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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心念转越君戏玉客 雨中争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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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越道:“雨水多有雨水多的好处,花草树木都长得旺盛些,田地里各样粮食也长得好。”
江羡仪点点头笑道:“不是我自夸,钱塘自古便是鱼米之乡,物产比别处更丰饶些,也是借了这雨水的光。”
柏越也跟着点点头,便不再言语了,只一味低头喝茶。江羡仪又拿来几方帕子叫她擦擦头发,一面递给她一面说道:“上回搬家,姑娘送了贺礼,还要多谢姑娘才是。”
“你不是也送了我几卷古籍么?”柏越抬头,一手接过帕子,一手仍端着茶杯,“要是你一轮我一轮地说谢,几时才能说完?少不得溯源一回,分辨清楚谁第一个说谢谁末一个说谢,又有什么意思?大家领了彼此的好意便是,这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不必再说。”
江羡仪便笑道:“姑娘说的是,只是礼不可废,也叫我好好诉说一番心意才是。”
柏越闻言便有些忸怩,也不顾那茶水烫,匆忙几口咽下,只捏着帕子轻轻蘸了几下头发,默了片刻,两手绞着帕子,忽轻声笑道:“你送我那书册有些意思,好书难寻,可那几卷倒都合了我的胃口。先前那地方我常去,倒也能随时寻摸几册好书,如今我也忙碌,倒不能常来……我惯爱看那等注解经史子集一类的佳作,也不拘游记、演义之类的杂书,我想着若有了这般好书,你读着有趣的,或是你亲自批注过的,不拘多少,只管拿来,我都向你买了。”
柏越面上镇定,心里头却有些忐忑,先前他亲自批注过的那些书几乎都流转到了她的手上,到头来……引起那般动荡,岂能轻易忘怀?两人此时默契不提那回分道扬镳之事,自然也是含糊拢过,方能好好相顾而言,倘若再提起旧事,陈芝麻烂谷子一时也说不分明,不知江羡仪心中又作何感想?
江羡仪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倒愣了一瞬,心中下意识便要推阻,话到嘴边,不期与柏越四目相对,她眼神清明、言笑晏晏,语气分明轻松,却叫他听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他匆忙收回眼神偏过头去,原不该与她再有交集的,那些事里夹杂了太多复杂的关系和情感,可是……可是什么呢?
江羡仪在心里盘算一回,可是在她那里,他实在欠下了许多帐,夹了盐引是一笔,书册流转是一笔,受她恩惠是一笔,害她受罚是一笔,登堂入室又是一笔……一笔一笔垒起来,便说是还债他也不该推辞她的请求,江羡仪发觉自己头脑有些糊涂,可来不及多想,他便轻轻应了一声,只道她想要的书册他送去便是,不必当作买卖。
柏越自然不肯:“咱们早便说了要明算账,我不缺这几个钱,你是做买卖,怎么能叫你吃亏?”
“几本书的事情,我与姑娘送去便是。”
江羡仪难得在柏越面前寸步不让,柏越一时心生违和,扭了头坚持道:“你若执意如此,我便不要这书了。”
“……”江羡仪瞧她一眼,轻声道,“姑娘不要是姑娘的事,可我要送是我的事。”
话音刚落,柏越一记眼刀飞来。江羡仪立在原地,柏越坐在椅中,一个垂目,一个仰头,两人一高一低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室内霎时静默,外头骤雨倾泻,泼泼洒洒宛如天河决口,毫无停歇之意。柏越盯着江羡仪那张俊俏的脸,分明恭恭敬敬,却叫她看出几分张牙舞爪来,她心思又飘远了去:上回也是在大雨中与他对峙一回,到后头竟惹出诸多麻烦,虽样样凌乱,却顺水推舟一般行进下去,事事分明,反倒清除了她心中隐藏的不少忧患。
江羡仪几次与柏越打交道,早察觉出她性情中那点冥顽不灵,此时见她不语,忙缓了声音,耐心道:“但凡文人墨客,留下笔墨之后,虽口中不说,却总容易自鸣得意,想着叫旁人品鉴一二,我自然也是个俗人,并非例外。可我那批注到底稚嫩,并无几人喜欢,你是第一个,只是有先前的事情,我怎么好意思再给你分送?幸而今日听到你仍愿意瞧瞧,已经叫我喜不自胜了,只当能够以文会友,怎么还能再当作买卖?”
江羡仪说罢,瞧柏越面容间似有松动,忙又补了一句:“若连你也嫌弃,我也只好作罢。”
柏越听他这般言语,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嘟囔一句:“何必妄自菲薄?”江羡仪但笑不语,只看着柏越低眉敛目,手指攥着衣角不放,半晌终于讷讷道了声“也好”。
见她应下,江羡仪方略过这茬,小心问起上回江夫人审讯之事,自然又少不了一番赔情道歉。柏越摆摆手,不耐道:“方才不是说了么?既已过去,不必再提,算上先前,我到你的书肆里统共来过几回?回回不是道谢便是赔不是,这般戏码我实在演累了!”
江羡仪私心里还想再问问她,问问她如何解决了那桩不愿的婚事,问问她后头有没有遭受柏家大房的欺凌,问问她如今当差可还过得顺遂?然而此刻他看到了她的狼狈,看到她灰败的面色、看到她松散的发髻、看到她清减几分的身形,自然也看到她犀利坦然的双眼。
他忽而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柏越见了裴奚的场面,那裴奚的确不大与她般配,可他们好像是同样的人,纵然骨肉嶙峋,纵然前路迷蒙,他们的眼睛里却永远燃着不息的火焰,虎视眈眈,似乎要硬生生在大雨中冲出一条路来。他霎时发觉他的询问好生无趣,她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他却连递刀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失去了江家的光环,他变得格外平庸无能,在她面前尤为凸显,他只能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些许反抗的艰辛。
好没缘由,江羡仪低头道了声“好”,接着便缄口不语,只是迈步到窗前,抬手支开了窗,大雨滂沱,开窗的一瞬便被风刮进室内。
风雨噼里啪啦的一刹,柏越倏尔察觉他的低落。
她在这一泄如注的雨声中听到了心底的第三次后悔——何必呛他?她该明白的,明白他曾经的风流自得,也明白他今日的自怨自艾,明白他不屈的铮铮铁骨,也明白他此刻的伏低做小。然而不等她出声,江羡仪已然平复,他转过头来,神色如常,道:“外头雨越发大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柏越品味了一回,她原先怨怼这雨来得不好,将她困在了这里,此时却又庆幸这雨来得真好,将她困在了这里。只是她能被困多久呢?湿透的衣衫贴着身体,头发丝又滴了几滴雨水,她拿帕子胡乱揩了几下,方有些恋恋不舍道:“我该走了,劳烦你给我取把伞。”
江羡仪这才察觉自己话语里的歧义,便有些神色讪讪,耳根微微发红,下意识分辨道:“我并非逐客之意,姑娘待着便是……”
这话越发说不清楚,叫她留着仿佛别有用心,叫她出去又仿佛下了逐客令。柏越适时笑了一声:“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总得回去,雨不知何时才停,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那不如等雨小些再出门吧。”
“等雨小些也太没个准时,方才不是诓你,我的确有公务在身,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江羡仪闻言便默然垂眸,不再言语,见他眉目间还攥着那点窘迫,柏越心念一转,眨了眨眼,莞尔一笑:“你若再留我,我可要多心了。”
柏越大着胆子说了这话,果见江羡仪怔了一瞬。他内心错愕不已,面上却半点不显,抬眼看向柏越,她憔悴的面色竟有几分顾盼生辉。江羡仪向来聪慧,从前他也做了许多年的风流君子,此时自然听得懂“多心”是什么意思,只是这话如何能从她口中说出?他们之间夹杂着那么多分说不明的事情,他哪里敢有这样的“多心”?
江羡仪深深瞧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仍旧垂下眼帘,默然片刻,最终只当不曾听出她那弦外之音,淡声道:“……前头街角有个车马行,姑娘稍待一阵,我去叫了马车来。”
柏越一顿,不想他并未接茬,好似毫不在意。她心口微滞,脑海中原先备好的词句都叫打乱,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只得装作一概不知,欣然应下。
待江羡仪出了内室,在门后墙角处拿了一把油纸伞,快步走到门口,推门正要往外走时,忽听柏越在身后轻喊了一声:“等等!”
江羡仪回过头来,柏越早出了内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睛,抿了抿唇,道:“伞拿来,我自个儿去。”
“你在里头待一会,我去去就来。”
“那我与你同去。”
江羡仪忽轻挑眉尾,若有似无地笑了一笑:“前头只有这一把伞,以备平日不时之需,旁的雨具都在后头院里。”
若专程去后院里取一趟,少不得惊动严夫人与江月明。柏越打眼瞧了瞧门外雨帘,嘟囔道:“我在这里待着算什么呢?万一月明出来瞧见,岂不尴尬?”
话音刚落,她便发觉江羡仪正定定地看着她,柏越招架不住,率先乱了眼神,目光一偏,竟不知要落在哪里,心中窘迫起来,最终也只是垂头理了理袖口,又抿唇小声道:“我一人回去吧,省得你来回淋雨。”
江羡仪将伞递给她,语气平静:“等我一会,我去后头再取把伞来。”
“不是说月明她们在后头么?”
“我寻个旁的由头便是。”
江羡仪匆匆回去取伞,柏越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抱憾:那伞怎么又能取了?取来自然更加妥帖,若当真共撑一伞反倒失了分寸。心里虽这么想着,她却止不住一瞬雀跃,暗自发笑:柏越啊柏越,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待江羡仪回来,两人一道出了门,他从外头将门锁住,柏越问道:“方才你同月明说了什么?”
“说我去送个客人。”
客人么?柏越心里掂掇一回,自知今日不好再逗他,遂默默认了,静静走在他身侧,两人迈入雨中,一同往街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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