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每天只想躺平》何大江

49、人间炼狱

　　飞儿走到窗边，扒着窗沿冒出一双眼睛往下看。

　　只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豹头环眼，身材结实的大汉。他手提一把钢刀，怒目圆睁：

　　“徐撤，我知道你在这破地方躲了好些日子了，怎么，你是不是怕了？从前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用那阴险手段杀了我妹妹，你就不敢承认了？”

　　此话一出，拦着他的伙计吓得脸都白了。

　　那大汉见无人回应，低声同伙计说了几句话。伙计肩膀抖得跟筛子一般，忽地朝这边窗户看了一眼。

　　飞儿忙蹲下身，弓着腰走到贺安身边将她拉到门口。

　　门外的楼梯传来沉重的踏步声，两人又转身折返，拉开衣柜门躲了进去。

　　房间得门被轰地推开，飞儿捂住贺安的嘴巴，作出噤声的动作，贺安惊恐地点点头，眼睛看向门缝透出的光景。

　　大汉双手紧握钢刀，警惕地在房间检查，时不时用刀翻动屋内的东西。

　　两人屏住呼吸，却看见他凶狠的脸离衣柜越来越近。

　　“赵三？就是你刚刚在门口乱叫？”房间门口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叫赵三的男人在衣柜旁转身，门口出现的人正是他寻找多日的徐澈。

　　他立刻举起刀，声音里流露出浓浓的恨意：

　　“我妹妹身上那么多刀伤，失血过多而死，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的刀法。你个贼人还想逃跑，我要你给我妹妹陪葬！”

　　徐澈干脆利落地呛了他一句：

　　“我有说我不敢承认吗？”

　　这句话是在回应对方之前的质问，让赵三愣了一下。

　　“你妹妹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她不疾不徐地说道，“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赵三的脸上有几秒的空白，接着出现了一丝崩溃：

　　“就因为这个？当初在武林大会上…可你师妹的破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说的要公平竞争！”

　　徐澈仰头笑了两声，语气嘲弄：

　　“还能是因为什么？为了陌刀门那可笑的名声，找到你这样一个被淘汰的门人泄愤？你应该庆幸你在这方面是个废物，否则我也连你一并除去了！”

　　她收起笑容，轻蔑地朝赵三勾了勾手指：

　　“你说的，我刚正不阿，自然是要公平竞争。”

　　赵三咬牙将桌上的大刀扔给徐澈，压下身猛地跳起，朝对手劈了过去！

　　徐澈后腿轻扫下沉，将大刀横在面前，竟是生生扛下了这一击。她随即翻转刀背，兵刃相撞，铿锵之声在房间内炸开，沉重的大刀灵巧地滑过，轻松地从对手的刀尖处挑开，化解了僵持的局面。

　　随后便是让人目不暇接的猛烈攻击，大刀在她的手中如同咝咝吐信的毒蛇，狠戾地在赵三的周围摆动，招招致命，紧紧地将他缠绕，稍有不慎便会被咬住不放。

　　赵三明显有些力不从心，勉强能挡住，可在持续地攻击下，他也开始感到窒息，不知不觉间身上多了几道伤痕。

　　他明显不是徐澈的对手。

　　徐澈却又不是心软的人，在赵三露出面门的破绽的第一秒，她便迅速地挥刀直上，刀尖稳稳地停在距离赵三眼睛不足一厘的地方。

　　赵三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持刀人的声音如同刀上的寒光一样冰凉：

　　“现在就滚，还是在这里挑断手筋，废了你的武功？”

　　赵三紧抿嘴唇，面色苍白地站起来。

　　徐澈冷哼一声，收刀入鞘。

　　“背叛师门，残害亲友，”赵三喉咙里发出艰涩又决绝的声音，“你这样的人不得好死！”

　　他大叫一声扑向徐澈。

　　寒光闪过，鲜血飞溅，赵三身体一滞，倒在了地上。

　　血色染红的面容下，徐澈的唇角轻轻地抽动，她忽地抬头，眸中尽是怒意。

　　“大黄，二狗，去给我打水。”

　　声音从门缝透过，贺安和飞儿紧紧抱在一起，巨大的恐惧让她们无法动弹。

　　柜门被大力拉开，徐澈一手抓一个孩子的衣领，将她们扯出来摔在地上：

　　“我叫你们去给我打水！”

　　贺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飞儿爬起来将她环住，连拖带拽地拉出房间。

　　客栈里几乎没有其他的客人了，零星几个伙计无精打采地在门厅休息，没人想也没人敢理会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的两个小孩。

　　飞儿不敢耽搁，带着贺安来到后院，那中间有一口水井。

　　她找来两个水桶，熟练地套上井绳，摇动手柄，很快就打好了两桶水。

　　院内冷冷清清，院外也是空荡荡的。飞儿一手提一桶水，贺安抓着她的衣摆，寸步不离地缀在身后。

　　侧边篱笆的草丛内传来一些动静，飞儿看过去，草丛里伸出来一只发青的脚——一层皮薄薄地绷在骨头上，这是一个饿死的人。

　　死人怎么会发出动静？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疑问，草丛里就探出来一个人头，同样是瘦骨嶙峋，两只眼睛幽幽地看过来，嘴边有一些不明污渍。

　　飞儿看清楚那是什么，水桶瞬间脱手，井水倾泻一地。

　　“水倒了！”贺安去扶水桶。

　　飞儿脸上毫无血色，忙捂住贺安的眼睛：

　　“没事，我来，我再去打两桶。”

　　重新打完水回来，贺安却不敢进门了，她瘪着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师姐，我怕...”

　　飞儿捏了捏她的手，强自镇定道：

　　“不怕，我保护你，以后…等我们可以自己找吃的了，我就带你离开她…”

　　贺安仰起头，自己擦去泪水，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要永远跟着师姐走！”

　　.

　　徐澈将身上的血迹擦洗干净后倒头就睡了，也不处理房里的尸体，但把房门锁上了，两个孩子只能缩在角落干瞪眼。

　　等到日落西山，她终于醒了，拿上刀出门了将近两个时辰，已经入了二更，才再次打开了房门。

　　“茶。”她吩咐了一句，声音有些飘忽。

　　贺安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张床单。飞儿起身出去煮了一壶热茶，晾凉后将茶杯斟满。

　　徐澈衣服都没换，直接躺在床上，一只手遮住眼睛，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飞儿将茶递过去，她才起身接过一饮而尽，盯着空底的茶杯出神。

　　许是这一番动静有些大，不远处的贺安哼哼了一声。

　　徐澈这才回过神来，飞儿却悄悄挪了一步，将贺安挡住了。

　　“你们两个，”徐澈抬起一根手指，戳向飞儿的额头，“是不是背着我在打什么鬼主意？”

　　飞儿眼中露出恐惧，急忙摇头。

　　徐澈一把将她扯过来，血丝布满眼球：

　　“师姐都叫上了，也不知是拜的哪门子的师，好一个姐妹情深！”

　　浑浊又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飞儿难受地缩起脖子。徐澈却翻身下床，扯着她的手臂往外走。

　　跌跌撞撞地来到客栈外，被拉进深巷中。

　　“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外面是个什么光景！”

　　飞儿颤抖着抬头，眼前的景象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饿殍遍地，每个尸体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缺，成群结队的苍蝇在上方飞舞，一股浓烈的恶臭弥漫在整条巷子中。

　　胃里翻起酸水，她弓着身子，对着墙根干呕。

　　“看清楚了吗，”徐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在惨白的月光下渗出阴冷的凉意，“你觉得自己很不幸？比你不幸的大有人在！在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活得万分痛苦，你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

　　“我在陌刀门十五年，日夜勤勉练武，到头来却比不上那些有神力的半吊子，就连以武道为尊的武林大会也要为她们更改规则…我能有什么错？要怪就只能怪我的父母将我生错了时代，我恨…”

　　她字字清楚，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

　　“世事无常，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徐澈在这里靠点银钱就能过得比随便一个人都要好…可是我还是不痛快！如果那一切没有发生，这当然算得上快活的日子，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去你的追求，去你的江湖！”

　　徐澈忽地掰住飞儿的肩膀，强迫她直起身，认真道：

　　“你难道不好奇吗？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

　　“师妹是我的害死的，迫害师妹的人也快被我杀光了。我这到底是在复仇，还是单纯地杀人？”

　　她的眼中满是困惑，压抑和疯狂两种情绪在脸上交替。飞儿垂下眼，不敢与这个疯子对视。

　　手上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是徐澈抽出自己的大刀放在了她手中。

　　大手裹住小手，大刀被紧紧握住，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

　　“对准这里，你挖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刀锋穿透布料，飞儿惊呼一声，猛的将刀脱了手，推开面前的人朝客栈奔去。

　　次日清晨，贺安将躲在柜子里睡觉的飞儿摇醒，指了指门外。

　　只见所有的物品被打包成一个个包裹堆在门口，房间内恢复成了无人居住的样子。

　　两个小孩自觉地将行李背下去，徐澈正牵着一匹马在楼下等候。

　　她皱着眉催促，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仿佛昨夜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马儿驮着三人和行李行走在出城的小路上，徐澈在飞儿背后忽然开口：

　　“你想学我的刀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