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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二世Ⅱ   昆明的 ...

  •   昆明的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方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瞬间乌云压城,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医院的铁皮屋顶上,声响震耳欲聋,旋即又雨收云散,只剩屋檐滴水嗒嗒,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青草被灼晒后蒸腾起的特有气息。
      温言站在护士站窗口,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后格外清晰的机场跑道。几架草绿色的P-40战鹰静静停驻着,机身上狰狞的鲨鱼嘴图案在水光中若隐若现。她的心,也如同这昆明的天气,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雷暴,此刻表面平静,内里却依旧波澜汹涌,处处是湿漉漉的痕迹。
      何常青。
      这个名字,这个她寻觅了二十年、等待了百年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带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和一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
      那日体检档案上的照片和信息,如同烙铁般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里。十九岁,湖南醴陵,航校第十九期学员。每一个信息都让她心头发颤。湖南,那是她这一世名义上的籍贯,是战火蔓延、无数人流离失所的地方。而他,如此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就要被推上这绞肉机般的战场。
      整理档案时,她几乎是贪婪地记忆着关于他的一切:身高、体重、血型、视力…任何一点细微的信息,都成了连接她与他的脆弱丝线。她甚至利用整理档案的便利,悄悄将他的体检表放在了那一摞档案的最下面,拖延着它被归档的时间,仿佛这样就能延迟他飞向蓝天、飞向危险的那一刻。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航校的训练紧张而残酷,淘汰率极高。学员们很快开始了初教机的飞行训练。巫家坝上空,除了那些轰鸣的作战飞机,更多了那种双翼的、笨拙的初教机,像一只只学步的雏鸟,摇摇晃晃地挣扎在蓝天之上。
      几乎每一天,医院都会接收到因飞行事故受伤的学员。扭伤、骨折、甚至更严重的伤势。每一次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温言的心脏都会骤然缩紧,放下手中的一切,冲到急诊室门口,恐惧而又急切地在伤员中搜寻那张熟悉的面孔。
      有时是他同期的学员。看着那些同样年轻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听着他们绝望的哭嚎或沉默的忍耐,温言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她尽己所能地照顾他们,动作轻柔,言语安慰,仿佛透过他们,在弥补着对那个还未受伤的他的某种亏欠。
      她开始有意识地关注航校十九期的消息。通过伤员之间的交谈,通过偶尔来医院探望学生的教官,甚至通过医院里那些喜欢议论飞行员们八卦的小护士们,她一点点拼凑着关于他的信息。
      何常青,同期学员里绰号“教授”。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因为他总显得比同龄人沉静稳重,文化课和理论成绩出类拔萃,甚至在紧张的训练之余,还会捧着英文的飞行手册啃读。但他似乎并不死板,飞行实操上手很快,虽然不算最冒尖的那几个,但稳定扎实,颇受教官赏识。
      “那个何常青啊,今天单飞考核通过了!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还真行!”一个胳膊上打着石膏的学员兴奋地对同伴说。
      温言正在给他换药,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单飞…意味着他离真正的战斗又近了一步。
      “嘿,温护士,你认识何常青?”另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学员注意到她瞬间的异样,嬉笑着问,“那小子可是我们期的香饽饽,好几个女学生给他写信呢!不过他好像没啥兴趣,就爱摆弄他那个破怀表…”
      怀表?
      温言的心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面无表情,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平淡:“不认识。只是听你们说起过几次。”
      “哦,”那学员有些失望,又自顾自说下去,“是啊,一个老旧的怀表,链子上好像还挂着个什么小玩意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训练休息时就拿出来看…”
      温言的呼吸几乎停滞。前世的画面汹涌而来——那只家传的、带着银杏叶吊坠的怀表!它…它也跟着转世了吗?还是仅仅是巧合?
      这个发现让她方寸大乱。她迫切地想要确认,那塊怀表,是否就是连接他们前世今生的信物。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让她心痛。
      那是一个天空澄澈得如同蓝宝石的午后。医院突然接到紧急通知:一架初教机在训练中发生故障,于机场边缘迫降失败,两名学员重伤,即刻送达!
      整个医院瞬间进入战备状态。温言和其他医护人员冲到医院门口,紧张地等待着。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车门猛地打开,浓烈的血腥味和汽油味扑面而来。
      担架上,第一个学员满脸是血,已经昏迷。第二个…
      当那张熟悉却又苍白如纸的脸庞映入眼帘时,温言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何常青。
      他半睁着眼睛,眼神涣散,额角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他年轻的眉眼和崭新的军装领口。他的左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完好的右手,却死死地攥着胸口的一个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快!送二号手术室!初步判断颅脑损伤,左臂开放性骨折!”医生急促地喊道。
      温言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百年来的噩梦,再次以最残酷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她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跟上移动的担架。
      “坚持住!孩子,坚持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是对他说的,也是对命运说的。
      手术室的门砰地关上,将她和那个生死未卜的年轻人隔绝开来。
      等待的时间,漫长如同又一个百年。温言守在手术室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住地颤抖。她看着护士们进出忙碌,看着血袋被送进去,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和医生的指令声,每一秒都是煎熬。
      前世他咯血而亡的画面与眼前鲜血淋漓的场景交织重叠,几乎要将她逼疯。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这样?难道她找到他,就是为了再一次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吗?
      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护士服的裙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的詹姆斯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温言猛地抬起头,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医生…他…他怎么样?”
      詹姆斯医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激动,但还是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很幸运。颅骨轻微骨裂,有脑震荡,但应该没有严重颅内出血。左臂骨折已经复位固定。失血过多,需要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能清醒过来,危险期就算过了。”
      温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扶住了墙壁。幸运…上帝…或者说,是东方的什么神佛,终于听见了她绝望的祈祷了吗?
      “谢谢…谢谢您,医生…”她语无伦次地道谢,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却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何常青被推入了重伤观察室。温言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紧紧盯着里面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和绷带的年轻身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生命的迹象,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贵。
      交接班时间到了,同事来替换她。温言却拒绝了:“我…我还不累,我再守一会儿。”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同事理解地叹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有事叫我。”
      夜深了,医院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值班护士偶尔轻悄的脚步声。温言依旧守在观察室外,眼睛又酸又涩,却不敢合眼。
      后半夜,观察室里的何常青似乎开始不安地扭动,发出模糊的呓语。值班医生检查后,说是正常现象,嘱咐密切观察。
      温言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表…我的表…”
      表?是那个怀表吗?
      她想起他被送来时,死死攥着胸口的样子。难道手术前,护士没有帮他取下来?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轻轻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在他年轻而苍白的脸上。
      他依旧在不安地呓语,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在空中徒劳地抓着。
      温言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犹豫了一下,最终鼓起勇气,极其轻柔地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好手的手腕,低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好好休息…”
      她的触碰似乎起了作用。他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了一些。但他依旧没有松开那只紧握的右手。
      温言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拳上。透过指缝,她依稀能看到一点金属的光泽。她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用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他因虚弱而并不十分有力的手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当那枚怀表完全暴露在昏暗灯光下时,温言的呼吸骤然停止,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是一枚略显陈旧的西式怀表,黄铜表壳上有着繁复的蔓草花纹。而拴在表链上的,是一枚小小的、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银质银杏叶吊坠!那叶片的形状、那细微的脉络…与她记忆中、与她铁盒里珍藏的那枚前世的信物,几乎一模一样!
      跨越了百年时光,跨越了生死轮回,它竟然真的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攫住了她。她握着那枚犹带着他体温和血迹的怀表,仿佛握住了两个世纪沉重而悲伤的记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表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即使在昏迷中,即使在濒死的边缘,也本能地紧紧抓着它。这是否意味着,在灵魂的最深处,他依然记得什么?记得那片银杏叶,记得那个与银杏叶相关的…她?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何常青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床边的温言脸上,落在了她手中那枚打开的怀表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温言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该说什么?他能认出她吗?
      何常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而沙哑:“…我的…表…”
      他的眼神里只有困惑和虚弱,还有一丝对自己物品被陌生人拿在手里的本能警惕,没有丝毫的熟悉或 recognition。
      期待如同肥皂泡般破裂。温言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一个专业护士的冷静。她将怀表轻轻放在他枕边,声音尽可能地平稳:“你受伤了,在医院。这是你的东西,刚才你好像很在意它,现在物归原主。”
      何常青的目光跟着怀表移动,看到它完好无损,似乎松了口气。他尝试移动了一下,立刻因剧痛而皱紧了眉头。
      “别动。”温言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颅脑受伤,左臂骨折,需要绝对静养。”
      她的触碰让他安静下来。他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转而露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受伤后的脆弱和依赖。他注意到了她护士的装扮,声音依旧虚弱:“…谢谢您,护士…姐姐?”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如何称呼这位看起来比他年长几岁、气质沉静的女护士。
      这一声“护士姐姐”,让温言心中百味杂陈。她勉强笑了笑:“我叫温言。你感觉怎么样?头痛吗?恶心吗?”
      何常青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还好…就是有点晕…浑身没力气…”他的目光又飘向枕边的怀表,喃喃道,“…它没坏吧?”
      “没有,很好。”温言轻声道,“它对你很重要?”
      何常青沉默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是羞涩的神情:“嗯…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家…沦陷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思念和担忧。
      温言的心再次被揪紧。原来这一世,他同样承受着家国之痛。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放柔了声音:“会好起来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伤。”
      何常青点了点头,也许是太虚弱,也许是药物作用,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神情安详了许多,右手无意识地搭在了那枚怀表上。
      温言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他重新陷入睡眠,呼吸平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最终却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这一世,他是何常青,十九岁的航校学员,怀揣着家国之痛和翱翔蓝天的梦想。
      这一世,她是温言,二十三岁的战地护士,背负着百年记忆和无法言说的守护使命。
      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又如此遥远。
      她知道,从他睁开眼看到她却没有丝毫记忆的那一刻起,那条她独自跋涉了百年的孤独之路,仍将继续。而命运的阴影,并未因这一次的“幸运”而有丝毫消散。它只是暂时退后,如同潜伏在丛林深处的猛兽,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时机。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温言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目光最后落在那枚闪烁着微光的银杏叶吊坠上。
      “无论你记不记得,”她在心中无声地起誓,目光坚定如铁,“这一世,我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离开。绝不。”
      她转身,轻轻走出观察室,带上房门。走廊尽头,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战争,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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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定看看番外啊,前三世的故事都在番外里^-^ 第一世和第二世已经更完啦,第三世存稿中喔^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