，也不在工务部，不在莉娜。”
凯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穹，“药趁热喝。”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穹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羊皮纸，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碗，慢慢喝着。
白厄坐在旁边，没说话。
药很苦，穹喝得很慢。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回去，抬起头。
“他们挺聪明的。”他说。
白厄看着他。
“知道直接来找我，我可能不会答应。”穹说，“但通过你，就不同了。”
他顿了顿。
“他们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白厄的眉头微微皱起。
“穹。”他说，“我不是来要求你的。”
“我知道。”穹说，“你是来告诉我的。”
他看着白厄，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
“所以，你怎么想？”
白厄沉默了几秒。
“我想……”他斟酌着措辞，“如果你身体允许，这件事确实需要你去做。工务部的人处理不了，净化小队试了五天都不行。那片区域是明年春天第一批回迁的居民区，如果地下的腐化不处理干净，住在上面的人早晚会出事。”
穹点点头。
“但我也在想凯琳娜长老说的话。”白厄继续说，“她说得对。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那些居民需要安全，但你不能用自己去换。”
他抬起头，对上穹的目光。
“所以我没有答案。穹，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
穹看着他。
阳光慢慢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白厄的银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边。
“白厄。”穹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吗？”
白厄没说话。
穹说：“不是因为王国需要我，不是因为那些居民需要我，不是因为工务部处理不了。”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希望我去。”
白厄的表情微微变化。
穹继续说：“他们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来找你。他们赌对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面对着白厄。
“但我答应，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去。”穹说，“是因为我想要答应。”
“你知道我的，没人能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运转魔力是我被创造以来就会的事。处理腐化、感知地脉、转化黑暗——这些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看着白厄，“以前我害怕这些，因为我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
“但现在我知道了，也学会控制了。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勉强。”
他往前倾了倾身。
“白厄，你想要我去吗？”
白厄看着他。
晨光里，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确定的亮。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他把最后的确认权，交给了白厄。
白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穹的手。
“我想要你去。”他说，声音很轻，“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因为那些居民，需要有人帮他们。”
穹点头。
“但我更想要你好好地回来。”白厄说，“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作为穹，作为……作为我的搭档。”
他握紧穹的手。
“所以如果你去，我会陪着你。随时注意你的状态，随时准备把你带回来。凯琳娜长老说的话，我都记得，我不会让你硬撑。”
穹看着他。
“好。”他说。
白厄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告诉莉娜的人，让他们准备。你先把早饭吃了，然后我们去西城区看看情况。”
穹点点头。
白厄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穹。”
“嗯？”
白厄没回头，背对着他。
“谢谢你。”
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是‘想要’才答应的。”白厄的声音低低的，“不是因为我希望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想做。”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
“笨蛋。”他轻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你希望我去，我就想去。”
早饭过后，穹跟着白厄来到西城区。
工地的入口处站着一群人，工务部主事、几个穿净化小队制服的术师、还有两个抱着图纸的年轻人。看见白厄和穹走过来，所有人都站直了。
“穹阁下。”工务部主事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待，“感谢您愿意来，真的感谢。”
穹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片工地。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今天这里安静得多。工人们都撤到外围去了，只有几个穿制服的术师站在几口新挖的深井旁边，手里拿着各种监测用的法器。
“情况怎么样？”白厄问。
主事赶紧展开一张图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
“五天前，我们在铺设下水管道的时候发现了异常。”他说，“不是普通的晶簇，是更麻烦的东西——腐化残留，像雾气一样渗在地脉旁边。看不见，摸不着，但人一下去就会头晕、呕吐、魔力紊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们派了四批净化小队下去。”
“第一批下去两个时辰，上来之后有两个人魔力透支，到现在还没醒。第二批下去，还没碰到腐化核心，就被那股气息冲得站不稳。第三批、第四批……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身上都开始出现侵蚀痕迹，我们赶紧把人拉上来了。”
穹听着，没说话。
主事抬起头，看着他。
“穹阁下，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那些腐化残留离地脉太近，常规的净化魔法根本不敢碰，强行净化会损伤地脉，地脉伤了，整个西城区的重建都得停。您能处理那种……转化……我们听说了，您在深渊里做过的事。”
穹抬起手，打断他。
“哪口井最靠近腐化中心？”
主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指向最左边那口。
“那口，下去四丈左右就能感觉到那股气息。”
穹点点头，朝那口井走过去。
白厄跟在他身边。
“先看看。”穹说，“不下去。”
白厄点头。
他们走到井边。穹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
白厄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等着。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穹身上。
穹闭着眼睛，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穹睁开眼。
“下面确实有。”他说，声音很平静，“雾状的，已经渗进地脉边缘了。”
主事的脸色白了一下。
“那……那能处理吗？”
穹没回答，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闭得更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额头上慢慢沁出细密的汗珠。
白厄看着他，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又过了很久，穹睁开眼。
“可以。”他说。
主事愣住了，然后脸上爆发出惊喜。
“真的？您真的可以？”
穹点点头：“但要等太阳落山以后。”
“为什么？”
“白天地脉流动太快，那些腐化雾气会跟着地脉走。晚上流速慢，它们就固定下来了。”穹说，“而且我需要下面没人，没其他魔力干扰。你们的人全部撤到三十丈以外。”
主事连连点头：“好、好，我们这就安排。”
穹转向白厄。
“你也撤出去。”他说。
白厄看着他。
穹说：“你在旁边，我会分心。”
白厄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好。”他说，“但如果你有不对劲，我会进来。”
穹笑了一下。
“我知道。”
太阳落山的时候，穹一个人站在那口井边。
周围三十丈以内没有任何人。工人们撤了，术师们撤了，连巡逻队都退到了警戒线外面。只有白厄站在三十丈外的街角，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穹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跳进井里。
下落的过程很短。他落在井底，脚下是湿软的泥土。周围一片漆黑，但他能“看见”。
地下四丈深处，一层灰紫色的雾气像薄纱一样弥漫着，缠绕在地脉的边缘。地脉本身是淡淡的金色，正在缓慢流动，而那些灰紫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随着地脉的流动微微起伏。
它们已经渗进去了。
穹闭上眼睛。
他开始运转体内的力量。
那股力量从胸口深处苏醒，顺着血脉流向四肢。它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凯琳娜长老说那是转化后的虚渊之种，埃尔德林长老说那是光暗平衡的典范。
穹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
这股力量，现在听他的。
他蹲下，把手按在地上。
感知顺着泥土向下延伸，触碰到那些灰紫色的雾气。雾气颤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活物，开始缓慢地收缩。
穹没停。
他把那些雾气“收”进自己体内，然后在体内完成转化。这是他在深渊里学会的，让虚渊之种成为桥梁，把腐化能量接过来，拆解，重组，变成无害的东西。
第一缕雾气涌进身体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
那种感觉很怪——冷，但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空寂的冷，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之后的虚无。他咬紧牙，继续。
雾气开始流动。
一缕，两缕，十缕，无数缕。
它们从地脉边缘剥离，顺着他的感知涌进他的身体。胸口的虚渊之种开始发热，不是失控的那种热，是运转起来之后正常的温度。它像一个巨大的熔炉，把涌进来的雾气全部吞进去，碾碎，融化，然后吐出——
什么都没有。
转化成虚无。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越来越重。那些雾气比想象中更多，更深，有些已经渗进地脉太深，剥离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
但他没停。
因为井口上面，有一个人在等他。
三十丈外的街角，白厄站在那里。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工地边缘点着几盏油灯。他看不清那口井，看不清井边发生了什么，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123、124、125……
凯琳娜长老的话在耳边响着，‘对刚恢复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负担’。
他的手攥紧了。
但他答应了穹——不进去。
又过了很久。
久到白厄开始数第三遍心跳的时候，井口那边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是金色的，很淡，像是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下。
然后穹从井里爬了出来。
他爬得很慢，手脚并用，好几次差点滑回去。白厄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爬了一半，整个人趴在井沿上，大口喘着气。
白厄跑过去。
“穹！”
穹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泥，但眼睛是亮的。
“处理完了。”他说，声音沙哑，“那些雾气……都没了。”
白厄蹲下，扶住他的肩膀。
“你怎么样？”
“累。”穹老实承认，“特别累。”
白厄没说话，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
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样，他们看着呢。”
“让他们看。”白厄说。
他抱着穹，穿过那片工地，穿过三十丈的距离，穿过那些站在警戒线外面目瞪口呆的人。工务部主事迎上来，张嘴想说什么，被白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明天再汇报。”白厄说，“他现在需要休息。”
主事赶紧点头，让开道路。
凯琳娜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看见白厄抱着穹出来，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走上前，伸手搭在穹的手腕上，感知了几秒，然后表情略微放松。
“还好。”她说，“只是透支，没有伤到根本。”
穹躺在白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我都说了没事。”
凯琳娜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向白厄。
“回去让他喝三碗水，然后睡觉，明天一整天不许下床。”
白厄点头：“好。”
他抱着穹，穿过人群，走上回别院的路。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工地残留的泥土味。
穹靠在白厄怀里，闭着眼睛。
“白厄。”
“嗯。”
“刚才下面情况很复杂。”
白厄没说话。
“但我不担心。”穹说，“因为我知道你在上面。”
白厄低头看他。
穹没睁眼，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说过，会陪着我。”
白厄抱紧了他一点。
“嗯。”
“你还说过，不会让我硬撑。”
“嗯。”
“我没硬撑。”穹说，“就是有点累。”
白厄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你做得很好。”
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落在白厄脸上，那双浅蓝色底、金色瞳孔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
“真的？”穹问。
“真的。”白厄说，“那些腐化雾气，除了你，没人能处理。你救了那些明年要住进来的人。”
穹笑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那你也应该骄傲。”他轻声说，“因为我是你的搭档。”
“你可以更信任我一点，我现在已经不是刚苏醒连勺子都握不住的穹了。”他挠了挠额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因为这些事情焦躁不安太没道理了。”
白厄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步子稳稳健健的。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远处面包房飘来的淡淡焦香。街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着。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他怀里，像是睡着了。
白厄低头看他。
月光落在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嘴角还弯着，是那个得逞之后的笑。
“穹……”白厄轻声说。
穹没有反应，真的是睡着了吧？白厄打横抱起穹，让他能更好地休息。
“笨蛋。”
然后他弯下腰，在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睁眼，只是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白厄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你想要的与我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