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疲惫 青 ...


  •   青木瑶扶着座椅缓缓起身,太阳穴突突跳动着,像是有人用钝器在颅骨内侧轻轻敲打。她恍惚觉得这趟列车已经行驶了整整一个世纪——车窗外的天色依然阴郁,却辨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站台上潮湿的冷风迎面扑来,非但没能让她清醒,反而让晕眩感更加鲜明。她踉跄了一下,登山包的重量突然变得难以控制,肩带深深勒进锁骨。

      远处站台的指示灯在视野里晕开成模糊的色块,广播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只剩下嗡嗡的余韵。

      手指触到站台立柱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青木瑶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牛仔裤膝盖处不知何时蹭上了机油污渍。

      几个穿橙黄色反光背心的站务员正快步掠过她身边,对讲机里传出急促的电流杂音。她下意识摸向手机,锁屏上显示着十七条未读消息通知——全部来自"裴教授"。

      西北的风卷着细碎的沙粒抽打在脸上,远处货运站台的探照灯突然亮起,刺得她眯起眼睛。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瞬间,她看见出站口阴影里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举起写着"明森大学"字样的接站牌,另一只手里捏着半截正在燃烧的香烟。

      青木媱微微蹙眉,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胡肆的男人。

      他头顶的短发像钢刷般根根直立,鬓角处已夹杂着几星灰白,也不知道是白发还是灰土。土布衣领口磨得有些发毛,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处,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几道泛白的旧伤疤。

      他说话时并不正眼看人,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掐着烟嘴,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灰便簌簌落在黑色布鞋的鞋面上。

      "裴教授的学生?"胡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等回答,他已经转身往站外走,接站牌随意地夹在腋下,"车在西门。"青木媱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些微跛,布鞋后跟已经磨得发亮。

      站外停着一辆漆皮斑驳的绿色皮卡,车斗里堆着沾满泥浆的绳索和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桶。胡肆拉开副驾驶车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黄师傅临时去处理矿区塌方。"

      他甩手把接站牌扔到后座,那里散落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最近雨水多,山体不太安分。"

      发动机轰鸣起来的瞬间,青木媱闻到一股混合着柴油、烟草和潮湿泥土的古怪气味。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摆,褪色的红绳上结着几个古怪的绳结。

      胡肆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个铁皮烟盒,牙齿熟练地咬出一支新烟。皮卡驶过坑洼的路面时,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天气进山,不是好时候。"

      皮卡在崎岖的山路上剧烈颠簸,每一次轮胎碾过坑洼,青木媱的脊椎就遭受一次冲击。

      她的后腰隐隐作痛,久坐火车的僵硬肌肉尚未缓解,现在又在皮卡破旧的座椅上遭受新一轮折磨。安全带勒在肩头,随着车身摇晃不断摩擦着同一个位置,火辣辣的疼。

      车窗半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尘灌进来,黏在她的睫毛和嘴角。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节发胀,关节处因长时间保持握笔记录的姿势而隐隐酸涩。背包搁在腿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大腿发麻,而每一次颠簸都让背包的金属扣件狠狠硌进她的膝盖骨。

      胡肆似乎对路况习以为常,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偶尔弹一弹烟灰,对青木媱的疲惫浑然不觉。

      皮卡驶过一段特别崎岖的石子路时,车身猛地倾斜,她的头“咚”的一声撞在车窗框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她咬住嘴唇没出声,只是抬手按住痛处,指尖触到一小块微微鼓起的肿包。

      车后斗的工具哐当作响,铁桶和绳索在颠簸中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青木媱的胃里翻搅着,晕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喉咙深处泛上一股酸涩。她攥紧座椅边缘,指节发白,努力压下不适感,可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急刹都让她的忍耐濒临极限。

      胡肆终于瞥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随手把烟头弹出窗外。

      “再忍忍,”他嗓音粗粝,语气里没什么温度,“前面有个弯,过了就快到了。”

      青木媱没应声,只是闭了闭眼,深呼吸着试图平复翻腾的胃。窗外,天色更暗了,远山轮廓模糊成一片沉重的剪影,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皮卡猛地刹住,轮胎在松软的土路上蹭出一道浅沟。青木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车,膝盖一软跪倒在半枯的蒿草丛里。胃部痉挛着将最后一点胆汁也挤了出来,喉管火辣辣地灼烧着。

      胡肆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黢黑的手递来一瓶结着水珠的矿泉水,塑料瓶身上还沾着机油指印。

      她漱口时,冰水刺激得牙根生疼。正要拧紧瓶盖,突然听见土堆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从看似普通的土包后钻出来,活像只打洞的鼹鼠——乱蓬蓬的头发里夹着草屑,门牙突出得几乎要碰到下巴,两颊凹陷处积着深褐色的晒斑。他拍打裤腿时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形成一团金雾。

      "人接到了?"那人嗓音尖细,像生锈的锯子拉过木板。得到胡肆的鼻音回应后,他突然蹿到青木媱面前,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嘿嘿,我叫李二狗。"他笑起来时龅牙抵着下唇,右眼诡异地眨动着。

      青木媱呛了口水,剧烈咳嗽起来——不知是呕吐的余韵还是被这荒诞的名字惊到。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壁才没笑出声,低头假装整理鞋带时,发现李二狗的解放鞋居然左右脚穿反了。

      胡肆突然踢飞一块碎石,惊起草丛里几只蚱蜢:"黄德胜呢?"李二狗缩了缩脖子,手指向那个隐蔽的土洞:"底下新塌了条岔道,老黄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青木媱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青铜片......刻痕......像祭坛......"

      灰青色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一顶密不透风的铅盖,将整片荒野罩得严严实实。

      远处起伏的土丘轮廓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灌木丛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某种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青木媱坐在石块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褶皱。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凝结成细流,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滑下,冰凉刺骨。

      她抬头望向天际,几片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边缘被夕阳染成病态的橘红色。这天气怎么看都不像能顺利开展野外作业的样子。

      胡肆蹲在不远处,正用一把折叠刀削着木棍,刀刃与木屑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他削几下就停下来,眯着眼打量木棍的尖端,然后继续机械地重复动作。

      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专业的勘探向导。而李二狗更是在土洞旁上蹿下跳,活像只不安分的土拨鼠,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傻笑。

      青木媱的胃又隐隐抽痛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晕车。

      她想起临行前裴教授严肃的面容,想起笔记本上那些需要精确到厘米级的采样点坐标,再看看眼前这两个怎么看都不靠谱的"帮手",心里不禁泛起一阵苦涩。

      背包里的全站仪突然变得异常沉重,那些精密的仪器真的能交给这样的人协助操作吗?

      一阵狂风突然袭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青木媱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发现胡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逆光的身影如同一道突兀的剪影。

      "要下雨了。"他简短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将灰暗的天幕劈成两半。

      青木媱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纸张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脆响。这荒芜的旷野,这阴郁的天气,还有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一切都与她在明森大学实验室里规划的完美勘探计划相去甚远。

      她突然无比想念校园里那间总是充满咖啡香的办公室,想念那些标记得整整齐齐的地形图。而现在,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沉默寡言的胡肆和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李二狗身上。

      风越来越大了,带着潮湿的土腥味。青木媱拢了拢衣领,突然注意到李二狗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几乎透明。

      这样一个连自己鞋子都穿不好的人,真的能协助她完成那些需要极度精确的测量工作吗?她悄悄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快就被荒野的风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