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观稼礼林檎露心事 出行皇庄情 ...

  •   待柏越回到胡笳院,方知道姐妹几人都去东院里瞧了江月明一回,柏瑶自然连她那份礼一道备了。她心下感激,却也犹豫起来:自己若不去瞧严夫人母女两个,一来礼数上不合,二来到底心中也有挂念;若自己去瞧她二人,严夫人分明为着那张盐引吐了血,虽说人家心下未必知道,她自己心里却是明白的,细论起来,未免有几分假慈悲的意思,又少不得给江夫人添堵,实在叫人难捱。

      到底挣扎了一宿,她次日清早仍掂掇着去探了一回,好在严夫人尚自安睡,便也不曾惊动她,只江月明肿着双眼出来相见。柏越少不得宽慰几句,又再三嘱咐她惜福养身,方起身辞去。

      这几日里柏越日日三处奔波,江羡仪本不舍叫她辛苦,却拗不过她强自来往。听柏越说起严夫人日渐痊愈,他心下倒欢喜起来,精神渐旺,伤势也好了许多,便连忙拾掇了笔墨纸砚、界尺弹线,着手画起画来。

      那画中自然预备着江南秋意,一年好景,橙黄橘绿。

      京中秋日虽不比江南鱼米丰盛,却也正逢收成时节,各处仓廪盈实,天子感念先帝素重农桑,称此丰年正是先帝遗泽,不敢以为己功,遂欲继先帝之志,行观稼之礼,以新谷告庙,慰先帝在天之灵。

      礼部奉旨拟具仪注,诏令宗室、勋贵及文武百官随驾告庙,礼毕之后再赴皇庄行观稼大礼。天子又道京中贵戚久居安逸、不事农桑,便命内外命妇陪从,诸家子弟亦得随侍,昭劝农重本之意。因国孝未除,不设歌舞百戏,一应从简,不过赐茶赐食,以示崇俭。

      柏府众人自然也在随驾之列,江夫人神色恹恹不愿前往,自留下照料严夫人母女,张夫人便领着家中姑娘们往那皇庄去了。

      皇庄依山傍水、阡陌交通,三秋已至,四下里寒潭清澈,望远处暮山凝紫,又有茅舍数楹、草堂几处。果园百亩,上缀着灯笼红柿、裂口石榴、光洁林檎、细白酥梨;晒场棋布,其间有新谷满庭、豆荚累累、农人扬场、牛车络绎。未有朱缨宝饰之点缀,不见雕梁画栋之刻俗,此地疏朗清旷、质朴求真,正是农家丰饶之景。

      天子亲自下马巡视,田间果园,仓廒晒场,她一一询问、事事亲为,赏了农人渔户,赐下金银绢帛,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柏越自然也在其中,她如今人在户部当差,于农桑一道愈加留意,平日里察水利、辨五谷、观土壤,此时天子问答,倒也能跟着说出几分门道来。

      待这一场巡完,众人皆精疲力尽,上头方赐下茶水,除去户部官员仍在天子近前对答,余下诸人皆四散游观,或往良田、或往水塘、或登高远眺、或花圃赏玩。

      柏家姑娘们一道在茅亭中饮茶,这茶是庄里井水泡了谷麦,桌上几样山野果品,又有新米新栗的蒸糕,虽简单易得,倒也颇具农家野趣。

      茅亭四下通透,秋风送爽,裹挟着麦秆和熟果的清香,风拂满面,说不出的心旷神怡。柏珞用了一块栗糕,饮了一盏麦茶,闻见这香,四下里观望起来,见身后果木繁茂,便独自起身,拣了一个竹篮,只道要去摘些果子。柏珊见状眉飞色舞,兴冲冲站起身来,笑嚷着要与她同去,却叫柏琼一把拉住,柏琼似笑非笑斜睨了柏珞一眼,又指着果园对柏珊笑道:“你和她摘的果子不是同一个,你换个地方吧!”

      柏珊还未回过味来,柏珞已经被闹了个满面通红,她朝柏琼“呸”了一声,恼道:“只你牙尖嘴利的从来不饶人!”

      柏琼笑了起来,装作一概不知,摆摆手道:“你且去吧!”

      柏瑶听见这一场口舌官司也扭过头来,拉着柏琼冲柏珞笑道:“珞姐姐放心,你给我摘几个又大又红的果子来,我有办法替你教训琼姐姐!”

      她这话一出,柏琼也不言语了,先一把拉过她要扭打,柏珞见她几个闹在一起,忙趁人不备,提着篮子钻进了园里。

      果园里枝叶扶疏、浓荫匝地,上头红果缀枝,一个个圆润可爱,脚下土地俨实,一片片落叶铺就,秋日暖阳斑斑点点洒下果林,园里一派收成正好的清甜光影。柏珞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提着裙边,一步一步走得小心,她许多时日不见虞岚,恰逢今日有这观稼礼,便想法子递了话去,叫他在这园子里略等片刻。

      待她扭扭捏捏行至果园深处,便见一处树下堆着些竹筐,个个里头都垒了小山似的果子,柏珞抿唇一笑,索性立在这竹筐处左右观望,待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心中猜着虞岚应当快来了。正满心纠结要与他说些什么,忽听林间脚步声动,又有人声细细,似有两人一路说着话走来,柏珞忙往四周扫视一圈,见远处闪出两个人影,她避之不及,便急匆匆掩身到了那竹筐后头。

      来人脚步渐近,柏珞无意倾听,却不想那两人偏在这堆竹筐前头站定,絮絮相谈起来。话音实在近到咫尺,柏珞不得已听了一回,这才发觉其中一个正是虞岚。

      虞岚仿佛与另一人极为熟稔,他语调松懈:“老提那些没意思的事做什么!”

      另一人话语里满是调笑:“哦!这下又说没意思了!当年你闹着尚公主不成,如今我不是给你出主意么?你去给她做小吧!”

      虞岚斥道:“你说的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混账话?我有婚约在身,又在朝中任职,哪里想过这些?”

      那人乐得拍手:“没婚约在身便能想了?”

      虞岚似是恼了,语气恶劣起来,竟指名道姓地呵斥道:“任西流!你若实在闲得发慌,这田庄里上上下下都有活计,你自去寻一件便罢!休来我这里胡搅蛮缠!”

      那任西流忙连声求饶:“好吧好吧!我不过玩笑一二,你便闹着受不了,我知道了,你如今是穿翠色锦袍戴银鹤发冠的,我不说便罢!”

      任西流与虞岚自小玩在一处,常有促狭顽话,任西流又惯爱刻薄他两句,这话原也只是淘气,却可怜红果小山背后一个柏珞,早紧咬着手帕落下泪来。

      她并非草木,自然察觉得到虞岚对她无意,只是婚约既定,她便规规矩矩认下了他,心心念念期盼着他的垂怜,她自然也悄悄描摹过无数回日后琴瑟和鸣的模样,故而当日为着水行望舒夜也不曾计较脸面,强撑着求了他一回,哪知今日方听出些眉目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非生性冷淡,只是心里头另有佳人。

      可是他虞岚怎么敢,他怎么敢肖像人间的太阳?

      柏珞倚在那竹筐上,一双泪眼怔怔瞧着林木,再也听不进去他两个说了什么,自己戚戚然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来,只死死捏着衣角。半晌外头静了下来,她听到一人脚步走远,却犹不敢动,生怕叫虞岚发觉自己正在这里。

      满园红果清香飘过鼻尖,柏珞心口便酸酸楚楚跌起雨点子来,什么金秋,什么收成,分明是寒秋、烂果!

      她心里大乱,却仍强自支撑着,只暗求虞岚快些离开。她后悔起今日这番贪婪,倘若没有邀他相见,哪能听见这惊世骇俗的言论?若当真一无所知,糊里糊涂这日子也便过去了,横竖她柏珞是最会糊涂度日的一个,可现下果然听了个分明,便好似一根刺扎在肉里,越动弹便疼得越发厉害。

      柏珞祈祷着心上人快些离去,哪知自己浑身无力倚在那里,几颗果子却被颤抖的身子蹭地滚落下去,骨碌碌滚倒了竹筐前头。虞岚打发掉信口开河的任西流,本立在那里等待柏珞,冷不防瞧见红果,蓦地一怔,心底忽升腾起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

      他抬头朝竹筐那里瞧了瞧,鲜润可爱的红果堆在那里,细风扫过,几片叶子簌簌抖动,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他快步走到竹筐跟前,正预备绕过去时,脚下却忽地一顿,心口没来由地一紧,不敢再往前半步。他知道若果真如他所想,此刻竹筐背后那位蕙心兰质的柏珞姑娘恐怕已经猜了个十成十,老成持重的虞岚竟也在这小小的果树下慌张起来,他实在迈不开脚步,生怕接下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两人僵持在那里,几只鸟雀欢快地立在树枝上啃食果子,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果农的口哨声穿过林子,要驱逐这偷果子吃的飞贼,虞岚仰头瞧着绿树红果间湛蓝的天,忽叹了口气,轻轻喊了声:“珞姑娘。”

      柏珞心神一震,细眉轻轻蹙起,她别过脸去不敢瞧声音响起的方位,然而事与愿违,虞岚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走到柏珞跟前,瞧着她梳得整齐插了银器的发髻,慢慢蹲身下来,目光灼灼与她相视。柏珞匆忙移开眼神,她面上神色和软含愁,虞岚心中暗自叹息,到底怜惜起来,问了一句:“姑娘都听去了?”

      他本无意,听在柏珞耳朵里却变了味,只当他在埋怨她偷听了壁角。

      柏珞心头一顿,勃然大怒,她眼中一包泪水,满面愠色,气狠狠扭头看向虞岚,几近失声:“是,我听到了!我听得明明白白!虞公子,你真有能耐,瞒天过海地骗我,把我当成傻子一般地哄着,瞧我围着你团团转,你好得意,是么?”

      虞岚见她骤然诘问,一时失神,欲待辩解,柏珞却越说越快,将他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她从未有过这般盛气凌人的时刻,鹌鹑一样的小姐也会被欺负得张开翅膀,泪水成串砸在沉重的土地上,一瞬便消失不见,她蓦地扬声:“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我是无人问津的小姐,我便天然短她一截,是么?好可惜,帝王的枕边人不是你虞岚!”

      柏珞扶着竹筐站起身来,不想她蹲坐了太久,双腿发软,一个趔趄便要摔倒,虞岚眼疾手快,忙起身将她揽在怀里,却叫柏珞一把挣脱开。她站直身子,一双眼挂着泪明明白白看向虞岚:“我告诉你,我是灰扑扑的姑娘,你是明光光的公子,人人都说这桩婚事我得了了不得的运势,可我自认我比你光彩!我为着正大光明的婚约才和你走到一处,而你满眼里都是什么?你敢冲上金銮殿说出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么?你既有那样的念头,何必应下这桩婚事?我只配被你当作解闷的玩意儿,是不是?

      “我今日才明白,不是我配不上你虞岚,是你虞岚没有眼睛!我的好我的美我的心我的善,这世上没有旁人看到,我也不稀罕!”

      柏珞愈说愈慢,强自哽咽着说了出来:“我自己知道!”

      柏珞面色沉静下来,她言语里并不曾轻贱自己,只是到底年少,纵再明白世事,也还有两三分放不下人言的伤感。

      虞岚听得心下大恸,柏珞字字锥心,他面色苍白,满腔悔恨再难自持,他分明早就知道,知道她不是木头姑娘,知道她调香的巧思,知道她剖白的赤城,知道她撒娇时鲜活的神采,也知道她炫耀时俏皮的眉尾……他统统知道,却偏藏在心里,懦夫一样不敢承认,叫她时时自伤自怜,自以为无人珍重。

      这难道是他做人未婚夫的礼数么?虞岚心口一紧,几欲开口言明,恨不能立时将一颗心剖开来给她瞧瞧,然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旧日情思被未婚妻乍然说破,他难堪得连瞧也不敢瞧柏珞一眼。

      他强自稳定心神,垂下头去,先涩声认下:“珞儿,那些都是从前……”

      “从前?那任西流怎么会说出叫你做小的话?好,你进宫去做小吧,你去了天家,这桩婚事便不必再提!”

      “我如今对她断然没有这个心思!”

      “你不过是仗着我对你有这个心思,你仗着我心里有你!”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再言语,柏珞素日里瞧着温顺,此时才流露出本心,她的一身傲骨多么刚硬,远比堂堂虞大人要坦荡得多。良久,柏珞忽笑了笑,她仰头看着虞岚,他立在果树底下,身后深红淡黄的果子掩映在枝叶间,果木到了时节便圆满结上果实,她的心意几经拉扯却仍旧半生不熟。他那张端端俊朗的脸分明也是她春闺梦里人的模样,怎么偏偏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空欢喜呢?

      她脸色一片惨白,定定地瞧着他,眼前天旋地转,她却分外从容,她疏淡地笑了一声,缓缓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虞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日里柏珞赠他兰香以表心意,今日便拿兰自比——她自有高洁之心,何必苦求旁人采折?

      柏珞见他呆呆立在那里,不由艰难扯了扯嘴角,她自顾自拾起地上竹篮,又扭身走到那竹筐前头,埋头捡拾起果子来,她将那滚落下去的果子统统放在自己的竹篮里,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钗,放在了那竹筐之上,接着扭头便往外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观稼礼林檎露心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作者笔名修改公告】 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我是作者青岚麦,原笔名“一盏郁金香”。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