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二十》榆培晚

21、外祖母（一） 是的，你应

　　被浸泡在营养液里的葵还不知道，她的‘归属’在现实里已经倒腾好几手。

　　她在梦里又遇见了那条白色的小狗。

　　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设身处地地体验着梦境，而是像碎片一样附在某人的身上，从第一视角感知周围的一切。

　　她似乎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那个小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视觉高度的转换，显得那条狗也变得高大起来，小狗欢快地甩着尾巴，围绕着女孩的前进方向打着圈奔跑。

　　它在守护着她。

　　接着，葵听到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对着狗喊道：“伊恩！把它，捡，给我！”

　　然后小女孩挥舞着短胖短胖的小手，朝远处扔出一个小小的木质圆盘。

　　原来‘伊恩·沃格林’是这条小狗的名字，一条小狗，竟然也取得有名有姓的。

　　伊恩的反应极快，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的原因，看起来这条狗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远远超过同类物种的极限。

　　圆盘几乎是刚一离手就被腾空跃起的伊恩咬住了，但它并没有马上跳回小女孩身边，而是特意衔着圆盘从不远处饶了一圈，才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小女孩伸出双手揉着它的脑袋，葵也清楚地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小女孩开心地夸赞：“伊恩，真棒！是，最棒的，狗狗！”

　　“汪！汪！”

　　小狗开心得在原地跳来跳去，一条尾巴甩动得快要飞起来，它最终按捺不住心中无处释放的愉悦一整个扑向小女孩的怀抱。

　　“哈哈哈哈，伊恩···笨、笨······”

　　小女孩被扑倒在草地上，也不起来，索性直接抱住它，一人一狗在草地上打闹起来。

　　透过小女孩的视角，这是葵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清伊恩的模样，它的眼睛又大亮，圆溜溜的。看着眼前吐着舌头，在小女孩脸上蹭来蹭去的小狗，葵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也渐渐升腾起一些、区别于之前恐惧的复杂情感。

　　突然，葵注意到伊恩的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不同！

　　它的瞳孔边缘好像刻着符号，葵努力凑近了细看，那个符号是——‘XIX’。

　　这是什么意思？

　　“哗啦——哗啦哗啦——”

　　不知道从哪来的水劈头盖脸地浇在葵的身上。

　　葵被从天而降的水淋醒，但在睁开双眼的一瞬间，又被强光刺激到立刻闭上，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

　　这时葵才惊觉自己正光着身子不着片缕，她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玻璃房内。屋顶上应该是设有喷水装置，一刻不停地洒出温水，冲洗着她身上的粘稠液体。

　　“咳、咳、咳······”

　　不少水呛进了嘴里，葵咳嗽着，缓慢地扶着玻璃墙面站起来，她一甩手抹去脸上遮去视线的水渍，顺手将头发揽到耳后。

　　她向玻璃外面看去，房间里堆放着各式的古怪仪器，自己好像在什么实验基地一样，看不见人，只能听见耳边传来极规律的机器提示音持续响着：“滴、滴、滴、滴、滴······”

　　葵私下查询过这种类型的药品，最多就是私藏违禁药品的罪名，怎么会被搞得这样狼狈？连申诉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打晕了抓起来吗？这也太没有王法了吧。

　　她伸手沾了一点还没被冲洗干净的液体，放到鼻尖一闻，呕——她恶心地差点吐出来，一股蛋白质的腥臭，究竟是什么玩意？这些人又对她做了什么？

　　“呲——呲——呲——”

　　头顶喷洒的水突然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从这方狭小空间里的各个角落喷出的烘干热气。气体中还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葵皱着眉想，这一回自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气体喷完后，又是“吱嘎——”一声地砖往下塌陷了一块，从里面升起一块悬浮桌板，桌面上放着一套衣服。

　　葵拿起来一看，正是她的校服，校徽上还悬挂着她的名次。

　　她麻利地穿好。

　　“嗡——”

　　背后的玻璃门打开了，葵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在清洗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双臂肘窝处各有一个巨大的针眼，她怀疑抓她来的人已经对她做了基因鉴定，不知道这一次他们又会发现什么。

　　“小姐，请出来吧，奎琳夫人在会议室等您。”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的出现。

　　葵转过身看着那个突然出现身后的男人，不，应该说，是机器人。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葵已经能够一眼分辨出绝大部分仿生机器人了，它们的眼睛和人类很不一样，眼里是没有光彩的。再高级的机器人也只能按照程序设定表演情绪，它们的眼里从始至终都不会出现任何感情流动。

　　“好。”葵看着眼前彬彬有礼、穿着体面的机器人，并没有她预想的针锋相对，态度变得诡异的和善。

　　一时间葵的心里冒出无数个问题，那个下令击晕她的男人呢？看他的衣服上装饰的的徽章，军衔应该不低，他去了哪里？现在出现的这个夫人又是谁，又为什么要见她？

　　这些题没人能解答，她只能跟在机器人身后，沿着昏暗的走廊，朝会议室走去。

　　“叩、叩、叩。”机器人敲响会议室的门，里面无人应答，他仍旧恭敬地询问：“夫人，我把小姐带过来了，现在进去可以吗？”

　　里面依旧回以沉默。

　　机器人维持着敲门的姿势，微弓着身子等了半分钟，似乎里面的人不出声反对就代表默许。它轻轻推开门，向着葵做出‘请进’手势。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坐着一位女士，葵走进去，房门立刻缓缓合上。

　　葵看不出她实际年纪有多大，但应该要比她的母亲年长得多。

　　奎琳夫人静静地坐着，她穿着一身蓝黑色的西装，黑白夹杂的头发被利落地盘起，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又大又圆，在光照下泛出七色炫光亮得晃眼。

　　在她的身上，珍珠的陪衬并不是为了彰显女性的柔美，而是为了减弱几分上位者的凌厉气势，显得平易近人些。

　　葵一边朝她走去，一边默默地观察着，她觉得这位夫人眉宇之间和奥兰极为相似，于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难道是德兰尼家族里的某位长辈？

　　“夫人，您好，我叫葵······”葵在不远处站定，乖巧地打着招呼。

　　奎琳夫人微微抬头，眼角含笑地看着她，就像是一位慈爱的长辈。无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都能听见视听干扰器工作时发出的细小电流声。

　　“葵·德兰尼，我知道你，先坐下吧，孩子。”奎琳夫人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又充满力量。

　　葵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面对着她坐下。

　　奎琳夫人接着说：“奥黛丽是你的母亲对吧？她也是我最小的女儿。”

　　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面前这位夫人竟然是她的——

　　“是的，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外祖母。”

　　葵支吾着，憋红了耳朵还是叫不出来，这个外祖母来得太过突然。

　　奎琳夫人了然地笑笑：“没关系，不急。这些年，你母亲在澜星上过得好吗？”

　　“我妈妈她，除了工作有些辛苦，别的都还好，我们生活得很快乐。”

　　“工作辛苦，她啊——”奎琳夫人的声音缓缓拉长，她嘴角含笑，葵的话似乎勾起她对过去的美好回忆。她停了一会儿又垂下眼眸接着说下去，语气里分不清究竟是惋惜多一些，还是宠溺多一些，“从小就这样，对快乐的定义一直就与众不同，不听劝也就罢了，还固执得要命。”

　　葵看着奎林夫人眼底的忧伤，她能感觉到她对奥兰的情感，似乎并不像妈妈对自己描述的那样，冰冷无情。犹豫片刻葵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您是为了救我特意过来的吗？”

　　“你是我的孙女，德兰尼家族的嫡系，你的基因分型军部没有授权也不能过问。抓你过来的那个上校已经被吴上将带回中央军区了，学校的派驻中心军部会重新派一个和善的上校来，你不用担心。”奎林夫人很快从过去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那我的基因分析结果······”

　　“很不错，不愧是出生于德兰尼家族的孩子。”说起这个奎林夫人的眼里顿时充满了兴致，“被基因库看重的每一项都达到了C级，甚至你的‘神经抗性’比上一次又有提升，这太难得了，你还这么小，未来的潜力无限。”

　　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腼腆地笑笑：“您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吃抑制剂，掩盖自己的真实情况吗？他们，不会追究吗？”

　　“你是说军部和司法厅？就当是我们出于对家族优秀继承者的保护目的采取的措施，他们会理解的。”

　　奎林夫人看着葵目光变得越发柔和，她轻声细语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孩子，一直吃那种东西很难受吧。奥黛丽就是这个性子，她自己不喜欢靠基因优势获得优待，一个劲儿的总是喜欢自讨苦吃，连累你了。”

　　“不，其实不是的，我妈妈她——”葵的身体微微后躲，她小幅度地摇头，一时不知道从何处辩解，但她的心在呐喊，不是这样的！

　　奥兰在她心中是无可替代的，葵越长大越能明白奥兰的那些坚持。尤其是在天空城这一个月更让她明白，母亲的坚持从来都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那些大多数没有基因优势的普通人。资源的总和是固定的，一处多得，就意味着，必然是从另一处剥削而来。

　　“好了。”奎林夫人打断葵的解释，她一点也不想了解葵对奥兰选择的不同看法，她看着葵问道：“开学典礼上学校和你们讲过‘战争联赛’的事情了吧，你报名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葵如坠冰窖，一股凉意慑住了整颗心脏。

　　这才是奎林夫人掩藏在关心背后的真实的目的吧，葵自嘲地想着，难怪她会那样看待奥兰，而自己只怕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