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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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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数字缓慢跳动,夏知微背靠着冰凉的梯壁,手心里的旧U盘像一块灼热的炭,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七年。
她以为早已被格式化丢弃的过去,竟然被他贴身珍藏,甚至成为他撑过艰难岁月的慰藉。这个认知比任何解释和道歉都更具冲击力,粗暴地撬开了她心防最脆弱的一角。
公寓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恰好看到周时屿那辆黑色的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见。
他走了。留下一个重磅的商业情报,和一枚搅乱她所有平静的旧物。
夏知微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将那个旧U盘插入了接口。系统识别有些慢,但最终跳出了盘符。里面的文件夹命名还是她当年的习惯——【声音日记】、【灵感碎片】、【我们的星辰大海】。
她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悬浮了片刻,最终点开了那个【声音日记】。
最早的一条录音日期,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背景音嘈杂,有风声、她的笑声,还有周时屿那时还带着点青涩的少年音:“……夏知微同学,鉴于你严重干扰了我自习的效率,我决定没收你的耳机一小时作为惩罚……”
她猛地按了暂停,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酸涩胀痛。
那时阳光很好,他眼底有光,而她以为未来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退出文件夹,点开了标注着【市政府项目】的文档。周时屿给的信息非常具体,甚至包括了升科电子可能进行方案篡改的技术路径和几个评审委员会关键成员的名字。
她的专业素养立刻压过了翻涌的情绪。如果信息属实,升科的行为已经严重违规。她立刻召集核心团队成员开线上紧急会议。
视频会议里,团队成员听到消息后一片哗然。
“太卑鄙了!我们必须立刻向招标办投诉!” “证据呢?周时屿空口无凭,我们拿什么投诉?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老大,周时屿为什么帮我们?星辰科技自己不想中标吗?”
最后一个问题,让夏知微沉默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团队成员疑惑的脸,缓缓道:“他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信息的真实性。技术部,立刻按照他给的思路,反向核查升科电子已公开方案中的模拟数据是否存在逻辑矛盾和不合理优化点,要快,要隐蔽。市场部,想办法核实一下评审委员会那几位专家近期的行程和关联利益方,同样,务必低调。”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瞬间稳住了军心。团队立刻行动起来。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夏知微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着她略显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
她当然不信周时屿仅仅是为了“公平”。商人逐利是天性,他必然有所图。或许是借她的手除掉一个强劲对手,或许是想让她欠下人情,又或许……是更复杂的、她尚未看清的局。
但无论如何,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这不仅关乎一个项目,更关乎她和团队的尊严与未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对话框,打了又删,最终只发出极其简练的一句:「信息已收到。多谢。」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他的回复很快传来,同样简洁:「不客气。小心升科的王副总,他手段不太干净。」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提醒。夏知微的心微微一沉:「明白。」
放下手机,她重新点开那个旧U盘里的【星辰大海】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档,名字是——《基于人工智能的音频情感识别系统-初步构想.pdf》。
作者署名:周时屿 & 夏知微。
日期是七年前,他们分手前一个月。
她点开文档,里面是稚嫩却充满激情的文字和图表,勾勒着一个关于声音和情感的未来的梦想。那是他们熬了无数个夜,挤在图书馆角落一起写出来的。
当时他说:“等以后我们公司成立了,就用这个当第一个项目。” 她笑他:“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就叫星辰科技。你是星辰,我是大海,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后来,他确实创立了星辰科技,并将这个构想发扬光大,做到了极致。而她,远走他乡,在另一个领域同样做到了顶尖。
他们各自实现了梦想的一部分,却早已不再是“我们”。
夏知微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片被撬开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复苏,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茫然的恐慌。
她知道,仅仅一句道谢,是远远不够的。周时屿抛出的,是一根带着倒刺的线,而她,似乎已经无法抗拒地咬钩了。
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
夜色在窗外浓得化不开,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夏知微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周时屿那句关于王副总的警告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以专业筑成的临时堤坝。
升科电子的王副总。她听说过这个人,风评确实不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业内公开的秘密。
周时屿特意点出他,意味着风险已从商业违规层面,悄然滑向了更不可测的人身或声誉威胁。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句简短的「明白」,意识到这远远不足以应对潜在的危机。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所谓的“手段不干净”究竟可能指向何处。但这意味着要向周时屿索取更多,意味着更深地卷入与他重新交织的漩涡。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良久,最终,她还是锁定了屏幕,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不能问他。至少现在不能。
一句道谢是出于礼节和确认,更多的追问,便成了依赖和某种程度上的结盟。在她看清他的棋局之前,在她能估量清楚代价之前,她必须保持距离。
团队的高效运转很快带来了初步结果。技术部负责人凌晨时分发来加密邮件,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与震惊:“老大,神了!完全对得上!升科公开方案里的第三组模拟数据,优化曲线平滑得违反常理,我们用了周时屿提供的反向路径做了模拟,发现他们至少篡改了三个核心参数才得到这个结果。这是铁证!”
几乎同时,市场部也发来了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消息:评审委员会中的两位专家近期与升科电子方面有过非公开接触,其中一人的亲密家属账户近期有一笔来源可疑的、金额可观的资金流入。
证据链正在迅速闭合。
夏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临战前的紧绷。
周时屿给的,是真真正正的弹药,足以将升科电子炸出局,甚至可能引发行业地震。
她立刻回复邮件,指令清晰冰冷:“技术部,形成完整技术分析报告,注意保留所有过程痕迹。市场部,停止对评审专家的调查,立刻,所有信息封存。足够用了,再深入会引火烧身。”
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和战术的有利位置,但周时屿的警告像幽灵一样盘旋。王副总……那个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两天,夏知微和她的团队像精密仪器一样高速运转,准备着向招标办提交的投诉材料,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每一份证据都多重备份。她谨慎地控制着知悉范围,所有动作都在水下进行,静默而迅速。
然而,风暴前的宁静只维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第二天傍晚,夏知微正准备离开办公室,助理内线电话响了,声音有些紧张:“夏总,前台有一位自称王建明的人想要见您,没有预约,但他说……您一定有兴趣和他谈谈‘旧相识’的事。”
王建明。升科电子的副总。
夏知微的心猛地一缩。来了。比想象中更快,更直接。
“告诉他,我在开会。如果他有公事,请走正式预约流程。”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几分钟后,助理的电话再次进来,这次声音更慌了:“夏总……他、他走了,但是让前台转交给您一个……一个小礼物。”
“什么东西?” “一个……U盘。和您之前用的那个……好像是一样的款式。”
一股寒意瞬间从夏知微的脊椎窜上头顶。旧U盘!周时屿给她的那个旧U盘!王建明怎么会知道?这绝不仅仅是调查就能得到的细节,这像是……一种精准的、带着戏谑和威胁的示威。
她强压下喉咙口的窒闷,冷声道:“东西留下,检查一下外观……然后,销毁掉。” “……是,夏总。”
挂断电话,夏知微背心一片冰凉。周时屿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王建明不仅手段不干净,而且信息灵通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恶意。他送来的U盘,是对周时屿给她U盘的拙劣模仿,更是赤裸裸的警告:我知道他给了你什么,我也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他是在告诉她,他无所顾忌。
沉默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将城市染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她知道,王建明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第一次接触。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她盯着周时屿的名字,指尖冰凉。
她需要知道,王建明的“手段”到底能有多“不干净”。她需要知道,周时屿在这场博弈里,除了提供一个情报,还扮演什么角色?他给她U盘,是仅仅为了让她握住升科的把柄,还是……也预料到了王建明的反应,预料到了她此刻的孤立与恐慌?
他抛出的线,果然带着倒刺,如今已深深扎进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最终发出了信息。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多谢”和“明白”,而是一个直接的问题,一个她无法从别处得到答案的问题:
「王建明刚才来找我了。他怎么会知道U盘的事?」
这一次,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更久。
周时屿的回复过来得很慢,字句却重得能砸疼人:
「他在试探。也知道无需瞒你。他擅长制造意外,‘意外’获取对手的隐私是他惯用伎俩。星辰科技早期吃过亏。」
「知微,」他第一次在信息里叫她的名字,「他很危险。不要单独行动。信任你的人,或者,信任我。」
夏知微看着最后那行字,“信任我”三个字像淬了火的针。
七年过去,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过往和如今错综复杂的利益棋局。信任?这个词太过奢侈,也太过荒谬。
可她看着屏幕上关于“意外”和“危险”的字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闭了闭眼,回复了过去,也像是在问自己:
「然后呢?」
周时屿的回复快得惊人,仿佛早已等她这一问:
「让他相信,你害怕了,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