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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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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厚而钝的菜刀,比起长而重的锄头,镰刀薄而轻巧,单手就能用,挥舞起来最是乘手。
当徐相望手握镰刀,她的气势更是凶了三分,而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母女俩也立马知道害怕了。
柳娘子吓得赶紧躲在老婆子的身后,声音发颤:“你,你,你真的疯了?”
“你,你别过来啊!”老婆子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试图把女儿拉到跟前当挡箭牌:“你你你你敢动手!我儿子不会放过你的!”
母女俩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引得屋里人抱怨起来:“我不是说要读书吗?你们俩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说罢,穿着一身青衫的柳大郎走了出来。他满脸不耐,可看清院子里的对峙场面,尤其是徐相望手里那闪着冷光的镰刀时,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被脚下门槛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徐相望抬眸看去,目光冷冷地扫过柳大郎,这人皮囊甚是周正,也难怪前身少女怀春,只可惜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
徐相望眼里的讥讽和嫌恶让柳大郎分外恼火,赶忙站起来,涨红着脸呵斥:“徐相望你发什么疯?你对我母亲不孝,又多年无子,我休了你是有理有据,天经地义之事。”
“天经地义?”徐相望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身子,逼着柳家母女步步向后退去:“方才我跳进河里,险些淹死的时候,最后悔的便是没拉着你们一起垫背!”
“……哪晓得下一秒就有人把我从水里拉出来。”徐相望咧嘴一笑,阴冷地盯着眼前母子三人:“我想,说不定是老天爷让我来完成自己的愿望,你们说对不对?”
若不是面前的三人,原身又如何会走到跳河自杀那一步?又怎么会牵连让她穿越到这该死的世界来?
“你——”柳大郎的脸青了,想骂又不敢骂,甚至看到徐相望离自己愈发近了,又往旁边避了避,生怕伤到自己。
“是啊,你刚中举,马上有大好前程了,舍得此刻丢了性命吗?”徐相望看他态度,轻笑出声:“这样,我给你们两条路吧?”
徐相望的声音渐渐发冷:“要么,把我的嫁妆尽数还给我;要么,我今日便在这里,陪你们一家同归于尽!”
“……”老婆子对上徐相望的双眸,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瑟缩了下肩膀,心里怒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救人,真真是个祸害。
柳小娘子听了这番话,已是吓得浑身瑟瑟,惊恐地看着大变样的徐相望。
她的哥哥才考上举人,她马上就是官家娘子,到时她就能寻一门上等亲事,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还未过过富贵的生活,她可不想就这般草草地死了!柳小娘子越想越是恐惧,浑身直打哆嗦:“娘——把钱给她吧!”
就连柳大郎也慌了,他已有了相好的官家娘子,只要去汴京城过了省试殿试,他便能跃上枝头,成为真真正正的大官人,过上那等呼风唤雨的好日子,哪能在这时丢了命!
他望着徐相望眼底的决绝,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急忙看向老婆子:“娘,就她那点嫁妆还给她便是,别误了我的大事!”
老婆子听到这话,登时瞪大了眼,要知道徐相望的那些嫁妆五成都被拿去供儿子读书,而剩下那些她还准备拿在手里,跟着儿子去汴京生活用的。
若是此刻给了,那她们后面怎么过活?想到这里,老婆子脱口而出:“不行!”
“娘?”柳家兄妹惊呼出声。
“我可不怕——”老婆子一是舍不得银钱,二是不信邪,就这几年都被自己当面团在手里揉来搓去都不敢反抗的小蹄子,能有杀人垫背的胆量?怕不是手都在哆嗦吧?
岂料她话说到一半,那把镰刀就落在老婆子的肩膀上。老婆子瞥着泛着亮光的镰刀,感受着脖颈处冰凉的触感,瞬间两腿直打哆嗦,刚刚的较真瞬间烟消云散。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老婆子嘴唇直哆嗦,给钱的话却是挤不出来。
徐相望目光凌厉,手背青筋蹦起,握着的镰刀向前蹭了蹭,在她的脖颈上拉出一道血痕,抬眼看着老婆子:“一还是二?”
“二二二——!”柳娘子尖叫起来:“娘——给吧!给吧!快还她吧!”
老婆子双腿一软,哭丧着脸回道:“我给,我给还不成嘛……”
她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哭嚎,想引来村民帮忙。可老婆子往日在村里的名声极差,任凭她哭嚎半响,也只有几个村民在门口张望,没人进来帮忙。
老婆子恨得牙痒痒,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收拾出一个小包袱,狠狠丢到徐相望怀里:“喏,都在这里了。”
徐相望颠了颠包袱,略略回想原身的嫁妆单子,顿时笑了。她瞥了一眼躲得远远的,死活不靠近的柳大郎,心里遗憾一瞬,旋即手里的镰刀轻轻落下,搭在柳小娘子的脸颊,惊得柳小娘子屏住呼吸,瞳孔地震:“你还敢藏私?跟我耍心眼?要不要我背一遍,把嫁妆名目都报出来?”
“娘——”柳小娘子尖叫着。
“我去,我去拿!”老婆子吓得赶紧转身,不多时又拎出一个包袱来。她哭丧着脸:“真的,真的就这些,再多就没了!”
徐相望打开看了看,这回老婆子还算老实,连原身的首饰也都塞了进去,只是现钱加起来,也顶多只有原身嫁妆的一半多:“我压箱底的料子……”
“那些,那些料子都做了衣裳。”老婆子支支吾吾,柳小娘子也不敢出声了,她知道那些料子大多都是进了自个儿的衣橱。
徐相望知道,应当让他们写下欠条才是,可她更想速战速决,彻底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故而她也不再追究,索性转身进了灶房,将铁锅铁勺连带着菜刀,以及灶房里仅存的那些米面调料一并打包上,一股脑儿拎在手里:“这些就当是抵了剩下的银钱。”
柳家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盯着她,看着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步一步走出柳家大门。
门口围着的村民见状,呼啦啦地退开去,齐刷刷地让出一条路来。
徐相望紧握镰刀,冷冷扫了诸人一眼,目光滑过乌泱泱的人群,直至定格在李拏云身上。
她认出这位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本想上前道谢,可想着满心怨愤的柳家人还在后头,怕给对方带去麻烦,反倒不妥,便只颔了颔首,匆匆离开。
直到徐相望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村民们方才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
“刚刚那真是徐娘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以前那般懦弱,今日竟这般烈性,想来是真被逼急了!”
议论声还没落下,诸人就见柳婆子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听到外面的动静,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围观村民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没良心的!那小贱人意图杀人抢劫,偷了我家的银钱跑了,你们竟然视若无睹!我要报官!你们都要连坐坐牢!”
听到报官两字,周遭邻里的笑闹声戛然而止,面上纷纷露出怒色。
时下推行保甲制,以十户为一保、五十户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但凡保内有人犯罪,同保人必须告发,不告发者便要连坐,按罪一并论处。
柳家老婆子的话语,直白说便是要以举报徐相望偷窃的名义,把在场所有人都拉下水!
场内寂静片刻,人群里冷不丁爆出一句怒喝:“好个不要脸的死婆子!”
有人开了头,马上有人接上去:“明明是你家霸占人嫁妆在先,恁好意思说人偷盗的?你这是诬告!”
“就是就是!不要脸!”
“你们一家忘恩负义,还好意思在这里叫嚣!”
“我儿子可是举人,我往后可是诰命夫人!你们敢骂我?”老婆子气得直跳脚,嘴里骂骂咧咧个没完。
“咳咳。”李拏云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底却无半点温度:“我在这儿听了许久,倒要来说句公道话。”
“你又是什么……”柳老婆子见他衣着富贵,顿时换了一副嘴脸:“这位郎君是哪里人?可开始考科举?我家大儿刚刚中了举,要不要进来喝碗茶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新上任的钱塘县县尉。”李拏云笑了笑,亮出公文牌来,眼底透着冷意:“听说你家大儿刚刚中举,便将妻子休弃?”
柳老婆子的诉苦声,骤然止住,额头顿时渗出冷汗来:“这,这,这……”
她敢在一帮村民跟前,仗着自家儿子的身份叫嚣,可真碰到有权有势的人物,胆量却比鸡还小。柳老婆子急得满头大汗,半响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没,没……不,不是……”
自古以来,男子休妻需遵循七出三不出中的条例,其中三不去便是尝更三年丧不去,贱娶贵不去,有所受无所归不去。
其中,第二条的意思便是年轻时贫贱时娶的妻子,后来发达富贵了,不能休妻。
而中举,正是从贱到贵。
若是事情传开别说继续科举,甚至还要遭遇刑罚!
只是——
李拏云心中清楚,若按时下律法,柳大郎中举,夫家不得无故休妻,可若是真要追究柳大郎违律出妻之事,刚刚才逃出牢笼的徐娘子可能会被强制复婚,反倒要被送回柳家。
那位徐娘子,连剩余的嫁妆都不要也要立刻离开,想来定然是厌极了此地。
李拏云看了一眼徐相望离去的方向,缓缓道:“这桩事便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们为此事纠缠,更不许你们再去找徐娘子的麻烦,否则我会将柳家大郎中举休妻之事禀报上去,你清楚了吗?”
老婆子哪敢反驳,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她心里原本还存着找徐相望报复的心思,此刻早被吓得干干净净。
等李拏云带人离开,老婆子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周遭邻里,眼底闪过一丝惧怕和怨恨,她拉紧了大儿的手:“搬家……咱们得赶紧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