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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他竟还欠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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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珣拱手行了礼,方问:“时乔当真病得很重?”
萧烬冷眼看他,“你曾去太医院找过高太医,难道不知,彼时她已经病入膏肓了吗?她此番回京,就是为自己寻条生路。”
他顿了顿,“只可惜,高太医也无能为力。”
罗珣如遭雷击,脑中一片轰鸣。
他是去寻过高太医,原本是要请他为时乔看病,在听说高太医已经去过后,便没再多问。
他以为,她只是受伤了,太医既然去过了,定然会治好她。
时乔本要为自己寻条生路,他却在此时,又在她心口插了致命一刀。难怪那日她那般声嘶力竭,那般愤怒,她到底该多痛心,多绝望?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原以为,昨日遂了她的心愿,八抬大轿送和离,便还了她公道,也还清了她的债,两不相欠了。
可原来,他竟还欠她一条命。
那所谓的公道,她也从来没得到过。
他听见萧烬继续说:“你给她和离书那日,她呕血不止,若非道士有救命神药,若非本公闹市纵马,她现在恐怕早已魂归故里了。”
罗珣突然想起,那夜他在靖国公府,靖国公曾经一度对他动了杀机。
他这些日子一直疑惑,那杀机从何而来,原来,是因为时乔。
恐怕靖国公已经知道,他弹劾威远侯之举,皆因时乔的无心之言。如今查案陷入困境,靖国公需要时乔的相助,可时乔却在这个时候出事了,因而迁怒于他。
他不敢想象,若非有靖国公,时乔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无人知道她的委屈,无人知道她的恨与不甘。
罗珣哑声道:“你为何封禁客栈,不肯泄露风声出来?我若知道……”
萧烬封禁客栈,一是为安全,二是防罗珣。罗珣若是知晓时乔这般情形,以他的性情,必然不肯再和离。时乔已被伤得遍体鳞伤,他不容许罗珣再来伤她第二回。
他漠然看着罗珣,“若知道了,你能做什么?能为她休了夏二姑娘,还是能保住她的性命?”
罗珣无言以对。
他悲哀地发现,即便他知道时乔病危,他也不能为她做什么。他不能舍弃如蔷的命,也没能耐为她寻来良医救命。
萧烬在这个时候,才切身感受到时乔的愤怒,哪怕是到性命攸关的时候,罗珣依然无法割舍夏如蔷。在夏如蔷和时乔之间,时乔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寒风骤起,他的声音在风中透着森森寒意,“罗大人能好好站在这里,真该感谢祖上阴德庇护。至于本公为何封禁客栈,你若是想不明白,可以去问问高太医。”
罗珣站在原地,看着靖国公阔步离开,背影凌厉,萧杀。
他尚未想明白,靖国公那番感谢祖宗的话是何意,高太医便走过来与他说话了。
“罗大人那日走得急,也没问下官令正的病情如何,不过三日前夏大人倒是过问了。下官如实相告,下官医术浅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夏大人应告诉您了吧?”
罗珣眼中骤然涌上了寒意,死死盯着向他走来的夏明举。
三日前,正是时乔吐血昏厥的次日,岳父已经知晓时乔的病情,非但没有奔走求医,竟还好心情地买茶品茗,原来竟是在坐等她的死期吗?
若是靖国公没有封禁客栈,即便有道士妙手,时乔恐怕也活不了吧?
时乔若是死了,十几万银子,数百倾良田,酒坊,铺子,都成了夏家囊中之物。即便不在夏家手中,也会在夏如蔷手中。
夏明举走近了,瞥了匆匆告辞的高太医一眼,方看向面色不善的罗珣。
他重重叹了口气,沉声道:“我就怕你会担心,方不敢告诉你实情。你若与靖国公产生冲突,他一怒之下不肯管乔儿了,该如何是好?我差人日日去客栈外守着,直到昨日,终是松了一口气。”
若在往日,罗珣必会依礼称一声“岳父”,即便时乔已与夏家断亲,他仍谨守着那份为人婿的礼数。
可此刻,他却一句话也不想说,只冷冷看了夏明举一眼,便负手离开。
他没有回户部,而是径直去了熙和客栈。
客栈外仍有靖国公府的护卫把守,见他近前,抬手拦住了去路。
罗珣喉头干涩,声音低哑:“我要见时乔。”
护卫面容冷硬,答得毫无转圜:“大人若想进去,须得先请示国公爷。”
罗珣心下清楚,即便他去请示,靖国公也绝不会应允。
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立于客栈门外。从日头高照等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他始终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固执的雕像。
可他没等到时乔出门,倒是客栈掌柜的出来一趟。
掌柜在昨日见过这位罗大人送时娘子和离,也听说了不少两人的传闻,此时倒看不懂这位罗大人的失魂落魄了。
明明是他嫌弃时娘子,狠心抛弃人家另娶佳人,如今这幅模样又是给谁看?
“大人还是别等了,时娘子不会出来的。”
罗珣似是看到了希望,几乎是用央求的口吻,“劳掌柜的代我传个话,告诉她我想见她。”
掌柜摇头道:“不是小的不想替大人通传,时娘子昏迷了整整三日,昨儿一早刚醒来,饭都没吃几口,您便急着来清算嫁妆。她强撑着忙碌了一整日,回来便睡了过去,到现在足足一日了,依然睡得昏沉。道长过来诊过脉,说是心神虚耗太过的缘故,让好生休养。小人……怎敢去惊扰?”
掌柜瞧着他脸色,看起来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沉,不由小心翼翼问:“大人不会不知道时娘子差点没了吧?您是没见那日的情形啊,血吐得到处都是,窗户上,榻上,地上,惨烈的很!过去这么多日了,那屋子里还是有散不尽的血腥气!”
罗珣猛地闭上了眼。
素心昨日那句泣血的斥责此刻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举头三尺有神明,罗大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是了,他合该遭报应的。
他竟还恬不知耻地以为,时乔嫁给他,总比嫁给那些鳏夫纨绔要强,可到头来,时乔除了落得一身病痛、命悬一线,得到了什么呢?
他曾怨时乔绝情,曾恨她心中另有所属,可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剜心剔骨,刀刀无情。
他不再争辩,转身踉跄离去。
他没有坐马车,只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入长街。暮色深沉,将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拉得老长。
沿途似有指点的目光,低语的议论,他都浑然不觉。
这些都该是他受的。他活该。
回到罗府,他站在府门口,仰头望着高高的门楣悬挂的“福绥兆民”,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金光。自他三岁起,每每让母亲失望时,母亲便会让他跪祠堂,然后让他站在这里,看这块御赐匾额。
那四个大字沉甸甸的,诉说着罗氏往昔的荣光,也在无声地质问着他这个“不肖子孙”。匾额下彩绘的雀替依旧鲜艳,勾勒出的祥云纹路,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罗珣收回目光,从侧门回府。
他知道,母亲在等着他,如蔷也在等他。
他径直去了佛堂,母亲此时,只可能在祠堂。
果真,他在那里寻到了母亲,祠堂里檀香浓郁,不知母亲已经跪了多久。
罗珣跪在母亲身后,沉默不语。
罗老夫人捻动着佛珠,史无前例地,第一次没有跟儿子说任何话。
他们罗氏的脸面,在这两日算是彻底丢尽了。
她原对时乔有愧疚之心,维护之意,她自认,她没有亏欠过时乔。可时乔却挟恩图报,将罗氏往死路上逼。今日朝上的奏对,不消罗珣说,已经从别人那里传到她耳中。因着时乔的为难,他们罗氏当真是命悬一线。
这样的儿媳妇,和离了也好,她若继续呆在罗家,还不知要给罗氏带来怎样的灾难。
她高估了时乔,也高估了她这个儿子。
罗珣一向能言善辩,能在朝堂上几句话便将威远侯压制住,让皇上动了猜忌之心。怎昨日在时乔面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但凡出言辩驳,何至于让时乔这般牵着鼻子走!
罗老夫人没有看儿子一眼,起身离开了祠堂。
罗珣在祠堂一直跪到三更时分,夏如蔷过来寻他。
他趔趄起身,推开夏如蔷的手,踉跄出了祠堂,往外院的方向走。
夏如蔷跟在他身后,并不确定他此时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夫君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妾身也好为你分担一二。”
罗珣脚步蓦地一顿。
算起来,前夜时乔尚未苏醒,恰巧那日,夏家人送了雾山冬茶到罗府。那么夏如蔷,她是否知情?
那夜她拿出六万两银子,说要替他补全时乔的嫁妆,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早已料定……他根本就用不上了?
罗珣想问夏如蔷,可询问声哽在喉头,最终没说出口。
已经没有意义了。
无论她说什么,是真是假,都再无意义。
她不会认,而他,也不会信。
他的执念,已经害了时乔,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追究这份执念到底值不值得。
夏如蔷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思及自己这些日子的委曲求全,患得患失,不由悲从中来。
她凄声问他:“为什么?”
“夫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既无心于我,又何必娶我,让我在侯府自生自灭不好吗?”
罗珣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执念,非要去求娶那自己得不到的人,为什么会与时乔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对不住时乔,对不住罗氏一族,也对不住如蔷的一片痴情。
他对不住所有人。
月色清冷,一声沙哑的“对不起”凝成霜,无声碎落在阶前,溅起满庭凄凉。
他未再停留,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踏入望不见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