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每天只想躺平》何大江

60、洪水 一

　　一枚光滑莹润的青龙白玉环躺在手心中，玉带的编法很特别，在两个团锦结之间串了一颗赤红的南红珠。蔺泽在交给徐澄飞这个东西的时候告诉她，这种珠子只有在银海台中从事高等机密的工作的官员才有资格佩戴，可以作为密令符给出特殊任务的人使用，只要她拿着这枚玉佩，就可以在各地的最高政府单位来去自如。

　　不过徐澄飞知道以一个官方的身份从当地的地头蛇口中套取信息并不容易，她只看中了这枚通行证传递消息的功能——凭借这个可以让当地政府派专人护送情报，直接送到最高长官蔺泽的手中，并且能在约定好的情况下在保护严密的地方收到回信。

　　当然，蔺泽直接递给她这个正好满足了她去大牢里探望犯人的要求，这个人正是前几天刚被抓进去的觉慧。

　　徐澄飞被人带进大牢的时候，最让她惊讶的是关押要犯的监牢居然就处于皇城的正下方，位置凭借行走的距离判断还十分靠近皇宫。

　　觉慧被关押在地牢深处的一间小牢房里，这种牢房没有围栏，只有开在接近房顶朝着走廊的小窗可以通风，牢门用石门凿成，十分结实。

　　徐澄飞接过小吏手中的油灯走近昏暗的房间，石门在身后合上，房里只剩下微弱的火光。脚底的草料很干燥，但屋里有一股恶臭，混杂着血腥气。

　　举起油灯，觉慧就靠在房间角落，脏发搭在眼前，身上的囚服有多处血迹。屋里有人进来了，她也没有抬头。

　　直到徐澄飞靠近，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她才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不停地挥舞手势，嘴巴焦急地张合。

　　徐澄飞放下油灯，安抚道：

　　“别着急，觉慧，我只是来看看你，我悄悄想办法进来的。”

　　觉慧听了，没有失望，而是高兴地眨了眨眼，拉出对方的手写道:

　　「你没被抓，很好。琴姑娘，好吗？」

　　徐澄飞想了想，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

　　“道一带她去神殿治疗了。”

　　觉慧眼里是由衷的欣慰：

　　「那很好，一切磨难都是天意。」

　　“天意？”

　　觉慧抬起头看向狱墙之外的天空，她的脸上再次出现了那日虔诚的表情：

　　「她失去了亲人，还差点失去生命，但她获得了尊神的宽恕，她将在神殿脱下罪恶的躯壳，得到完全纯净的自我。」

　　“有多少人获得过尊神的宽恕？”

　　觉慧思考了一会，视若珍宝般在徐澄飞的手上刻下一个个名字：

　　「东街的阿玉，抄书的小钱，爱吃柿子的三儿...」

　　联想到兰姨所说过的话，徐澄飞心底感到有些发毛：出生低微的人很少给自己起正经的名字，这些人应该大多数都来自玲珑巷。这么多人都进过神殿，可她所见到那个雾气缭绕的神殿，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觉慧写到后面，颇为遗憾地在徐澄的手心点了点：

　　「道一说，我的觉悟还不够...」

　　看来觉慧还没有进去过神殿，她为密教会做了那么多事，却没有进入的资格，大概率是因为进去后见到她对尊神的认知会被推翻吧——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被道一利用了。

　　徐澄飞不禁问道：

　　“我听道一说，你当初是被她遵循着尊神的指引找到的，她是怎么告诉你和尊神有关的事情的？”

　　「她每天都带我去向尨行谢礼，和我讲尊神的旧事，尨也常常在梦中来见我，每次我在梦里都是又累又渴，眼睛像火烧一样疼，但尨却能减轻我的痛苦。直到加冕仪式，我获得神力之后，才没有再做过这种噩梦，我已经借着尊神的庇佑脱离以前的痛苦了。」

　　对于觉慧来说，在玲珑巷流浪的日子应该是她最痛苦的一段日子了，尨的出现与她而言是一种救命稻草般的存在，但这个尨是真实存在的吗？

　　觉慧的能力是制造幻境...也许这个尨也是一种幻象呢？不，是阵象。

　　笼罩在神秘的加冕仪式的那层迷雾忽然散开了，想通了关键处，徐澄飞很顺利地将一些疑点串联了起来。

　　每个教徒前期一定是被引导过而接触密教会的，譬如琴姑娘是被救阿婆的希望所引导，自己是被伏虺的事所胁迫，而像觉慧这样生活艰难的人最容易被绝望之下寻找寄托的心理影响，从而把虚无缥缈的神视为拯救自己的对象。

　　阵象中的其中一个害象就是执念痛苦所化，觉慧的梦也许就是别人故意布置的阵，在现实中再用尨稍加引导，就可以形成她所认为的尊神的显灵的阵象内容。而尊神所赐给她的，就是这个布阵的神力，棋子成为执棋者，自然不会再受影响。而她掌握的神力可能是残缺的，片面的，因此无法窥见其中的联系。

　　尊神不光会给普通女子神力，也会给神力者额外的神力——道真就同时拥有两种。为了变强，她让尊神赐予了她驭水的神力，而这个神力与那一日在神殿背后的守阵人呼风唤雨的神力何其相似！

　　徐澄飞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所谓的尊神给的神力不是凭空造出来的，而是从别的神力者那里扣出来的，死了说不定还得还回去呢！

　　这时，说到激动处的觉慧开始在身上翻找，从里衣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递给徐澄飞看。

　　只见上面画着一些小人，形象简单生动，没有字，应该是为不识字的人准备的图册。

　　徐澄飞飞快地翻了一下，有些册页已经坏了，但能看出来讲了一个以一位女子为主角的故事。

　　「这是嫄。」觉慧解释道。

　　神的第一个女儿。

　　嫄出现以前，世界只有一片茫茫的天空笼罩着大地，日升月落，每一种生物都按照一成不变的规律生活，它们各自有自己的领地和作息，互不干扰。

　　嫄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静。她身为神的女儿，拥有着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生物都没有的能力——创生之力。她可以造出羽毛五彩斑斓的小鸟，没有脚的长虫，会跳舞的小草…各种各样的新生命从她灵巧的手中诞生。

　　而尊神也很包容她的孩子，虽然尊神自己从未出现过，但她的使者尨时常被派来重新为嫄的奇思妙想建立合理的秩序，世界也因此而渐渐丰富多彩起来。

　　直到嫄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她将自己创生的权柄分给了另一个人，一个她自己创造的连形状都还未雕琢完成的泥人。

　　泥人得到权柄，开始不加节制地使用，偷偷学习嫄的样子，模仿她所创造的生物，造出了一千只彩鸟，一万条长虫，更多的泥人等等。可怕的是，这些生命很多都和它们的创造者一样有缺陷，尨所建立的秩序不再对它们起作用，它们在这里肆意妄为，哄抢争夺，世界陷入了一片混乱。

　　尊神大怒，降下一场滔天的洪水清理这些东西。为了惩罚嫄，给她的创生之力下了诅咒——永远都只能与那个残次品泥人绑定使用，就算是有她血脉的后代亦是如此。

　　洪水之后，饥饿，疾病开始轮番折磨幸存下来的人，这场嫄的错误带来的灾难足足持续了三千年才渐渐平息，人们得以抓住这个机会繁衍壮大。但干旱，地震这样的天灾仍会时不时地提醒人们神怒的影响远远还没结束。而大到愈发恶劣的生存环境和频繁的战争，小到人与人之间的倾轧争夺，一切都在向着三千年前的那场混乱发展。

　　但尊神终于愿意施舍自己的怜悯，派下尨来拯救那些能够忏悔自己错误的女儿们，只有真正成为尊神听话的女儿，获得宽恕，才能重新得到神的庇佑。

　　觉慧身处暗无天日的地牢，眼里却满是希望，一笔一划地写下：

　　「神降。」

　　徐澄飞心里一跳，惊疑地看向对方。

　　「洪水再临之日，就是神降之日。」

　　觉慧写完，无声地笑了起来。

　　.

　　从地牢出来之后，徐澄飞掂量了一下，还是跟蔺泽提醒了有关玲珑巷的人失踪的事。对方的态度如她预料的一样，只要密教会这段时间不会搞出什么大麻烦，现在花太多精力去管就是吃力不讨好。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消失而已，还可以暂时拖着。乱世之下，在权力的斗争面前，人命都如同草芥。

　　但徐澄飞却隐约觉得，那本宣传图册所讲的故事并不是胡编乱造的，有关洪水再临的神话也许真的能和密教会所谋划的事情对得上。在不久的将来，当这个组织暴露出自己的目的的时候，可能会对所有人造成巨大的威胁。

　　只是现在她也无暇关注这件事，她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继续顺着仙桃供货链查下去，顺藤摸瓜地抓出陷害公主的幕后黑手。

　　她回到原来的家里，在屋中翻出来自己之前收好的刺绣书和鸽哨，将一些衣物转移到了莫天柱安排的临时歇脚的烧饼店。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愿意在家里多留几天，也许是怕贺安会回来找她，就因此躲起来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多余，人家在家人身边待得好好的...

　　反正现在她的通缉令已经撤下了，贺安知道她平安就足够了——蔺泽在银海台并非一家独大，只能帮她运作到疑似从犯，不再追究的程度。

　　徐澄飞先是随便找了个开阔的地方吹响手里的鸽哨子，哨子成色很新，声音却尖利高亢，十分刺耳。吹了好几下都没得到任何回应，反倒是路过的人纷纷侧目，那眼神像是在看神经病。

　　她只有放弃这个方法，想了想又恍然大悟，这大都城这么大，吹个哨子声音还能传遍每个鸽子的耳朵里不成？当然，也不可能跑遍每一条街吹这玩意儿，只怕鸽子没找到先被不堪骚扰的居民乱棍打死了。

　　徐澄飞循着记忆去到齐秀才之前堵她的钱庄，之前这个人在这里想要给货商传递消息的时候吹过一次，她照着那奇怪的一长一短的腔调又吹了一遍，果然不多时，就有一只灰鸽歪歪扭扭地降落在身旁。

　　那鸽子很瘦弱，羽毛凌乱，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徐澄飞给它喂了点吃的和水，再在它的脚上系上空白的纸卷，轻轻地摸摸它的尖喙：

　　“去吧！”

　　灰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速度稍微比来的时候快一些，徐澄飞就寸步不离地跟在它下面。

　　穿过几条街巷，灰鸽就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旅店的屋檐上，它在瓦片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啄一下脚上的纸卷，似乎是不知所措。

　　徐澄飞佯装路人，朝着在柜台打算盘的小二吆喝道：

　　“瞧！你们家养的鸽子吧？送信来了！”

　　小二探身出来看，忽地满脸不耐，从房里抄出一根长杆鸡毛掸子粗鲁地挥向屋檐的灰鸽，将它赶出旅店。

　　徐澄飞拦了几下没拦住，笑道：

　　“小伙计怎的气性这么大，不就是个鸽子嘛，走错了房顶过一会就自己飞走了。”

　　那小二也是不忙，被外人这么一提就来了气，叨叨地抱怨起来：

　　“少侠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瞧见这鸽子就晦气！前段时间住进来一位客人，看着是个文静的女子，背地里干的事情简直不像话！她前几天不声不响地走了，我们几个伙计一进去打扫房间，那才叫一个傻眼！屋里面满地的死鸽子，中间一个大铁笼，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进来放在那儿的，那羽毛和血，清理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么大的铁笼和那么多的鸽子，你们都没看见她怎么弄进来的？”徐澄飞问道。

　　“我们也奇怪啊！你说这鸽子还能藏着掖着一个个带进来，那铁笼那么大，我们都是砸散了才抬出来的，不知道她怎么悄无声息地弄进去的。”

　　听到这里，徐澄飞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这个旅店就是氓和齐秀才的临时联络点。而小二口中的将房间弄得一片狼藉的文静女子，正是有着空间储存神力的氓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