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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鹿鸣 沈寻的后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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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声停下的那一刻,沈寻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取景框里,那头白鹿已经倒在了地上。
脖颈处插着一支骨箭,殷红的血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淌,染红了枯黄的落叶。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拍一张照片。
“抓住他!”
身后传来暴喝声。
沈寻回头,七八个身着兽皮袍子的壮汉从林子深处涌出来。为首那个脸上涂着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符号,眼睛里全是杀意。
沈寻转身就跑。
大兴安岭的十月,落叶松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他背着摄影包,手里还攥着相机,跑得跌跌撞撞。
“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一根木棍从耳边呼啸而过。
沈寻心脏狂跳,他不是本地人,对这片林子根本不熟,只能朝着太阳的方向一路狂奔。
脚下突然一空。
他整个人往下坠,相机脱手而出,身体重重地摔在了一个斜坡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头顶传来脚步声,那些追他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摔死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神鹿你也敢动。”
“把他带回去,听大萨满发落。”
两个人跳下来,一左一右架起沈寻,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坡上拽。
沈寻挣扎了一下,左腕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头鹿不能拍——”
“闭嘴!”
一个壮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沈寻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不敢再说了。
沈寻已经不记得拐了多少个弯,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一个被落叶松包围的村落。
村口竖着一根高大的图腾柱,柱顶挂着风干的兽骨和彩色的布条,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沈寻被架着穿过村子。
周围的人陆续从木屋里走出来。男人们穿着兽皮袍子,女人们裹着厚重的头巾,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露出一双双黑亮的眼睛。
他们盯着沈寻,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沈寻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不是汉语,不是蒙语,甚至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那些音节短促、晦涩,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可他从那些人的表情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恨。
有人朝他吐口水。一个老太太举起手里的木杖,隔着人群朝他比划,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怨毒。旁边的人拉住她,低声说了几句,老太太才不甘心地放下手。
沈寻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们说什么?”他小声问左边架着他的壮汉。
壮汉没理他。
沈寻被按着跪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左腕已经肿成了一个馒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疑骨裂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兽皮长袍,袍子下摆缀着一圈铜铃,每走一步就发出沉闷的声响。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猎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他蹲在沈寻面前,用刀背拍了拍沈寻的脸。
然后回头,冲着人群说了一长串沈寻听不懂的话。
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什么。
人群沸腾了。
中年男人站起来,举起猎刀。
人群安静了。
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刀将要落下的方向。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沈寻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寻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他想跑,可两个壮汉按着他的肩膀,他动不了。
“他不是杀鹿的人。”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不大,但清清楚楚。
一个少年从村落的深处走出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年轻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沈寻抬起头,然后——
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做摄影这行,拍过模特,拍过明星,拍过各种各样被灯光和修图师打磨过的脸。可没有一张脸,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撞进了心里。
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眉骨高而锋利,像是被刀削出来的线条。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下颌线干净利落,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沈寻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少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就那样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深蓝色的棉袍被夜风吹起一角。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生了根似的。
可他一出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中年男人看到少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阿霖,这里没你的事。”
“鹿不是他杀的。”
沈寻听懂了这句。
但接下来阿霖又说了几句当地话,语速不快,音节清晰。沈寻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中年男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算什么东西?”
阿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中年男人。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迟早会消失的东西。
中年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竟然率先移开了视线。
“我再说一遍。”
阿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箭是从北边射过来的。你们抓错人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沈寻听不懂内容,但他看到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震惊。他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用手指着北边的方向,有人摇头,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像是在反驳。
可他旁边一个老人拉住了他,低声说了几句。
年轻男人立刻闭嘴了。
沈寻跪在地上,看着阿霖的背影。
这个少年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好像他救的不是一条命,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值当多看一眼。
“阿霖说的没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所有人再次让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沈寻见过,在图腾柱上,在符纸上。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步态恭敬得近乎僵硬。
“护法。”中年男人微微低头。
老妇人没有看他。
她走到沈寻面前,弯下腰。
沈寻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松脂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的气息。
她伸出手,干枯的手指按在沈寻的左手腕上,力道不大,可沈寻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老妇人用一种沈寻勉强能听懂的、夹杂着汉语词汇的当地话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摄影师,”沈寻赶紧说,“我跟我同伴走散了,我看到那头鹿,只是想拍张照片,我没有射箭,我真的没有。”
老妇人直起身,转向中年男人,说了一长串当地话。
沈寻只隐约听出了几个词——“不是他”“北边”“白鹿还会回来”。
中年男人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不甘心,可又不敢反驳。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刀收了回去。
“放人。”
按着沈寻肩膀的两只手松开了。
沈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人群渐渐散去。
沈寻注意到,那些人走的时候,目光从阿霖身上扫过。有人在经过他身边时加快了脚步,像是想离他远一点。
可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多说一句。
他们怕他?
可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
老妇人看了阿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沈寻和阿霖两个人。
沈寻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腕垂在身侧,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看着阿霖。
月光落在少年的肩膀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照得像一层霜。
这个少年救了他一命。
可脸上没有一丝邀功的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谢谢你。”沈寻说。
阿霖转身就走。
沈寻愣了一下,瘸着腿追上去,“哎,你等等——你叫阿霖是吧?我还没说完——你知不知道我同伴在哪?我能不能借个电话——”
阿霖没停。
他走得很快,绕过木屋,穿过挂着兽骨和符纸的小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漆黑的裂缝。
沈寻追了十几步,左腕的伤让他使不上劲,每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就是不想让那个少年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阿霖!”
少年终于停下来。
但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一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离开这里。”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风里飘过来的一句话,轻到沈寻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天亮之前。”
然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暗蓝色的棉袍被夜风吹起一角,很快就隐入了木屋和树木投下的阴影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寻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心中骤然失落。
与此同时。
阿霖穿过小路,走进一间没有点灯的木屋。
他关上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支骨箭。
箭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箭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和他袖口内侧的某个符号一模一样。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用两只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折。
咔的一声。
骨箭断成两截。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他塞进火塘下面的灰烬里,用木棍拨了几下,把断箭埋进最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阿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不是愧疚。
是满意。
门突然被敲响,片刻后,老妇人推开,站在门口。
夜风裹着松脂的气味涌进来,火塘里的灰被吹起一层。
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阿霖,你今天不该出面。”
阿霖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刚才那片刻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过。
护法往前走了半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所忌惮。
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她转身离开,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木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火塘的灰烬深处,两截折断的骨箭静静地躺着,上面刻着的符文在余温中微微发亮,然后慢慢暗下去。
像是某种仪式。
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