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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替罪 他想起阿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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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寻一夜没合眼。
笔记本屏幕上,白鹿和阿霖戒指上的鹿纹反复切换。他想了一整晚,想出了三种可能——巧合、骗局、或者他自己想多了。
天刚亮,他背起包,决定去找阿霖。
刚走出木屋,就听见山道那边传来人声。
不是当地人的语言,是普通话。
“沈寻——!沈寻——!”
陈屿的声音。
沈寻愣在原地,看着山道尽头涌出来五六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陈屿,胡子拉碴,冲锋衣上全是泥点子,眼眶红得像三天没睡觉。后面跟着老吴、老孙,还有两个穿林业站制服的人。
“你、他、妈——”
陈屿冲上来,一把揪住沈寻的衣领,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狠狠锤了他肩膀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了多久?三十六小时!我、他、妈、差点报警!”
沈寻被锤得往后退了一步,左腕的伤撞在摄影包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手怎么了?”陈屿立刻松开手,低头看他的手腕。
“摔的,没事。”
“没事?肿成这样你说没事?”陈屿回头冲老吴喊,“把急救包拿来!”
老吴小跑过来,从包里掏出绷带和夹板。沈寻老老实实伸出手,让他重新包扎。
“你怎么找到这的?”沈寻问。
“卫星电话打不通,我们沿着你跑的方向搜了一整天。”陈屿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晚上看到这里有火光,今天一早就带人摸过来了。你告诉我,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沈寻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图腾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我也说不清楚。一个当地人的村子。”
“那你在这待着干什么?走啊!”
陈屿伸手拽他,沈寻没动。
“我还不能走。”
“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一个人。”沈寻说,“他懂萨满文化,愿意带我拍。我找了快一年了,就这个机会。”
陈屿盯着他看了很久,脸色沉下来。
“什么人?”
“一个少年,叫阿霖。”
“本地人?”
“嗯。”
陈屿的眉头皱起来。他起身背对着沈寻,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手都伤成这样了。”陈屿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这破地方连信号都没有,你知道这帮人什么底细?你跟我说你要留下来?”
“不是留下来,就是再待几天——”
“不行!”
陈屿打断他。
“你现在跟我走。先把手养好,摄制组还在漠河等我们。你一个人跑没影了,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沈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陈屿那双熬红了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是对的。
是他自己追着白鹿跑丢了,是他自己不打招呼就消失了两天一夜,是陈屿带着人在这片方圆百里的林子里找了他三十六小时。
他没资格任性。
“那……我至少跟阿霖道个别。”沈寻说。
陈屿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
沈寻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阿霖。
小溪边没有,破木屋没有,祭祀场也没有。
他问了一个蹲在屋檐下捻线的老妇人,用普通话加手势比划了半天,老妇人只是摇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
他又拦住一个扛着斧头的男人,还没开口,对方就啐了一口,绕开他走了。
沈寻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避着他。
他找不到阿霖。
摄影包在肩上越来越沉,左腕的伤又开始疼了。陈屿还在村口等着,他不能拖太久。
沈寻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沓样片——是他之前冲洗的一些作品,驯鹿、雪原、落日,还有一张他自己的侧脸。
他不知道阿霖住在哪间屋子。
他看了看四周,图腾柱旁边有一间比其他木屋都大的房子,门口挂着一串鹿角。那是大萨满的地方,阿霖昨天进去过。
沈寻走过去,把那沓样片塞进门框的缝隙里,用一块石头压住。
然后从包里翻出一支记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阿霖,我走了。谢谢你救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哪天想离开这里,或者想去外面看看,随时找我。沈寻。”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低矮的木门。
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塞样片的时候,不远处一个孩子蹲在栅栏后面,一直盯着他。
等沈寻离开,那个孩子站起来,跑进了村子深处。
沈寻走回村口,陈屿正在跟老吴商量路线。
“道别了?”陈屿看到他回来,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没见到人,”沈寻说,“留了照片。”
陈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走吧,车停在山外面,走快点三个小时能到。”
沈寻最后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晨雾已经散了,图腾柱在日光下显出粗糙的纹理,柱顶的兽骨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
他转过身,跟着陈屿往山道走。
刚走出不到二百米,身后突然传来嘈杂声。
不是平时那种低沉的说话声,是尖叫和怒吼,夹杂着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沈寻回头。
几十个村民从村子里涌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跑——村后那条通往祭祀场的山道。
人群中有人喊着什么,沈寻听不懂,但老吴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沈寻问。
老吴咽了口唾沫,“他说……抓到杀白鹿的人了。”
沈寻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都没想,拔腿就往回跑。
“沈寻!”陈屿在身后喊。
沈寻没回头。
祭祀场。
九根木柱围成的圈外面,阿霖跪在地上。
他的深灰色棉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左肩一直裂到胸口,露出里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嘴角有血,右脸颊肿了一块,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两个壮汉站在他身后。
巴图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举过头顶,对着所有人展示。
那是一张照片。
巴图手里攥着的,是沈寻留给阿霖的样片——那张他调试相机的侧脸。
巴图用当地话吼了一长串,声音大得整个祭祀场都能听见。沈寻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从人群的反应里,他读出了结果——
愤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阿霖身上,像是要把那个瘦削的少年生吞活剥。
“外人!”
“勾结外乡人!”
“白鹿是他杀的!”
沈寻听懂了最后一句。那个词,老吴教过他。
他挤进人群,冲到阿霖面前。
“你们干什么!”
巴图看到他,眼睛眯了起来。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外乡人。他,收了你的照片。勾结。白鹿死,他杀的。”
“不是他!”沈寻急了,“照片是我留的!他根本不知道!鹿也不是他杀的,我亲眼看见的,箭是从北边——”
“你看见?”巴图打断他,“你看见谁射的?”
沈寻被噎住了。
他没看见。
他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什么都没有。
巴图把那张样片翻过来,指着照片上——那里无意中拍到了阿霖的侧影,阿霖的手指上,银戒指的纹路清晰可见。
鹿纹。
巴图指着那枚戒指,对人群说了一长串。沈寻听不懂,但他看到了阿霖手指上的戒指。
沈寻的脑子嗡了一下。
但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巴图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猎刀。
“按照规矩,杀白鹿,偿命。”
沈寻听不懂“偿命”这个词,但他看得懂那把刀。
他看着阿霖。
少年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看着地面,面无表情。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的棉袍破了,冷风灌进去,他在发抖,但一声不吭。
沈寻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想起阿霖带他去祭祀场,靠在树上让他拍照。
他想起阿霖说的那句——“拍了会死,你也拍?”
沈寻不知道阿霖到底是不是凶手。
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说话,这个少年会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巴图。
“鹿是我杀的。”
巴图愣了一下。
阿霖愣了一下。
人群也安静了。
陈屿从人群外面挤进来,听到这句话,脸色刷地白了,“沈寻!你胡说什么!”
沈寻没理他。
他看着巴图,一字一句地说,“我追的白鹿,我射的箭!跟他没关系。照片是我留的,他没收,我塞门缝里的。你们要偿命,找我!”
巴图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怀疑。
“你?你会射箭?”
“我会。”沈寻说谎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但他的声音很稳,“我追了那头鹿一下午,从山脊追到山谷。箭是我从一个猎户手里买的,骨箭,你们可以去查。”
巴图身后的壮汉们开始交头接耳,用当地话议论着什么。沈寻听不懂,但他能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有人信了,有人没信。
巴图举起手,示意安静。
他看着沈寻,又看了看阿霖。
“你,外乡人。”巴图指着沈寻,“你说鹿是你杀的,那你说,箭射在鹿的什么位置?”
沈寻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拍到了那张照片——鹿倒在地上,脖颈处插着骨箭。
“脖子。左边,靠近锁骨的位置。”
巴图的表情变了一下。
“还有,”沈寻继续说,“鹿角上缠着红绸,绸子打了三个结,第一个结松了,快掉了。你们可以去查。”
沈寻说完这些话,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他根本不知道鹿角上的红绸打了几个结。他只是赌——赌这些人不会真的去查,或者查了也查不出来。
巴图愣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怒,又从震怒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杀意。他的眼珠充血,额角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熊。
在他看来,只有亲手杀了神鹿的人,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该死!”
巴图的猎刀猛地扬起,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连陈屿都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沈——”
刀落了下来。
不是砍向脖子。是砍在沈寻的左肩上。
沈寻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肩膀炸开,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劈得单膝跪地,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温热的血顺着肩膀往下淌,浸透了半边衣服。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陈屿疯了似的冲上来,被两个壮汉死死拦住,他的声音都碎了,“你、他、妈、敢动他——我报警——我要报警——”
没人理他。
巴图握着刀,刀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牛,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寻跪在地上,左肩的血已经染红了整条袖子。
他抬起头,看向阿霖。
少年的表情变了。
从始至终,阿霖的脸上都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可就在刀落在沈寻肩膀上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原始、更危险的东西。
阿霖的嘴唇动了。
没有人听到他发出了什么声音。
可就在他嘴唇翕动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一个妇人突然捂住了耳朵,尖叫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一个壮汉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一个孩子突然嚎啕大哭,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那个母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们不是听到了声音。
他们是感觉到了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沈寻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爬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低下头,看着他。
巴图的手开始发抖。
那把沾着血的猎刀从他手里滑落,刀尖插进泥土里,晃了两下,不动了。
他看着阿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巫萨——”
不知道谁先喊出了这个词。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喊。
“巫萨——他是巫萨——”
“他要用咒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跪下来磕头。
整个祭祀场像一锅沸腾的粥,每一个人都在恐惧中失去了理智。
沈寻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听不懂那些词,但他看懂了那些人的表情。
他们怕阿霖。
——跪下、低头、捂住耳朵、不敢看他。
可与此同时,没有一个人敢跑。
巫萨的咒,你跑到哪里都躲不掉。
沈寻侧过头,看着阿霖。
少年的嘴唇还在动,那些音节短促而晦涩,和他昨天在人群中说的那些话不一样。那些话沈寻听不懂,但这些——这些他更听不懂。、
阿霖的眼睛变了。
那双一直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现在有了一种沈寻从未见过的情绪。
“阿霖,停下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护法走了出来,她的步子很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阿霖的嘴唇停了。
那种压在空气里的重量,一瞬间消散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一个壮汉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在发抖。
护法走到空地中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沈寻,又看了一眼阿霖。
阿霖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护法转向巴图,说了一长串当地话,声音不大,巴图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猎刀,插回腰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开始散去。
他们走的时候,目光从阿霖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那
护法走到阿霖面前,伸出手。
她的手上全是皱纹,指甲发黑,像是枯树皮。她把手搭在阿霖的肩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阿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护法转身离开。
空地上只剩下三个人。
沈寻跪在地上,左肩的血已经流到了地上,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陈屿被松开后冲了过来,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按在他肩膀上,声音都是抖的,“你撑着——你给我撑着——”
阿霖走过来。
他蹲在沈寻面前,伸出手。
沈寻以为他要碰自己的伤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阿霖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皮囊,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沈寻的眼睛被熏得发酸。
阿霖把皮囊里的东西倒在掌心。是一种黑色的粉末,像炭灰,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把粉末按在沈寻的伤口上。
那一瞬间,沈寻以为他会疼得叫出来。可他没有。那粉末碰到伤口的一瞬间,疼痛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感觉,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
阿霖按着伤口,看着他。
“你不该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可沈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血慢慢止住了。黑色的粉末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
“那头鹿,”阿霖突然开口,“我会找到它。”
沈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白鹿死了,神不会再来。我要去找它。”阿霖抬起头,看着沈寻,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带回它的魂。”
“那要多久?”
“不知道。”
“去哪里找?”
阿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裤脚。
“我跟你去。”
陈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疯了?!”
沈寻没有理他。他看着阿霖的背影,那个少年的肩膀很窄,深灰色的棉袍上沾满了泥和枯叶,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可他就是站在那里,没有倒。
阿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图腾柱,顶上的兽骨和布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随你。”
他说完这两个字,抬脚走了。
“陈屿。”
“……嗯。”
“你先带老刘回去。”
“你——”
“我说了,我会回去的。”沈寻抬起头,看着雾气里那个村子模糊的轮廓,“但不是现在。”
“你要跟那个人去找什么鹿?”陈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
沈寻站起来,左肩的伤让他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要去看看。”
陈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寻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人溺死的东西。
“那我等你。”陈屿说,“一个月。两个月。一年。我等你。”
沈寻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着阿霖消失的方向走去。
晨雾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把整个村子重新藏了起来。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村子里。
阿霖坐在那间没有点灯的木屋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样片。
驯鹿。雪原。落日。
最后一张,沈寻的侧脸。
背面写着一行字,落款是沈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猎物,入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