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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怕 ——“啧, ...

  •   张庭等了快半个小时,张根平才回来,还是让人给送回来的。

      那人手里推着一个小车,上面堆着不少东西,全都装在大黑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看不出里面堆了什么,俩人一路走一路说笑。

      “爸。”张庭迎上去接东西,袋子挺轻的,好像里面塞的都是纸一样。

      张根平转头跟那人说话,“诶行行行,那到时候还得再麻烦您。”

      “没事儿,不麻烦,有事儿直接过来就行。”

      说话的男的是个光头,络腮胡子盖住半边脸,乍一看这人长得真奇怪,整个脑袋上面没毛下面都是毛,头发是一点都不长,说话的时候胡子一颤一颤的

      “这是你家孩子?”奇怪男人看着张庭上下打量,“长得不错,小伙挺俊,听说学习也不赖呢吧哈哈哈。”

      “害,也就那玩意儿呗。”

      张根平嘴上敷衍着,但是听见别人夸自己儿子心里还是高兴,嘴上假装不承认,不痛不痒的说几句表示谦虚。
      他把人劝走,让张庭在摩托后座坐好,自己跨上车,把那几个黑袋子夹在两腿之间。

      张庭坐到后座上,整个身体缩在父亲身后给自己挡风,闷声问:“爸你买的啥玩意,轻飘飘的,要不我抱着吧。”

      “不用。”张根平喊了一嗓子,“能拿!”

      风灌进领口,张庭打了个哆嗦。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尖碰到口袋里的果丹皮,便捏了一根出来,躲在围巾后面偷偷嚼。
      酸味激得他眯起眼。

      到家的时候刚过十点,张庭把东西拿到厨房,等一会儿他爸来收拾。然后回屋接着看书,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拿起手机来刷。

      十一点多的时候,郑淑清回来了,身旁跟着四个人。

      他们站在院子里说小话,张庭跪在床上,透过窗户缝看人,其中一个是赵姨,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媒婆,兜里永远揣着瓜子,走到哪磕到哪。

      另外三个他没见过,一男一女,跟他爸妈年纪差不多,穿金戴银,女的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还有一个年轻男的,走在最后面,张庭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乍一看腿不打弯似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从后面推着往前挪,但仔细观察又好像没什么毛病。

      张庭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这样,他想可能是自己眼花了。

      张庭坐回去不再管,他拿出手机通过赵阳华的微信申请,半个钟头前赵阳华打电话来催他,抱怨怎么还不通过。
      两人聊了几句,约了回学校之前见一面。

      本以为只是他们长辈之间的事儿,张庭不打算出去打招呼,猫在房间看书,谁知那群人自己进来了。
      为首的是赵姨,她像个主人一样,象征性地敲敲门,还没等张庭同意就进来,接着转过头让另外三个陌生人进屋,张庭爸妈倒是被挡在了后面。
      不太大的屋子一下子就被塞满了。

      “哎呦这就是张庭吧,长得真不错。”那个赵姨一屁股坐在张庭床上,回过头招呼他们进来,“快进来进来,进来看看。”
      那个男生没进屋,站在外面低着头,另外两个人倒是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的走进来。
      他们进来的太突然,张庭此时还坐在床上,没来得及下地就被赵姨按住,像个商品一样打量来打量去。

      另外一个女人穿金戴银,她手抓着张庭的胳膊,说自己叫田云,让叫她田姨。
      手上戴着的金戒指硌得张庭皮肤发疼。

      “你叫张庭吧,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这胳膊上都没啥肉。”她扭头对赵姨笑,“你看这胳膊细的。”

      自以为很亲近,其实很冒昧。

      张庭心理不太舒服,干嘛呢这是,不知道是别人家吗?招呼不打就进来,他皱着眉看着没有礼貌的三人,把胳膊抽出来,长叹一口气不说话。

      大粗金手镯硌得生疼。

      “行了行了,咱先出去说吧,让孩子在屋里收拾收拾。”郑淑清也觉得这几个人不太行,怎么就突然进自己儿子房间了,她招呼几人出去吃饭,拉着田云出去。

      终于清净了。
      张庭下地关门,余光扫到门外,那个年轻男人还在门口站着,原地不动,人长得挺帅,就是看起来有些诡异,一动不动的。
      张庭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个人忽然把头转了过来,正对着张庭,眼睛黑黑的。

      张庭没管,故意当着他面翻了个白眼,关门反锁。然后“扑通”一声倒回床上,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得有点快,他拿被子蒙住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点开微信回复赵阳华的信息,顺便吐槽刚刚的事情。
      快四年没联系,俩人刚加回来联系方式不到一天,就又熟的和以前一样。

      中午他们吃饭张庭没出去吃,他等老爸把饭匀出来端到自己屋里吃,本来以为中午这一顿就这样了,谁知道晚上那群人还没走。

      张庭憋着一肚子疑问,假装去上厕所。
      经过堂屋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年轻男人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也不玩手机。

      从侧面看,他的脸好似能透过淡淡的光一样,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得像镜子,纹丝不动。

      张庭没敢多看,快步走进厕所。

      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人说话,是田云和赵姨的声音,她们俩出来说小话。

      赵姨:“怎么样,就非得这个了?我看他老张和他媳妇都不太乐意的样子。”

      田云:“ 不愿意也得愿意!他们家收了东西,难道临了了还能反悔?”

      赵姨叹了口气,又说了什么,张庭没听清,他把耳朵贴近墙面。

      田云的声音又响起来,更低了:“明诚在的时候,一直念叨他。我跟你说过的,那孩子......他说那孩子八字轻,身边没个护着的,迟早要出事。明诚他......我这个当妈的,也实在是没办法。”

      “而且,而且......我找人算了几次,不会有事儿的,只是走个过场,不会伤害到......”

      “行了行了。”赵姨打断她,“事儿都到这个份上了。”

      她们走远了,后面再说的话张庭没听清楚,他从厕所出来,站在原地看她们走进屋,心里疑惑。

      什么做梦什么收东西?爸妈到底收了他们什么?怎么听起来像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的样子。
      一连串的疑问藏在心里。

      天早就黑了,冷风吹过来,意外的不刺脸,像是有冰冰凉凉的手在轻柔地抚摸,空气里似乎还有点油墨味儿。张庭满怀心事的从后门回屋,只觉得在外面吹吹风也挺舒服。

      晚上九点多,张根平和郑淑清送走了那赵姨,田云和她丈夫。大门落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老两口转身往屋里走,手电筒的光一晃,照见屋门口站着个人。

      “哎呦!”郑淑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张庭穿着白色的睡衣站在屋门口,没穿外套,脸被手电光照得煞白。

      “你这孩子!大晚上不睡觉站这干什么!”郑淑清摸着胸口,把手电递给张根平,快步走过去,“赶紧进屋,冻着了怎么办。”

      今天来的那些人是谁?我怎么听说咱们家收了她们什么东西?”

      郑淑清的手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又接着跟没事人似的。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儿,快去睡觉。我们大人的事儿你们别管。”
      张根平也跟着附和,“快回屋睡觉。”
      张庭站着没动。

      他觉出来不对劲了,大声问道:“爸,妈,你们是不是要给我相亲?”

      相亲两个字出来的那一瞬间,张父心里抖了一下,下意识干干巴巴说道:“什么相亲,你别瞎想,他们你赵姨今天就是来问点事儿。”

      “那为什么叫那几个人来我房间看我?”

      “好几年没见你了,就看看,行了行了,快去睡吧。”

      郑淑清推着张庭往房间走,看着他坐上床,犹豫的说,“庭庭啊,家这边没啥事儿了,你要是想回学校,就买张车票回学校吧,妈给你钱。”

      “妈!”张庭腾的从床上站起来,“你叫我回来我就回来,你叫我走我就走。到底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你坐下,”

      郑淑清当初让他回来,就是为了今天,那几个人说想看看张庭,但这话不能跟他说。
      自己儿子什么脾气郑淑清知道。

      “妈想你了不行呀!”
      她从兜里掏出来个东西,“你拿着,带手腕上,这是前几天妈给你求来的,干啥都别摘下来听见了吗?”

      是一个手链,红绳上拴了一块黑乎乎的木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纹路,像字又不是字。
      张庭看不懂了,“怎么突然给我求这个了?”

      “前几天我这眼皮老是跳,心里头不安定,”郑淑清把红绳往张庭手腕上系,手指头有点抖,系了两次才系紧,“大师说是雷击木,辟邪的。”

      她把那手链系上去,千叮咛万嘱咐张庭千万别摘,就算洗澡时要摘掉也要保存好,洗完赶紧再戴上。

      她看着张庭的眼睛,“答应妈,都是为了你好。”

      张庭看着母亲,她的眼白里有红血丝,眼眶下面两团淡淡的青黑,像是很多天没睡好,嘴唇干得起皮。

      “知道了。”张庭点点头。

      郑淑清也点头,心不在焉的出去了。
      回屋躺床上,还是感觉心神不宁,今天那家人来了,可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后悔了。
      当初不应该答应的。
      后悔也没有用,血都融完了,就差个仪式。
      唉——
      郑淑清把希望寄托在那个手链上面,希望多少能护着点自己儿子。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忽的,黑暗中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轻笑,但谁也没注意。

      堂屋角落里,那几个黑袋子静静地立着。袋子口没有扎紧,从里面透出一点黄的边角。

      金色的。

      纸做的。

      张庭戴着手串躺到床上,他早就想回学校了,昨天晚上室友还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要约着一起打游戏呢。刚刚他订好了票,明天的车票还剩下最后三张,他选了个最早的下手,晚上六点四十五开车,这样明天后半夜就能到学校。
      张庭翻了个身,将手机放下,抱着被子逐渐入睡。

      左手搭在枕头边上,那个老妈求来辟邪护身的木牌贴着张庭的鼻尖。温温的,像刚从谁的胸口取出来。

      黑漆漆的屋内安静异常,突然,枕头旁边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马上暗下去,一切归于平静,刚刚的光亮像是一场梦。

      张庭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穿着穿着高中校服,手里拿着扫帚打扫教室卫生。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黑板上残留着上节课的板书,外面天黑的异常,一点云都没有,衬得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眼睛。
      其他同学都回宿舍了,得赶紧打扫。

      他挥动扫帚,扫了几下又停下来,赵阳华呢?不是一起值日吗?又跑哪去了。

      “又逃了。”张庭嘀咕了一声,继续扫。

      等一下。

      今天不是我值日。

      张庭握着扫帚站在教室中间,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想不起来今天周几,想不起来该谁值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室里。

      今天是周几来着?张庭跑到教室外面,走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所有的教室都是黑的。张庭犹豫着退回到室内,不敢再向教室外踏出一步。

      他关上教室门,落锁,冷汗渐渐从额头渗出来。
      外面没有灯,多媒体也打不开,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庭蹲到教室后面靠窗的角落里,不断在脑海中想今天到底怎么了,一切都变得这么诡异。

      他从小就怕这些,从小就看得见常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总是挑他一个人的时候来,变换成最吓人的模样给他看。眼球掉出来又塞回去,脖子拧到背后又转回来。
      它们知道他看得见,它们专门给他看。

      他用力想,用力想,想不出来就拍打自己的头。
      啪!
      啪!
      啪!
      想起来了!

      有人发烧了,脸红红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对他说难受。
      他对那个人说——

      “那我替你值日吧,你回去休息。”

      对,就是这样,他在替人值日。“

      那赵阳华呢?他怎么没陪着自己。

      咔嚓——
      咔嚓——

      张庭实在是害怕,他无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指甲,眼睛酸涩难忍。他最怕这些了,好像外面都是洪水猛兽,这里唯一的一点光亮最终也会被吞噬。
      头埋进臂弯里,眼前再度陷入黑暗,眼泪逐渐打湿校服外套袖子。

      过了不知多久,黑暗中传来“沙啦......沙啦......”的声响,那声音异常清晰,像是有人在纸上不断画着什么。

      张庭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身影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上,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侧脸被长头发挡住,看不清面容。

      “沙啦”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张庭不敢发出声音,但又实在是好奇是谁。
      他不敢问,也不敢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庭想,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得去问问是谁,他定了定心神,斗着胆子走上前,丝毫没有意识到封闭的教室内突然出现一个人有多么的诡异,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的危险。

      “你......你是,谁?”张庭站在那人一米开外,颤着嗓音问道。

      那人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

      “我问你话呢......”张庭抖着声音给自己壮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手里写东西的笔蓦地停下......然后,那个男生僵硬地,缓慢地转过身。

      长发从脸侧滑开一点,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谢明诚?是你啊。”

      张庭认出是谁,心中微微放松,他走得更近。拉开谢明诚旁边的凳子坐下。

      “吓死我了,原来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我替你值日吗。我跟你说,今天可邪门了,外面走廊的灯全关了,别的教室也是黑的,我......”

      谢明诚没有说话,甚至从他转过身到现在没有眨过眼,没有动过。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他手里那支钢笔笔停在纸上,笔尖戳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像一滴黑色的血。

      “谢明诚?”

      冷汗再次冒出来,张庭伸手在谢明诚眼前晃了晃。

      眼珠转动,缓慢的,僵硬的,转过来,对准张庭 。

      ——“啧,他去世了啊。”
      ——他去世了啊。
      ——去世了啊。
      ——谁去世了?
      ——谢明诚啊,你不知道吗?

      脑海中赵阳华的声音炸响,在张庭脑袋里荡来荡去,像丢开的皮球。

      是啊,去世了。

      谢明诚死了。

      那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他腿软的不行,颤着嗓子问,“谢明诚......你......你不是去世了吗?”

      他想站起来,腿却怎么都使不上劲。
      他看见谢明诚的嘴唇慢慢张开,像是要说话。嘴唇是白的,上面布满细小的裂纹,像干透的浆糊。

      虽然没有声音,但他却通过口型看明白了。

      谢明诚说的是。
      “你别怕。”

      眼前人突然伸出双手——

      “啊——”

      张庭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一半在地上,后背全是汗。

      他大口喘气,抬手摸胳膊,碰到手腕上的红绳,木牌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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