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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莲引 ...

  •   毕府客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如纸。祝璞鸢眉头拧成死结,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衣襟,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霍成朝端坐榻边,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祝璞鸢冰凉的手背,目光却如淬了寒的刀锋,猛地回头剜向立于门边的毕承天。
      “不知毕老费尽心思设下此局,这般‘招待’我等,究竟意欲何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些许压迫感,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毕承天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眯起的眼底藏着难辨的深意,语气慢悠悠的,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右将军莫要动怒。方才那座迷阵,老身也是今日才让人完工,本想请将军品鉴其精妙,如今看来,倒真是没白费功夫。”
      “品鉴?”霍成朝指尖微微收紧,“那又为何将祝公子牵扯进来?毕老这‘品鉴’之法,未免太过出格,不妨直说,您究竟存了什么心思?”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声音冷得像冬日寒泉,顺着人的耳廓往骨头里钻。
      可毕承天像是没听出话里的锋芒,依旧笑得从容:“是老身管教不严,让底下人错会了意思,竟误将祝二公子请了过来。此事是老身的过失,还望将军海涵,实在是错怪、错怪了。”
      这番话听得霍成朝心头冷笑——果然是只老狐狸,油滑得很,此刻再多逼问,也未必能从他嘴里套出真话。只是他始终想不通,毕承天此举针对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毫无兵权的祝璞鸢?若只是为了试探,何必用下毒这等阴损手段?
      压下心头疑虑,霍成朝目光重新落回榻上虚弱的人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急切:“既如此,还望毕老严加管束手下,莫要再出差错。眼下祝公子所中之毒,想必您已有解药,还请毕老明示。”
      毕承天慢悠悠晃了晃手中的茶盏,茶沫在杯中打转:“此毒并非无解,只是解药难得——西北雪山半腰处,生有白雪莲。那花儿生在冰霜之中,却能傲然不倒,花瓣洁白如雪,正是解此毒的关键。”
      霍成朝心中一沉。他久在军营,自然知晓西北雪山的凶险——那里常年冰川不化,寒风如刀,寻常人连山脚都难以靠近,更别提深入半腰寻花。可看着榻上祝璞鸢愈发虚弱的呼吸,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雪山多险,这白雪莲,他必须拿到。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巨响,客房的木门竟被人从外踹开,木屑飞溅间,一道干练又带着怒火的女声撞了进来:“老贼!你莫不是在忽悠人!西北雪山的恶劣,就算你没上过战场也该听闻,那地方能活人吗?你这是故意刁难!”
      来人身着劲装,墨发高束,正是祝澜殊。
      当她看清榻上的景象时,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心疼。祝璞鸢蜷缩在锦被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祝澜殊快步冲到榻前,指尖都在发颤,再回头看向毕承天时,眼神已然淬了毒:“老贼!我弟弟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敢说不是故意的?自己连手下都管不好,还好意思在朝为官?我看你这颗脑袋,早就没资格挂在脖子上了!”
      祝澜殊拔剑欲出,霍成朝按住她的肩膀拦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多谢毕老告知,本将自会寻药。”霍成朝拱手应道。
      “唉,将军不必急,老身恰好存有此药。”毕承天眼珠一转,话锋微顿,带着几分狡黠补充:“只是,还得看将军愿不愿与老身做桩交易。”
      ——右将军府内——
      “祝公子已服过药歇息,这些日子便暂居我府中吧。毕竟朱小姐还在你府里,怕你分身乏术,照看不过来。”霍成朝望着榻上人心绪安稳的睡颜,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落地。
      “行,我信你。明日我让身边小厮送些他的衣物过来,这段时间,就多麻烦你了。”祝澜殊抬手拍了拍霍成朝的肩膀,目光里满是信赖与坚定。
      “对了,你今晚在宴上被酒迷晕后,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霍成朝忽然想起这茬,开口问道。
      “我醒时,人正躺在颜夫人的床榻上。”祝澜殊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语气渐渐清晰,“她跟我讲了大厅里后来的混乱,还有事情是怎么平息的。我又打听了一阵,才知道你们被那老贼叫走了,顺着线索摸过来,又恰好听到你们在谈话。”话到末尾,她忽然顿住,眉头微蹙:“不过,酒里明明只有麻药,是谁偏偏要选在颜夫人的生辰宴上动手?”
      “这事确实蹊跷,眼下我们还一概不知。”霍成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眉间拧着深深的褶子,显然也在盘算今晚的乱象,“总之,先盯紧毕家的动向,再做打算。”
      “眼下也只能这样。”祝澜殊点头附和,语气多了几分沉稳,“先暗中观察一阵,若是盲目出手,反倒容易出纰漏。”
      待祝澜殊离去,霍成朝坐在祝璞鸢的床榻边,仍在思索今日的事情。忽然听得榻上人呢喃起零碎的梦话,他悄悄俯身,将耳朵凑近:
      “……牡丹亭畔……任秋……”
      这两句梦呓如惊雷般撞进心里,霍成朝脑中混沌骤然清明——他似乎终于想通了前几日的疑团。刹那间,窗外微风穿堂而过,拂动他额前发丝,眼前仿佛映出一幅朦胧画卷:迷雾散尽的夜色里,梦中人一袭白衣翩然,小纸伞遮雨也遮月光。
      或许宿命本就如此,缘分引彼此相遇,一线牵起缘起,看似偶然,亦是命中注定。
      霍成朝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头顶先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抱歉,吵醒你了吗?”一道如春日暖流般的声音自身侧传来。霍成朝借着微光抬头,只见祝璞鸢半倚在床头,黑发如瀑般垂落肩头,漫进月白衣襟间,一双墨绿色眼眸正静静望着他。
      霍成朝耳根红得似残阳,说话都带着磕绊:“无……无碍。你渴不渴?要……要不要喝水?”
      他慌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而后又局促地在床边坐下。
      “将军,这屋子里很热吗?”祝璞鸢接过水杯浅饮一口,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轻缓的疑惑,“你的耳朵……红得厉害。”
      霍成朝喉间滚过一声轻咳,含糊应道:“咳……大抵是吧。”
      ……
      此刻的霍成朝,只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个地缝钻进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动,下一秒,清冽的幽兰香便裹着微凉的风漫了过来,他发烫的耳垂上,骤然覆上一片沁人的凉意。
      “将军若不介意,祝某倒可以为你凉快凉快。”
      霍成朝瞬间瞠目结舌,猛地转头看向祝璞鸢,又惊得从床边弹了起来。
      眼前人脸上挂着抹深不可测的笑,眼眸眯成两道细缝,像极了狡黠讨喜的狐狸。
      “多……多谢祝公子!在下、在下先回房了!”霍成朝话音未落,便脚步慌乱地逃离了这间屋子。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站在月光里,清晰地听见胸腔中那颗心正剧烈悸动——这般陌生又汹涌的感觉,他从前从未有过。
      霍成朝攥着门把的手还没松开,后颈突然掠过一阵锐风。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旋步,腰间佩刀已脱鞘半寸,寒光堪堪抵住刺客刺来的短刃。
      “叮”的金铁交鸣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刺客显然没料到他警觉性如此之高,踉跄着后退两步,又提刀扑上来。刀刃相击的脆响中,刺客的招式又急又狠,却处处透着章法不稳的慌乱,不过三招便被霍成朝的刀背磕中手腕,短刀“当啷”落地。
      “该死的!”刺客捂着发麻的手腕,眼底淬着恨,“你当年屠了津城,害我家破人亡,凭什么还能活着!”
      “津城”二字像块巨石砸进霍成朝心口,那些被血色模糊的记忆骤然清晰——改朝换代那年,朝廷乱得像摊烂泥,津城的王管事凭着仁心,把一座城治理得比别处安稳,百姓都肯跟着他。后来成琰王要政变,拉王管事入了伙,可政变败得猝不及防,成琰王自缢,王管事却还想纠集余部反扑。景帝的圣旨冷得像冰:“斩草除根,勿留后患。”他带兵围城那日,城楼上的血染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到现在还能在耳边响……
      从那天后,每至夜晚睡梦之时,惨叫声、哭喊声在他耳边环绕,但他不能为了一丝的怜悯而大意,这个朝代需要他,他必须执行。
      失神的瞬间,刺客突然从袖中摸出枚淬了青霜的暗器,朝着他心口掷来!霍成朝回神时已来不及格挡,只能猛地吸气收腹,暗器擦着他的衣襟钉进身后的木门,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等他再抬眼,刺客早已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里。随从们闻声赶来,攥着刀请命:“将军,属下这就去追!”
      霍成朝却抬手按住刀柄,指节泛着白:“不必捉回,只远远跟着,看他往哪去。”风吹起他的衣摆,月光落在他眼底,分不清是冷还是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雪莲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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