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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飞鸟 眷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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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暴雨如注的夜,有的人家点着熊熊的壁火,有的打开了电子调解温度,有的打开灯,无心睡眠,索性隔窗观雨。
只有最里侧的一栋人家没有供暖,也没有亮灯,安静的仿佛自始至终都空无一人一般。
噼里啪啦的雨砸在窗户上,在朦胧的、影绰绰的水雾中,树木在狂风中摇摆,隐隐约约,映在玻璃上,像一个个黑暗的鬼影,风之迅猛,让它们几乎要破窗而入。
在凯西说完那句话后,便放任自己陷入雾气一样的黑暗中,静静地睁着眼睛,看着已经不再明亮的天花板。
她脑中突然想起来白天心理医生告诉她的一个办法,像她这种情况,要进行脱敏戒断,把根深蒂固的“祂存在”变成“不存在”。
很简单,摒弃一切杂念,忽视一切心声。
她突然有些好奇自己能坚持多久了。
由于摒弃了心声,所以这次没有听到神明的回答。
但凯西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患得患失,她眨了眼睛,把那一丝初次戒断的不适逼回去,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问问题。
她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遇见你,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一片黑暗中,依然没有回应。一直以来无所不应的神像突然被掐断了声音。
当然,这是自己自找的。
“你为什么让我忘记?”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凯西道:“还是说,因为一个体检,你真的要抛下我吗?”
依旧没有回答。
她努力控制住心中的烦躁,与哀伤的质询语气完全不同的,是她眼中的冷静,近乎机械一样的理智。
神当然不会回答,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不适应了,这么离不了祂么?
她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低下了头。
摒弃一切杂念,关闭一切心声,告诉自己,洗脑自己,只是幻想。屏蔽掉声音,所以得不到回应。得不到回应,她慢慢就明白这是自说自话了。
凯西明明理解,明明也是自己想看到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很冷,或许是没有打开供暖设备的原因,她觉得整个人好像泡在冰封了上万年的冰水里,冷的让人心脏都跟着疼起来。
幻想吗……
一个能过五关斩六将考上研究局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陪伴她那些时光的不是什么神,只是一个孩子自言自语的幻想。
剥离的第一方法,就是先对之前深信不疑的笃定产生动摇。
“我害怕,你怎么不来,是因为你是假的吗?”
她用难过的语气说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由于得不到回应,心脏、头、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冒出森然的冷意。
她一时有些恍惚,是因为自己摒弃杂念卓有成效,还是神真的想抛弃她了。只有那张嘴,依旧死死闭着,牙齿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依然拼命摒弃着一切杂念。
她已经不再孤独,已经不再失魂落魄,那么为什么开始戒断这个从来没见过一面的神时,还是会那么伤心呢。
她开始不断麻痹欺骗自己。神大概真的不存在的。祂要是存在,看见自己这么痛苦,早就出来了。
温热的血液顺着牙齿咬破的唇瓣流了出来,泪水划过的地方,像有个人抚过她的脸颊一样。
存在吗?
不存在的。
如果存在,祂早出现了。
在尖锐的疼痛和冰冷中,她开了口,语气嘶哑,说出的话却是嘲讽:“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我有些怕黑。”
她声音平淡:“我想有个人陪着我……”
还是没人回答。
“如果你在……”
她又玩起来小时候的把戏,做一场必输的赌局,还僵硬地扯了下唇,露出个笑,开玩笑一样:“就亮一下……好不好?”
灯是关着的,刚才刮风,还跳了闸,绝无可能亮。
如果没有亮。
凯西百无聊赖推测。
如果没有亮,那就当自始至终就是她幻想出来的骗局,都是她的幻想。自始至终,都是她的幻想。
神不存在,只有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这是戒断反应第一步,先让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动摇,先迈出这一步……质疑祂的存在。
嘴唇上的血还在流,她却不再管了,咬得愈发用力,青筋隐隐冒出,像魔怔一般,死死盯着头上那盏绝无可能出现奇迹的灯。
没有亮。
她决定再倒数最后5秒钟。
5。
没有亮。
4。
没有亮。
3。
没有亮。
2。
没有亮。
……
她像接受判决一样,脸上没有血色,吐出最后一个数字。
“1。”
灯还是没有亮。
太幼稚了。
凯西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又进入了那片海域,只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离水面越近,她就感到越冷。
逼自己放弃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极了。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更不好受极了。
……
当一切归于黑暗时,一束强有力的光不管不顾照了进来。
“轰隆!”
凯西的眼皮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太强的光,刺得她闭着的眼都觉得疼。
她惊愕睁开眼睛,为眼前的一幕感到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不是灯,是窗外划过一道几乎撕裂天幕的闪电,凶悍夺目,映亮了整个暗无天日的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滚下,窗户仿佛都跟着震颤。
一片轰鸣中,感受到一种灭顶一样的哀伤,她像灵魂出窍一样呆愣在原地,耳边一阵嗡鸣,听不到什么声音。
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淌落,脸上冷漠的面具彻底击碎。
戒断失败了。
虽然可能是巧合,但凯西还是崩溃了:“为什么你总是在我不抱希望的时候出现,我到底要怎么办?”
她不再摒弃杂念,她放任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情感如泄洪般开闸而出。她和祂这么多年已经长到了一起,如果剥离出来,会让整个人生都出现缺口和空白。
“我有时候甚至会恨你,因为我真的找不到你存在的证据!我那么需要你,你却像随时随地都能抽身离开一样!”
她的哭声淹没在雷声阵阵的雨里,她的歇斯底里淹没在埋藏了多年的恐惧里。
“我经常在想,你会消失吗?你会不爱我吗?你如果有一天走了,我该怎么找你,我该用什么证明你存在过呢?”
“我不想我哪天依赖你的时候,你却消失不见了,这让我怎么办?你让我该怎么办!”
她到现在都无法确定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可她清清楚楚知道她们之间是不对等的,她仿佛把心都掏出来给祂看了,但她却对祂的来处归处甚至姓名性格丝毫不知,这种失衡的信息差让她无力痛苦。
其实还是贪心了。
刚开始只想让这个人陪伴她走过短暂的黑暗,后来又想祂永远陪伴着她,到现在又想祂真真正正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她永远都会失败的戒断反应。
是她错了吗?
是她太贪心了吗?
是她错了吧。
是她贪心了吧。
好像是那天的雨,又好像是今天的雨,她好像听见了祂的声音,好像一切又只是幻听。
“不要怕。”
不再摒弃杂念后,祂的声音出现了。一如既往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好像多了无限的怜惜与呵护。
“不会离开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困倦席卷而来,凯西感觉整个灵魂像是被人珍视地拥入怀中,从未有过的安心包围住她。
“是我的错。”她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在说:“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呢?”
等哭累闭上眼后,她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好像有人在静静地注视着她,温柔得令人想要落泪。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什么事情都不该让你痛苦。
我都会为你解决。
……
凯西发烧了。
整个人昏昏欲睡了三天,等她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压抑和痛苦都一扫而空。
一个月后,她参加的体检,不出所料的全部通过。
“总是神神叨叨的,我总怕你心理那块会过不去。”导师看到她的报告单后还特意留下她,有些心有余悸道:“幸好,你可是研究的好苗子,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学生。”
凯西愣了一下,是自己平时表现的压力太大了么,但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还笑着调侃:“这说明我和导师就是有师生缘呗。”
“接下来你要研究什么项目?还是关于精神意识吗?”导师顺口问了一句。
精神意识?
凯西突然怔了一下,突然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想要研究这个?不过出神就是一瞬,很快就面色如常笑眯眯搪塞过去。
怀着心事,她回到工位随手翻了翻自己的笔记,越看越是眉头紧锁。
前面还行,后面怎么越研究越迷信了,这个方向一看就是错误的。
越看越叹气,干脆翻到第一页,把画的思维导图后半部分打了个叉,把研究从“神”改成了丧尸。
丧尸可以保持人类的意识。意思就是,人类有着丧尸的躯壳,但还保有自身的思想。
当初怎么会跑偏到神?
凯西啧了一声,把心中的一丝违和抛之脑后,重新投入新一轮的研究之中。
只是偶尔,她会在闲暇时走一会儿神,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个人说说话,但仔细想想,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到无话不说那么亲密的朋友。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忘了什么东西,但奇怪的是,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失去。
因为她的心情一直是丰盈的,愉快的,没有缺一块,或者空白一块的情况。
不过照镜子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错觉,好像有个人在透过镜子,用很温柔的目光,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种错觉一点也不恐怖,反而会让她觉得非常安心。
好像自己被深深爱着,深深眷顾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