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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司昀「个人独白」 看客 ...

  •   1.

      他们把我送到这归元宗,说是仙家福地,千载难逢的机缘。

      呵,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一颗弃子。

      不过是从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换到另一座云雾缭绕的罢了。

      归元宗高兴于用一个弟子位,换了一丝稀薄的龙气。

      皇室高兴于用一个低位妃之子,换来了从仙家指间中漏出的灵丹妙药。

      各自的无用之物互相交换,他们都觉得这是一桩好买卖。

      谁在乎我乐不乐意?

      修仙,长生,听着就乏味得很。

      那些拗口心法,繁琐规矩,尤其是翰墨峰那见鬼的修法。

      闭口四个时辰不得言语,开口三个时辰心声尽吐,还有法术监察,不得欺瞒……简直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我宁可回宫里去面对那些虚伪笑脸与明枪暗箭,至少在那儿,不必把心里话掏出来。

      还有君子六艺,烦不胜烦。

      于是我逃课,能躲就躲,能溜则溜。

      反正他们也无可奈何。

      然后,我就在那堵矮墙的缺口下碰见了他。

      墨晸。

      一个同我差不多年岁的小子,没穿弟子服,一身蓝白衣衫,看来是个亲传。

      他也要翻墙,准备越上去,却被我扯住衣角,摔了个跟头,我忍不住笑出声。

      随后,我们便打了起来,打出了火气。

      地方就那么大点,我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

      “请让开。”

      我擦了擦脸上的灰,耐着性子微笑,维持着那点表面的客气。

      他眉梢一挑,那张脸看着让人心烦,语气更是欠揍:“我先来的。”

      结果,巡逻弟子来了,我俩一个都没跑掉,被拎回去,各自在学堂外头罚站。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偏生两个班挨着,我就得一直瞧着旁边那个害我至此的罪魁祸首。

      后来,这小子,不知怎的盯上我了,就因着我没像旁人那般喊他师兄?

      笑话,一个毛头小子,也配让我低头?

      他倒好,仿佛觉得这般很有趣,三天两头来寻我。

      在我闭口不能言时,他就蹲在边上,笑得一脸灿烂,时不时指指点点,左一个“闷葫芦”,右一个“矮冬瓜”,气煞我也。

      但我生生憋住了,因他嘴欠就多加一个时辰闭口,得不偿失。

      在我必须开口,心里想什么就得往外倒的时候,他便跑来故意招惹,惹得我一肚子火还得当场说出来!混账东西!

      最可气的是,他竟还拿他亲传弟子的身份来压我!幼稚!宫里玩剩下的东西,他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不过……瞧着他那副洋洋得意,自以为拿捏住我的模样,不知怎的,我对这修仙界的厌烦,似乎淡了一星半点。

      至少,有个活生生的,不那么仙风道骨的,会跳脚会生气的家伙在,日子还不算全然无趣。

      后来,沾了出身的光,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竟也成了亲传,翰墨峰峰主把我收入门下。

      墨晸知晓后,第一时间跑来,又是那副得意劲儿,一口一个“叫我师兄”的,烦死了。

      我偏不。

      旁人都叫得师兄师姐,唯独对他,我偏要连名带姓地喊。

      成了亲传后接触了真正的文修之法,慢慢的,我觉得言灵术似乎有点意思,一句话能让物事动起来,还能操控心神动摇之人。

      幻术也不错,能变出些好玩的花样。

      修仙……好像也并非全然无趣。

      至少,用这些术法来捉弄墨晸,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颇有趣味。

      直到我们十六岁那年。

      他那完美师兄,肖令雨,转修去了万象峰。

      墨晸那几日明显蔫了,如同霜打的茄子。

      我瞧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闷。

      可开口说出的,仍是挤兑: “你那好师兄,怕是受不住你天赋太高,觉得你压着他喘不过气,又或者瞧不惯你这副张扬做派,跑去万象峰追求权柄了吧?”

      看着他瞪着我的样子,那句话脱口而出:“瞧,他不要你了。”

      他立刻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反驳,说什么师兄是追求大道,有理想,他都理解。

      我愣了一下,然后嗤笑:“理解?真理解的话……你难过什么?”

      我弯起眉眼,凑到他跟前:“难过……我没有温言细语地安慰你吗?”

      他没有接照,也没有推开我,只说,往后凌霄峰上,再没有能那般陪着他的人了。

      “真是黏人精。”

      这么说着,我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嘀咕:我不也……时常在凌霄峰与你厮混么?虽说大半时候是在吵架斗嘴。

      随后肖令雨便来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将靠得很近的我俩,自然分开。

      墨晸立刻凑上去,委屈巴巴地控诉我挑拨离间。

      肖令雨笑着安抚他,说无论去了何处,永远是他师兄,会永远关心他、陪伴他。

      完美的说辞,墨晸被吃得死死的。

      我瞧着眼前这感人场面,兄友弟恭,只觉得……无聊透顶。

      皇家没有这等东西。

      父皇子嗣众多,兄弟之间唯有算计与提防,哪来的什么永远关心陪伴?其他地方亦是如此。

      虚伪,与天真。

      我站在原地,看着墨晸因肖令雨几句话便重新亮起来的眼眸,心里那点闷气,似乎更重了些。

      真是……无趣。

      2.

      酒可是个好东西。

      当年流云师叔弹着我俩的脑门,醉眼朦胧说出这话时,我心底还在嗤笑。

      如今这翰墨峰的藏书阁内,明明眼前弟子众多,脑中却只剩下回忆,墨晸随手给我斟酒,缓解我师尊和师兄离去的落寞,不,连回忆都模糊了,只剩喉间那一点灼烧。

      墨晸出关了。

      大乘期,半步登仙,真是……了不起。

      我听着弟子们兴奋的议论,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辛辣感从喉咙直冲头顶,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冰冷。

      他成功了,不负以前的沉疴,带着一身被雷劫淬炼得干干净净的半仙之体,和他那颗永远炽热的道心,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真好。

      那他很快,便会知晓一切了。

      我几乎能想见他那时脸上的神情,震惊,痛苦,难以置信,或许还会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死死瞪着我,质问我为何冷眼旁观。

      光是想想,便觉得……有趣得紧。

      是了,有趣。

      我只能拿这话头,掩盖底下那点连自己都懒得深究的心绪。

      当初肖令雨将他部分的计划摊在我面前,寻求千机堂的助力和藏书阁的权限时,我正是揣着这份有趣应下的,且得知肖令雨的计划时,还觉得果然如此。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与警告,仿佛在掂量我这份合作里夹杂了几分别有用心。

      呵,他大可放心,我对墨晸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早在许久之前,我窥见他眼底那份疯狂时,便已熄了。

      我天生薄情,最懂权衡利弊。

      所以当那个叫沈子烬的小家伙被送到我面前,衣衫不整,浑身战栗,像只失了长辈庇护,被雨淋透的雏鸟时,我心里唯有一片麻木的厌烦。

      漂亮是顶漂亮的,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平白添了几分我见犹怜。

      可那又如何?墨晸就是因这副皮囊,和那点故作坚强的脆弱晕了头,把本该留着保全自身的丹药,随手给了出去。

      我随手挥出肖令雨要的古老典籍,懒得再看那孩子一眼,只吩咐手下人听凭肖令雨安排,自己则踱到窗边,继续喝我的酒。

      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与令人作呕的声响,我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墨晸,你瞧瞧,这就是你拼死救回来的人们。

      我们肮脏,我们丑陋,我们做着这等卑劣之事。

      你那双眼睛,究竟何时才能看清?

      我甚至恶毒地盼着,当真相大白那日,所受的痛苦,能让他学乖些,别再随便对什么阿猫阿狗都散发他那过剩的同情。

      这世道,不配,我们也不配。

      至于肖令雨……我承认,我斗不过他。

      从小到大,在算计人心这桩事上,我从未赢过他,旁的方面也比不上一分。

      他能为了墨晸一句话去闯那必死的秘境,能忍着本源受损的剧痛伪装无事,能布下这样一场绵延百年、将所有人都拖入泥沼的局。

      这份疯狂而窒息的爱,我自愧弗如。

      所以,我选择在一旁喝酒,看戏。

      墨晸出关后,果然第一时间去寻了他的好徒弟。

      我听着千机堂报上来的零星消息,说他去了戒律堂,同李文白动了手,又失魂落魄地离开。

      真是……冲动又愚蠢,连李文白都制不住。

      然后,他果然如肖令雨所料,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撕裂虚空直奔万象峰。

      若是来找我……

      算了,估计我也是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呵,我都不信自己,更别提让墨晸信我了。

      我扔了酒盏,站在昭明殿外,看着闻人奕那怯懦样子,不想让他说出真相。

      也难得没有配合着肖令雨,我试图拖延,或者想要最后在和墨晸接触一二,亦或者想……暗示?

      谁晓得呢。

      或许我心底那点微末的不忍,终究还是冒了头,在关键时刻参与进去,插了手。

      但墨晸那个剑痴,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师兄和徒弟,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

      我应该知道的,若真想阻止这出戏,为何要用此等弯弯绕绕,真是卑劣又可笑。

      他闯了进去,木门合上。

      我摊开手中的归元录,坐在门前,仗着归元录的本事,听里头隐约传来的动静,茶盏碎裂,控诉,安慰。

      墨晸居然还为肖令雨辩解,我止不住地笑,笑着笑着,我听见归元录嫌弃着说,让我别把眼泪滴到它身上。

      我低头,看到几滴眼泪在名录上滚动。

      以后不会了。

      归晸剑出鞘的嗡鸣……末了,一切归于死寂。

      肖令雨成功了。

      他用他温柔而残酷的方式,囚禁了他的太阳。

      至少以他对墨晸的态度,不会让墨晸丧失性命,不会让他修为尽散。

      我合上归元录,起身离开,不再关心后续。

      无非是打碎道心,重塑一个独属于他肖令雨的墨晸。

      这样也好,至少能被人哄着自我欺骗。

      我回到翰墨峰,再次拎起酒壶,拒绝了肖令雨的邀请,仰头喝酒。

      酒水甘冽,模糊了世界。

      流云师叔,你说得对,酒真是好东西。

      酒能麻痹神经,能掩盖心绪,能让我暂时忘却,在那个古魔遗阵里,浑身是血的他背着我,我第一次喊他师兄,让他把我丢下时,他撑着剑低喝:“闭嘴,我不会让你死!”

      忘记那时,我心中瞬间汹涌的安心。

      也能让我忘却,当他将万灵丹给了沈子烬,我心中的愤怒,总是这么好作甚?对谁都掏心掏肺,修什么剑,该去修佛,去普度众生,去以身饲鹰!

      但我终究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呢?他就是那样的人。

      全都……碎了吧。

      别再对谁都那么好,别再……让我看到那点光,然后又亲手把它掐灭。

      连同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思一并。

      司昀啊,司昀啊,你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这出戏,我预见了终局。

      无趣。

      我继续喝着酒。

      酒意上头,醉了就什么都好了。

      喝到忘却那团火曾怎样灼烧过我。

      喝到忘却我原本……也有机会,不做个懦夫。

      酒可真是好东西。

      它能让我忘记,我其实……

      ……并不想,仅仅做个……看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司昀「个人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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