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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飞鸟 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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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西的父母在她刚出生一周岁的时候,因为意外事故身亡,因此她就被寄养在了叔叔家。
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好过,很多时候她并没有做错什么,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数不清的数落以及指责。
刚开始被同学欺负,她是想过要反抗,告诉叔叔婶婶,寻求他们的帮助。
然而她得到的只是一句又一句不当回事的敷衍,甚至变成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你是不是也对不起人家了,要不人家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叔叔这么说。
“男生吗,调皮捣蛋一些正常,他估计想引起你的注意呢。”叔叔甚至还调侃。
凯西只觉得恶心。
她明白得不到家人的支持,就开始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些反抗,然而不幸的是,动作稍微大了些——她被叫了家长。
婶婶来学校后,一个劲指责她小题大做,逼着她和同学握手言和后,回家就开始哭。
“你知道你今天让我丢了多大的人吗?”她委屈:“你堂哥是优秀标兵,我从来都是因为受到夸奖去见老师,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丢脸。”
“你要清楚你爸妈已经死了。”叔叔说的更绝,他冷漠道:“这不是让你耍公主脾气的时候,以后少惹麻烦,我们供你吃供你穿,已经够不容易了。”
听着层出不穷的指责,凯西在那一刻,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前发黑。
是这样吗?
是我做错了吧。
她讷讷,好像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是什么人?在干什么?
“你想变成混混吗?”叔叔严厉的声音像一样扎进心里:“和谁学的打架,只是混混才靠打架解决问题。”
凯西突然喘不过来气了。
她觉得自己被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了。
……
从父母双亡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努力成为一个好孩子,而是必须成为一个好孩子。
被人骂不能还口,被人打不能还手。因为事情不能闹大,任何带来麻烦的反抗都不能做。最重要的是,要时时刻刻记得叔叔婶婶的恩情。
“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贱货,怎么不说话!”同桌是个坏孩子,脾气暴躁了会不分青红皂白猛踹她的桌子,叽里咕噜骂上一堆难听至极的词来羞辱:“怂蛋,被骂了也不敢还口。”
凯西以前还会争辩,还会哭,现在不会了。
她只会笑,扬起眉毛,裂开嘴唇,仿佛听不懂这些难听的词语一般,然后被书筒重重地打在头上,她没有捂,只是一直微笑着,仿佛自诞生起,就是一个只有微笑表情的人偶一样。
虽然蠢笨的可笑,但因为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把一切都憋回去,这样好像就显得自己那么云淡风轻。只是一个善良,不愿意计较的孩子,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怂。
她心里只有一个“绝对不能惹麻烦”的念头,还有叔叔婶婶发怒的神情。
“没关系啊。”
就算后来有人关心,她也只笑着说:“我们闹着玩啊。”
……
她甚至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权利,因为没有用,最后一旦闹大了,道歉的一定是自己。
因为不能请家长,不能赔钱,不能惹麻烦。
不能请家长。
不能赔钱。
不能惹麻烦。
这三句话像魔咒一样紧紧缠绕在她心中,她渐渐四肢僵硬,不能呼吸。
那时候,唯一可以喘口气的,确认自己的未来还是有些微茫希望的,就是自己的学习成绩。
凯西在学习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只要她想,可以次次拿接近满分甚至满分的成绩。于是她把痛苦全部锁好,而那枚坚固的锁就是她的引以为傲的成绩。
她读着书,如饥似渴观察着里面的奥秘,感觉这是一个属于自己的乌托邦,她可以藏在里面,她可以一辈子都不出来。
然而噩梦并不会因为无视而消失。
同桌的粗暴,一次又一次把她从乌托邦中硬生生拽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安静、内敛、聪明的女孩身边,一定要坐一个吵闹、粗俗、蠢笨的男孩,老师不想管的人,就要调在女生身边让女生帮忙看着。究竟是对男生的教育,还是对女生的惩罚?
“凯西多教教你同桌,他现在不好好学习还能考及格,要好好学那还了得。人家后劲足着呢,可别看不起人家。”
老师说。
“李大毛你要多向你同桌学习,人家小姑娘多努力,你要是有人家一半努力,早当全班第一了。”他笑着打趣,却让凯西手指控制不住发抖。
全班第一。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尖叫。
他配吗?
那么蠢的人,配和她相提并论吗?
然而尖叫只能在心里发出,现实的她沉默寡言地写字,而胳膊却第五十三次被中性笔捅了一下,旁边的男生吸着鼻涕,语气有种令人作呕的夸张:“听见了吗?老师让你教我,要我向你学习。”
“下次你要是比我考得好,看我怎么揍你。”
凯西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挂上充满热情的笑容:“哪道题不会我可以教你啊,都是同学嘛。”嗓子里酸水上涌,感觉要吐了,她笑得那么灿烂,里面有一种无人察觉的惨烈:“你后劲足着呢,好好学肯定比我厉害。”
“那当然。”男生得意洋洋,终于暂时放过了她,留给她安心学习的时间。
他的鼻涕淌了出来,滴在她的作业本上,成为一片不可忽视的污渍。
多么恶心。
多么让人绝望。
……
温别云和沈宴看到的那次争吵,是凯西为数不多的反抗时候。
那次是李大毛语文考了92分,他很得意,就算大多数都是抄的,他也因此洋洋自得。
他昂着头,接受老师一切的赞扬,凯西辛辛苦苦努力了一学期的东西,同桌抄袭她的卷子全部得到。
“李大毛就是这样,人家不学,但人家心里都有数,我说什么来着,后劲足着呢。”老师甚至把当年的奖学金都交给了他:“这是咱们班进步最大的同学,给些鼓励不过分吧。”
然而在全班的掌声雷动中,却传来一个不协调的声音。
“那我呢?老师。”
同学们惊愕回头。
竟然是全班第一、老师心中优秀学生凯西。
只听她质问:“奖学金不是学校给第一名的吗?”
不能让。
凯西告诉自己。
天知道自己已经计划这笔奖学金计划了多久,她想买一套试卷,再给自己买下那条看上很久却从来不敢进店去试的裙子。现在一切即将化为乌有,她怎么不愤怒,她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
“凯西同学也很优秀,不过上一年都得奖学金了,这次该把奖励让给更有需要的人。”老师笑眯眯道:“李大毛进步这么大,看来给他安排的这个座位算是选对了。”
那时候的凯西只有八岁,才小学二年级,她却已经尝到了几乎灭顶一样的愤怒。
“可是我也很需要,明明都说了,奖学金只给第一名。”她哽咽,再也忍不住似的反驳:“凭什么说话不算数!”
老师笑容满面的脸一下子僵硬了。
班里那一刻,真的像作文中形容的那样,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凯西发着抖,大口喘着气,她泪眼模糊看向老师,最后听见他皱着眉说。
“你至于吗?”
“小孩子家家的,果然还是孩子脾气。”
……
可孩子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吗?
她当初还小,不会说更好听,更圆融的话,她只能哭着说:“老师,我才是第一。”
“你太让我失望了。”
老师训斥。
就好像她连生气都看上去是无理取闹,都是心思恶毒,看不得同桌好。
“凯西。”老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种不解加失望的目光看着她:“你不是好学生吗?”
“或者这样。”他说:“考试后有个家长会,我和你的家长谈谈话,看看他们最近是不是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凯西的哭声在那一瞬间止住了。
她像是被冻到一样,瑟缩了一下。
老师怒气冲冲地走了。
下课后,凯西依然站在原地,其他同学已经越过她去跑操了,她依旧站在原地出神。阳光暖融融洒下,她却怕冷似地抱住手臂,用一种蜷缩的姿势抱住自己。
不知谁没有关好窗户,风吹了进来,卷起李大毛的那张试卷,一直吹到了她的手边。
她僵硬了许久的手指终于动了动,眼睛移到了那个名字上面。
李大毛。
——92分。
她梦游一般拿起那张卷子,贴近了去看,近乎灼伤自己的眼睛,然后露出来一个微笑,手上一用力……
“刺啦。”
“就你也配拿走我的东西……”
心中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她近乎魔怔,稚嫩的脸都扭曲起来:“你也配……”
她撕着,笑着,一张纸碎成好几块,被她像掸灰尘一样掸到垃圾桶里。短暂的发疯得到了释放,她心情好了许多,愉悦得简直能飞起来,轻快地哼着歌,准备下楼跑操。
然而厄运并没有放过她。
老天都仿佛站在她的对立面。为数不多做的一次坏事,还被忘拿教科书折返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目瞪口呆看完了全程。
……
凯西有时候在想,这个世界为什么对她那么不公平。
李大毛欺负了她那么多次,一次没有被老师看到。而她只是欺负了他一次,就被老师抓了个正着。
她看过不少书,教科书名著小说,她知道这世界上有许多神,人的信仰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那时候的她心里在呼喊每一个神。
如果祂们存在。
如果祂们看到了。
无论是谁。
求求祂们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
纵使她许过千千万万次愿,纵使她比任何一个信徒还要虔诚。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她被请了家长。
老师当场拨过去电话,在凯西无数次祈祷叔叔有事不能接时,电话接通了。
“喂?”
“你好,您是孩子的家长吗?我是凯西同学的老师。”老师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我要说一下她的事情。”
漫长难熬的两分钟,老师讲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更漫长的,是电话那头的沉默。
凯西只觉得自己站在面团上,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面团拉成长条,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从胳膊粗,变成手指,最后变成了发丝、纤维——
“老师您有所不知。”电话那头的男声遗憾道:“我不是她的家长,我很忙,也管不了她。”
电话直接被挂断。
纤维断裂,凯西坠入了熊熊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