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蛊》檠月

70、与君赏月

　　颜茶感觉心口蓦地一跳，仿佛被月色轻轻撞了一下，她怔愣着抬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含春？”
　　她试探地开口。

　　少年闻声勾唇一笑，在如霜的月色下缓缓向她走来。

　　夜晚，月亮和街巷烛火的光晕渐渐漫开在少年身上，照亮他清俊的眉眼与温柔含笑的面庞，那跃动的烛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仿佛星星一般在这孤寂寒冷的春夜里照耀着她前方回家的路。

　　“你怎么在这？”颜茶看着逐渐走近的少年竟忍不住屏息。

　　李含春停在她身前。
　　微凉的气息萦绕在他周围，看来他等了很久。

　　“就是突然......”

　　“有点想确认一下盟友的安危。”

　　颜茶眼皮一跳，突然不知怎么回答。

　　李含春说完有些紧张，不知所措地捏紧拳头，他脱口而出的虽然是“盟友”，可内心的悸动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话到嘴边说不出来的言语，

　　是——想见你......

　　四周寂静，少年忍不住轻咳一声，“今天在街头听闻你最近有见过宁王？”

　　颜茶别过脸，有点不想提到这个人，“对，是他邀请的我，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李含春感觉到她语气变冷，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今天好像不是很开心。
　　“盟友，愿意一起赏月吗？”

　　少年伸出手，眼睛湿漉漉又异常明亮。

　　颜茶眼眸微动，她定定地看着面前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感觉耳边晚风的呼啸声瞬间停止。

　　片刻后，她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好......”

　　指尖触碰的瞬间，李含春立刻上前捏住少女柔嫩的手腕，似乎终于抓住了他的月亮。
　　“跟我来！”

　　砰——寂静的街巷仿佛只有二人肆意奔跑的声音。

　　......

　　砰——

　　寒露渐浓，李含春带着颜茶攀上了颜府的屋顶。

　　“小心！”
　　屋顶的青苔湿滑，砖瓦不慎滑落，颜茶不由得惊呼出声。

　　李含春捏住少女的手腕，每一步都极稳，“放心。”

　　炙热的温度从手腕的衣袖传到皮肤，颜茶抿唇，缓缓坐在房梁之上。

　　“今晚的月亮好亮。”她望着夜空中澄澈的月色，不由得深呼一口气，仿佛终于吐出了那些积压已久的不甘与痛苦。

　　李含春坐在她身边，晚风拂过他高挑的发带。
　　“是啊，今晚的月亮很美。”可少年眼睛看向的却是身边女子温婉的侧颜。

　　此情此景，颜茶终于感觉到了身体和心灵的片刻宁静。

　　可不知为何，眼角却慢慢湿润。

　　“你说，月亮会一直这样耀眼明亮吗？”
　　“逝去之人还会看得到这样的明月吗？”

　　李含春沉默，他侧脸仰头，“一定会的。”
　　“明月高悬，会照亮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逝去之人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月亮。”

　　他闭眼接受着月色的沐浴，仿佛感受到了许多年前平京城中父母的气息，他们也会这样一起赏月吗？

　　自从七年前颜茶离开后，他每个痛苦的夜晚都会一个人房顶赏月，有时候一坐就坐到了第二日。
　　伴着晨曦，他双肩的露水深重到可以濡湿他的衣衫。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久。

　　虽然每日都噙着笑意，可内心怎么可能会忘却那些痛苦呢？

　　是他将那些难以言说的痛苦藏起来罢了......

　　“李含春。”颜茶突然唤他。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有时候醒来感觉自己这些年宛如幻境，很可能哪天醒来突然发现这一切都假的......”
　　她自嘲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没有任何衰老痕迹的皮肤略微苦笑。

　　“有时候活太久，总感觉自己忘了很多事情，感觉自己像孤魂野鬼一样停留在这个世间怎么也出不去。”

　　“你说，我是不是早就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的执念......”

　　李含春闻声侧头，他解开自己的外衣披在少女的身上，话语温柔，“怎么会呢？”

　　“你现在就好好地在我身边坐着，而我身为你的盟友，不是还在身边陪着你吗？”他眸光黯然，他刻意加重“盟友”二字，仿佛在提醒自己不要越界。
　　“盟友”仿佛成了他心意的挡箭牌，所有的一切关心和在意都要被禁锢在“盟友”的身份之下。

　　颜茶低笑，“谢谢你......”

　　“......”李含春看着她带着愁绪的目光，内心五味杂陈。

　　七年前，她们明明可以彼此环抱安慰，可现在，他却只能克制着自己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可好在，现在的她会对他倾诉，他会听闻她的难过与悲伤。而七年前，她只会将这些苦痛独自掩埋，像冰冷出尘的仙子一般缥缈虚幻。

　　“我给你吹首曲子吧。”少年从怀里拿出玉笛。

　　颜茶瞬间笑出声，“你这是从哪拿出来的笛子？”

　　“秘密。”少年含笑，眼里带着灵动的狡黠。
　　“你可以慢慢探索你的盟友，我身上可有很多出其不意的宝贝。”

　　笛声轻轻响起，如月下清溪，潺潺流淌。

　　悠扬的笛声和二人的身影随着微风共同停留在这一刻，美好而又纯净。

　　这首曲子明明藏着苍凉，像穿过沙漠的秋风。可听着听着，却能从中汲取到昂扬和坚韧，这股韧劲宛如从石缝中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嫩芽。

　　谱写这首曲子的人，都经历过什么呢？
　　颜茶悄然侧目，少年吹笛的侧影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少年的眼中带着愁绪，可却也暗含着辽阔积极的胸襟。究竟是独自咽下了多少不能言说的苦楚，才能将悲伤转化为这般温柔又坚韧的旋律？

　　李含春以前，应该也经历过很痛苦的事情吧......

　　——————————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

　　久到起身时，已日上三竿。而睡梦中，都是那萦绕不绝的笛声。

　　颜茶撑着身体起身，昨夜不知和李含春熬到了什么时辰，今天感觉身心舒畅了不少。
　　昨日从密室回来的压抑和窒息荡然无存，她的心绪又沉静了不少。

　　还是个挺好的盟友。
　　不亏。

　　颜茶暗暗想着。

　　“咚咚——”

　　颜茶起身下床，是元珠在轻叩房门。

　　“怎么了？”她柔声开门，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

　　元珠温婉地笑着：姑娘睡得可还好？

　　颜茶笑着点头，“挺好的。”

　　“昨夜的笛声我们满院子可都听到了！是李公子吧！”元珍突然从外面冒进来，眼睛亮晶晶地，话音激动。

　　元珠敛不住脸上的笑意，她轻轻拍了下逗趣的元珍：昨天就你最按捺不住，还非要爬墙去看！

　　颜茶忍不住扶额，语气带着无奈却未曾气恼，“好啦！”
　　“我让你们置办的花束怎么样了？”她束好外衣，问起了雅集的正事。

　　元珠恢复正色：整个平京城愿意卖给我们花的花铺都很少，感觉有人刻意在为难我们。

　　元珍继续开口道，“没错，我们价格开的并不低，况且只是雅集一用，用购买的价格去租借，竟然都吃了好几家闭门羹。”

　　颜茶敛眸，看来这平京城针对雅集的人还真不少。

　　会是谁呢？

　　又是宁王？

　　还在思忖，院外突然传来初月的声音，“大人，府外来了一个女官。”

　　“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原来这些是长公主洛璃的手笔。

　　......

　　“颜提举。”
　　女官躬身，“殿下有请大人去公主府赏画。”

　　“赏画？”

　　“殿下近来为支持燕国书画雅艺的兴起，以身做表率，学着临摹了不少小画，还花重金收藏了一些前朝佳作。”
　　“所以，殿下特意邀请颜提举一同赏画。”

　　女官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诉说一件小事，可话听在颜茶耳朵里，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上次玉石鬼市一别，洛璃的话历历在目。
　　洛璃清楚一切，她知道颜茶的身份和目的，并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拉拢她。

　　如果她拒绝了此次邀约，会被拆穿吗？
　　还是会遭受更多的为难？

　　颜茶垂眸，她现在并没有想要和任何一方势力结盟的意图，随意与某一势力相近，只会让自己暴露，成为一个靶子和众矢之的。

　　“还请告诉殿下，最近实在是有点抽不出身，等雅集之后，下官定登府亲自致歉。”

　　女官凌厉地眼神扫向颜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颜提举。”
　　“聪明人要学会抓住机会，现在殿下肯见你，是因为赏识你，不要与权势为敌。别说雅集无花可用这种小事了，能不能顺利开办可能也要打个问号了。”

　　颜茶勾唇，明媚的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她走近女官，目光沉静地迎视，“花开花落自有其时，无花可用那就不用花，玉龙涧的风光已足够震撼。举办雅集是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因未至之难而改易初心。”

　　“况且，我同殿下是一类人，殿下不会这么为难我的。”

　　她在赌，赌洛璃对她的真正意图，赌洛璃是否是一个足够聪慧敏锐的夺权者。

　　片刻后，女官轻笑，眼里都是释然与惊喜，“你果然和殿下说的一样有趣，但坚定与聪慧是你最大的魅力。”
　　“我叫姜韵，很期待你有一天可以和我共同站在殿下身边。”

　　姜韵？

　　颜茶没有回话，她心中默念这名字，回忆着来平京前调查到的京官信息，试图想到此人的身份。

　　姜韵。自幼服侍长公主，后因天资聪慧、精通小国语言被破格提为七品女官，协助长公主游历四海，处理外交事宜。

　　看来那日在鬼市，洛璃身边的蒙面侍女就是她了，怪不得总觉声音有些熟悉。

　　当真是个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