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派对》提尔犀牛

1、傀珍

　　　　失去尾巴的第七天，她已经彻底吐不出泡泡了。

　　傀珍发誓，如果不是因为那位人类王子，她绝不会向那位臭名昭著的海底女巫做交易。

　　*

　　“您好小姐，请问要来一块新鲜出炉的苹果派吗？”

　　堂内，年迈的女士正轻巧地用左手指尖托着红木托盘，一头的银发被梳成一簇完美无缺的弧形发髻，她腰杆挺拔、脖颈舒展，精气神十足。

　　傀珍认得她，此人叫做麦伦纳，是卡赫王宫里资历最深的管家，王后眼前的香饽饽，如果今夜不是难得一见的宫廷交际舞会，在前殿压根儿见不着她。

　　“谢谢您。”

　　傀珍冲着麦伦纳甜美一笑，顺手接过了一块热腾腾的苹果派。

　　她低头一看，被这卖相糟糕的宫廷甜品吓了一跳。

　　焦糖上的色皲裂成了蛇皮，酥皮还没等冷却就已经软化，酵母粉放得太多，糕点膨胀成了奇怪的形状。

　　傀珍摸了摸直打咕噜的肚子，还是决定随便对付一口，省得待会儿耽误了正事儿。

　　实话说，自从褪去鱼鳞、融去鱼尾后，她鲜少有几刻痛快时候——脚尖的刺痛无法消退，退化许久的气管里卡着泡沫，调理调理也只是勉强够用。

　　好在几番折腾下来，身体回温，渐渐适应了空气的流速。不管怎么说，比起刚刚登上陆地那会儿，她现在的状态要好得多。

　　“头发盘得很好，剧烈活动也不散开。”

　　“鞋子合脚，移动速度过关。”

　　“内衬塑身衣合身，不影响行动。”

　　….

　　傀珍将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零部件一一检查，最后一步，她用内衬的丝带扎紧了腰间的银柄匕首。

　　她的目光凝聚在大堂正中央的金框白纹钟面上，钟面显示的时间是18:15，舞会已经开始整整十五分钟——按照海底女巫的预测，罗伯特王子会在18:35分跟随莫拉德国王准时出场，一一见过他的“新娘候选人”。

　　待王子陛下观摩完满庭的姑娘们后，他会选择一位最心仪的对象，开启交际舞的环节。

　　按照以往的惯例，交际舞环节约莫有六首到七首音乐的时间，这是派对的热场环节，也是整场舞会最放松、最自在的时刻。

　　如果傀珍无法在两首音乐的时间内接近王子，将他引到殿外，一刀刺穿他的心脏，那么之后的行动只会更加困难重重。

　　思绪至此，傀珍的双手不知不觉出了一层薄汗。

　　她绕道点心台旁，用苹果派将嘴巴塞得满满当当才勉强缓解初为杀手的焦虑。

　　蓦地，不知是哪位公爵的女儿拍了拍傀珍的肩膀，示意她擦掉嘴角的蛋糕屑。

　　“嘿！注意点儿影响小妹妹，你是跟着谁进来的？克莉丝家的亲戚？”

　　“啊……对的小姐，堂姐说她跳舞去了，让我别打搅她呢。”傀珍对撒谎并不熟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发抖。

　　“跳舞？别逗了！克莉丝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还能跳什么舞呢？”女孩哈哈大笑起来，谨小慎微的淑女模样荡然无存。

　　前殿的人来来往往，带着浮雕印花的瓷砖上，数不清的华丽裙摆骨碌骨碌地荡起涟漪。

　　而在这一票衣着精致的夫人小姐中，面前这位小姐的打扮居然还能如此出彩———剪裁合身的多层蓝色纱裙、胸前华彩四溢的吊坠、价格不菲的水晶鞋和一张清秀但俊气的脸蛋。

　　有这样高调的出场方式，是哪一家的女儿？

　　难道她是……

　　面前的女孩仿佛看穿了傀珍的想法，伸出一只手邀她跳舞，一边向傀珍介绍自己：

　　“您好小姐，我叫贝珍索，是莱恩上尉的女儿，您可以叫我……贝。”

　　贝珍索？

　　傀珍不自觉地将眉头蹙起。

　　为了这次的暗杀行动，傀珍已将海底女巫送她的那本贵族名单倒背如流，因此她可以百分百肯定，贵族的年轻女子中，没有“贝珍索”这号人。

　　莱恩上尉？

　　嗯…确实有这号角色，如果没有记错，莱恩上尉是卡赫王国最出名的将领之一，他战功赫赫，是当今陛下的左膀右臂。

　　传闻中，他为人忠厚亲和，爱民如子，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世子不同，莱恩上尉是位颇受百姓爱戴的将军。

　　遗憾的是，他早就牺牲在了十八年前的那场内战中。

　　莱恩上尉位高权重，却没有什么亲人。在名册里也只记载了他出身世家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而这两个女儿中也未曾出现过“贝珍索”的名讳。

　　她在撒谎？

　　离王子出场还有一段时间，向这位看起来大有来历的小姐打探打探情况也未尝不可。

　　傀珍这样想着，半推半就地搭上了那只珍珠色的丝绸手套。

　　大厅内，皇家乐队正演奏的曲目是《小步舞曲》，欢快、轻松、步伐简练，两人随着音乐的节奏互相拖来拽去，好没默契。

　　“您好小姐，我叫…傀珍，前段时间刚从乡下过来，沾了堂姐的光才能来这儿。”

　　傀珍没有隐瞒名讳的必要，只是借了那位“克莉丝”的名号把出身说得含糊些。

　　“欸，所以你之前从来没来过城里？乡下很美，很适合生活。告诉我，你在哪个村子里？费利兰度？吉克林？还是在…马力海岛？”

　　这位“贝珍索”来了兴致，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傀珍，热情地要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或许有一天，我会去海边看看…看看日落和海鸥，老是待在陆地的肚子里，总会把人给憋坏。”

　　贝珍索越说越激动，原地转了一圈，蓝色的礼服在琉璃吊灯下星光熠熠地打了一圈涟漪。傀珍被她的裙摆绊了一个趔趄，又被贝珍索眼疾手快地扶正了身体。

　　“别总冒冒失失的傀珍妹妹，今天可是重要场合。”

　　明明是你绊倒的我，怪会倒打一耙的家伙。

　　傀珍原地小幅度的转了转脚尖，她感受到自己那柔软的、新生的双足因为鲁莽的行走方式而生出疮口。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不过没关系，还有什么比割开鱼鳞的瞬间更加痛苦呢？

　　“傀珍妹妹…傀珍妹妹？”

　　贝珍索将傀珍游离的神魄一把拉回，此时轻盈的《小步舞曲》一曲结束，《波罗乃兹舞曲》顺着浓郁的大提琴旋律缓缓流淌进了舞厅中。

　　步伐变得沉重而庄严，傀珍调整好脚尖的状态，换了只胳膊搭上贝珍索的肩。

　　第一拍，她旋转，向前迈了一步：“真期待见到王子殿下的尊容。”

　　第二拍，贝勾脚踏步，四□□错：“难道傀珍你也想被殿下选中，入宫做王妃？”

　　第三拍，傀珍后退，带着贝珍索的胳膊环绕了好大一圈：“我想这是今晚舞会上的姑娘们..不..天底下的姑娘们共同的心愿，不是吗？”

　　贝珍索嗤笑道：“太阳底下无新事，姑娘们的心愿却是千奇百怪的，怎么会各个想当王妃呢？”

　　分针又走了十厘路，两人的步伐浅浅融进了提琴声里，愈发合拍，傀珍也顺势半开玩笑地拿腔拿调：

　　“贝珍索你长得漂亮，打扮又如此出挑，如果不是卯足了劲儿想出个风头，就是家世显赫，富可敌国，随便一件衣裳都是奇珍异宝了？”

　　“你无非想知道，我是不是那位被内定了的王妃。”

　　提琴声渐收，一曲终了，贝珍索停下了脚步。

　　傀珍有些惊愕于眼前人类女孩的坦然和直率，错愕地看着她，一时回不上话。

　　“我不是。我只是个被遗忘的小孩，走了大运罢了。”

　　提琴声再次就绪，这次是《帕斯皮耶舞曲》，音节短促，节奏欢快，不等傀珍做出反应，贝珍索又跳了起来。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你也听说了，那位内定的王妃是塔塔姆的公主，对吧？今天这场所谓的选妃舞会不过是皇室为了搞足派头做的戏码——嘁，什么全城的女孩都梦寐以求的机会？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这位贝珍索小姐态度倒是高傲极了，既然如此看不起皇室，为何还要隆重地参加这场舞会？

　　傀珍试图保持轻松自然的微笑，决定将这个话题结束到底后转身离去：“塔塔姆想要搭上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穷地方就是这样，急不可耐又目光短浅，最大的底牌竟然是送个无关紧要的公主来联姻。”

　　傀珍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最刻薄尖酸的话语——陆地上的贵族女孩就是这样说话的，她学得可真像。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奇奇怪怪的土地纠纷何至于要和塔塔姆联手呢？可怜的塔塔姆小公主，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了。”

　　傀珍竟然在在贝珍索的眼神里翻找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怜悯，仿佛方才嫉皇室如仇敌的人不是她一般。

　　“别那么看着我，虽然皇室蠢人和坏人一抓一大把，但一位公主能有什么实权呢？就算是任人摆布、客死他乡也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据说，塔塔姆公主的生母就是这样死去的——联姻了公主没有了政治价值，连她的孩子也跟着受罪。”

　　“我听说过的，那位塔塔姆公主生得漂亮，在马力海岛都小有名气，听说，她一出生皮肤就极白，她那位爱她的母亲给她取名叫做……”

　　“白雪！”

　　贝珍索同傀珍异口同声地念出了公主的名字，她们相视一笑，看起来一团和气。

　　傀珍乘胜追击：“白雪公主在哪儿呢？我方才在宴会厅扫了一圈，也没看见白得出众的人。真想一睹芳容呀！”

　　大厅中央，繁赘的表面上秒针一格格地奔走，距离王子出场的时间越来越近。

　　“我不认识这位公主呀，我一直在卡赫生活呢……”

　　“啊————————”

　　贝珍索正要同傀珍长篇大论些什么，一道尖刺的叫声遍穿透了提琴的音符，将整个舞厅打得零碎。

　　“发生什么事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麦伦纳管家，她是舞会外厅的主管，是国王最信赖的仆人，理应处理一切突发状况。

　　如果不是她脚步有些慌乱，傀珍或许不会注意到她将自己的面部肌肉控制得有多好。

　　一位宫女从前厅的正门冲了进来——那本是那位风度翩翩的王子殿下应该出现的地方。

　　“殿下他…他倒在那儿..流了好多血….已经没有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