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问芳心烹雪试清茶 情人议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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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闲游的公子们常有或内敛或轻佻的文人脾性，只是孟殿青却半点都不曾沾得。他少年在京中时常悠游山水之间、徜徉文墨之中，原养得一副幽郁性子，及至外放做官，骤然离家远去，又无人帮衬，市井百态、人情冷暖尝了个遍，方摸爬滚打着洗掉了一身文气、练就了非凡手段。从前那点幽郁尽数化作沉静，平素为人处世，最讲究的做派便是笃实二字，依他心思，万般花言巧语，倒不如踏踏实实将事情办成。
因而在这姻缘上头，他自觉与柏琼也算心意相通，便快刀斩乱麻做了了结，只是婚事的麻烦翻了篇，总还有横亘不前的情思。
他方才故作不知便罢了，乍一出声却语出惊人。柏琼脸颊腾地烧红一片，手心一松，一只握着的镯子便跌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原该捡拾起来的，然而她只呆愣愣瞧着孟殿青，一动不动。
孟殿青闻声回身，垂眼瞧见地上镯子，迈了两步亲躬身拾起那，拿到眼前左右看了一回，忽抬手握起柏琼一只手臂，自然而然托着她的手，将那镯子轻轻套到了她的腕上。
柏琼惊骇至极，竟忘了挣扎，呆呆愣愣瞧着他气定神闲的出格之举，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孟殿青却仿佛毫无知觉，逍闲自若替她戴好手镯，方问道：“这是与那芙蓉贝的山茶花一起的镯子？怎么今日没戴那花来？”
他说的是当日她在这窗边有意往下遗落的花簪。
柏琼猛地回神，忙抽回手来，一张脸羞涩难言，一颗心却酸酸胀胀——他原待她分外守礼，如今得知了她的把戏，便换了副纵意张狂的模样，再没有递花换香时那般诚挚的敬重。
她赌着气不愿答话，只是心头到底灵醒，情人之间的博弈你来我往，倘若头一个丢盔弃甲，往后便失了诸多先手。实在不甘处于下风，她心念一转，收了浑身气焰，抿着唇小声道：“怕你瞧见不喜欢。”
孟殿青挑了挑眉，自然听出这话语里存心放低姿态的意味，暗自思忖她竟毫无芥蒂、能屈能伸，心中生出几分佩服，也并不揭穿，只笑叹道：“原来在姑娘眼里我是那般不解风情的俗人。”
柏琼努着嘴道：“怎么说是在我眼里？不是你说这账没法抵消么？我可不敢惹孟大人气恼！”
孟殿青但笑不语，只答起前话来：“我虽是个俗人，却也识得那簪花甚美，谁人遇着美丽却不闻不问呢？”
柏琼便有些委屈：“可你待我实在忽冷忽热。”
她再是个工于心计的姑娘，到底年纪尚轻。明知眼前这位郎君正经为她气恼着，却还是忍不住撒娇：你既说喜欢美丽，何必待我这样的美人阴晴不定？
“簪花是物件，岂能与人相提并论？”孟殿青听出她的嗔怪，却并不接话，只淡声道，“物件无情，美便美，不美便不美，自有其天生的模样；可人物有好坏，脾性有全缺，岂能单用美或不美一概而论？”
柏琼自讨没趣，暗自嗟怨这人实在古怪，眼见他要长篇大论一篇“美论”，愈发烦恼，闷闷半晌，方蹙眉说道：“你说物件无情，想来这花簪不管是从谁发间落下来的，你便都肯认下。旁人是因人爱物，你倒反过来了，真真叫按图索骥！”
她语调低了下去，悄声嘟囔：“好没意思，既说心里有我，却总不愿意与我好好说话。”
孟殿青扭过身，极目窗外雪色，好一场杨花飞舞，自高而下望去，平素喧闹的街巷也在这鹅毛大雪之中静谧下来，一团雪被风吹了进来，径直落在他眉心，顷刻化作一滴冰冷的水，被他拂手抹去。
他只说了句：“姑娘是聪明人。”
柏琼明白他话中意思，她低眉敛目立在那里，静默片刻，方轻声问道：“那你想要我如何抵消？”
“……今日我给足了姑娘诚意，只是姑娘的诚意我却不曾瞧见。”
窗上软帘尚未搁回去，寒风便恣意越过山茶扑进房里，他立在她身前，替她挡掉大半寒气，那悠悠一股冷风便挟着他身上的草木沉香扑到她脸上。柏琼忽想起江南早春的嫩柳，春日里乍暖还寒，柳枝带着寒气拂面而来，留下痒酥酥的清香。
她往前一步，学他方才那般勾上他的手腕，而后轻轻握住了他修长的手指。
她说：“我那浅薄的手段上不得台面，可是却十分奏效，孟大人以后要同我做夫妻了。人家都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夫妻两个，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今日亲近些，明日生疏些，也是常有的事。我与大人还有那么长的好日子，我不怕这账还不清……”
她说着一顿，又小声道：“大人也舍不得我还不完，是么？”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这是少女瞧见意中人时直白流露的情感，孟殿青恍惚间忽觉自己与那游春的姑娘别无二致，眼前翩翩琼玉，这般风流灵动，足以叫人生出几分“拟将身嫁与”的心思。他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手中缠绕着从前不曾感知过的温热，他便将那手反握在手心里，极力压了压心中悸动，仰头微微喟叹一声：“如此抵消一成。”
柏琼赶着那鹅毛大雪封城的时候回了府，那般天寒地冻，她面上却附上一层薄薄烫烫的红色，云烟盈盈两个皆直勾勾望着她，却不好相问，柏琼目不斜视，权当不曾瞧见她二人探头探脑。
纷纷扬扬好一场大雪，青青园中亦是白茫茫一片，雪已下了厚厚一层，尚无人打扫，幸而柏琼几人都穿了羊皮小靴，并不害怕这雪地湿滑。甫一踩上小径，地上厚雪便松松软软陷下一层，柏琼自觉有趣，往那干干净净的白雪踩了几回，方往玉树琼枝铺就而成的蓬莱宝境信步而行，行至曲桥，忽见一排脚印往小池那头延伸而去，她倒惊奇：这大雪天，不知还有哪个不怕寒冷的出了门？
她遂沿着这印子往小池走去，恰见旁边一排冬月季还不曾谢去，只是这些花儿强撑了几个月的花期，到底临近沧桑，绛色花瓣边缘微微焦枯卷黄，碗大的花朵上头托了盈盈一团雪，天地间新生的白雪，干草丛枯边的艳花，凑在一起竟显出几分晶莹剔透的妖异来。
柏琼心里欢喜，抬头一瞧，四下里亭台楼阁皆覆了白，各处点缀着雪树银花，漫天碎银、漱冰濯雪，何等灵透的白雪，何等澄澈的静谧！柏琼心旷神怡，正觉满腔冷意荡涤了一身浊气，忽听见一阵灵巧笑声，她还不及仔细辨别，眼前便飘过一片绮丽色彩——柏瑶一身青绿的大袖衫、石榴红的八破裙，高高梳着飞天髻，发丝间点缀着碧绿含光的宝石头面，唇间一点鲜艳朱红的色彩——恍若神仙中人翩然而至。
柏琼正要唤她，不想她身后却陆续走出柏璎、柏珞、柏越、柏珊四人，她们皆是同柏瑶那般鲜妍明媚的装束，桃红柳绿、镂金铺翠，色彩纷呈、珠光宝气。偏偏飘渺轻云一般行走在这流风回雪的素白天地之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倒叫人迷惘一瞬，不知此地倒究天上也？人间也？
几人拥上前来将柏琼团团围住，柏瑶率先笑道：“大雪天的，跑哪里去了？”
她还未答，柏珊便已笑道：“我知道，昨日有人与琼姐姐下了帖子，原来这就忙不迭地去了！”
柏璎奇道：“家里头这么多姑娘，谁单单与你一人下帖子？”
一旁柏珞早便猜出几分，京中有那么几位公子惯来学不会“光明磊落”四个字，借着自家姐姐妹妹的名头在外面逍遥，想来今日便是孟家姑娘下的帖子了。她悄悄与柏琼使个眼色，岔开话头笑道：“我们原都窝在房里不愿意出来，谁知珊儿好玩得很，偏要到园子里取雪烹茶，到各房里拉了我们来陪她玩，天寒地冻的，我们正要在这里煮茶呢！你来的正巧，到朝露阁里来因一盏茶驱驱寒吧！”
柏琼忙笑道：“珊儿有这样雅兴怎么不早告诉我？”
柏珊撇了撇嘴：“姐姐佳人有约，我算什么？”
柏琼一听这番阴阳怪气，便捉了她的肩膀要拧她，柏珊见状不好方连声讨饶，一旁柏越笑道：“珊儿想一出是一出，我冒着大雪从外头回来，还没暖暖身子，她便叫我赶紧来煮茶。我原穿了件半旧的琵琶襦，想着如此出去也罢，她却不肯，偏说这茶会有讲究，须依着古画上的神女装扮，方才有趣，倒逼得我重新梳妆打扮了一回。”
柏琼闻言方放了柏珊，低头瞧了自己几眼，道：“既如此，我也该换身衣裳……”
“好姐姐！”柏珊抱住她的手臂，“等你再梳洗回来，我们茶水都要冻上了，你到时候只能等着吃酥山冰酪了！”
柏瑶也道：“我们方取了雪来，这会子正该煮茶，你也不必拘泥于一身衣裳，正巧与我们这般花里胡哨的不同，便为我们做个评判，过来尝尝谁的茶水最好。”
“你们煮茶还要分个高下不成？”
柏瑶笑道：“那是自然，珊儿铆足了劲儿要吃我们的好茶，她这茶会只备了几套茶具，茶叶都是我们自己各拿各的。”
柏珊笑道：“你怎的只说自己的茶水，不说我的彩头？若我的彩头不值当什么，谁愿意拿好茶来？”
柏琼忙问道：“彩头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问芳心烹雪试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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