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绘花猫

110、雨夜 一轮血红的

　　沈霜晚醒来时候，已经是辰时。

　　她洗漱更衣再用过了早膳，又与侍女闲聊了几句，便去书架上找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

　　到中午，大雨还没停下，前头说秦王与韦尺出去办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便叫了简单的午膳随便吃了一些，再又逗了会延龄，听沈云说了说早上念书被先生表扬。

　　午后小憩了片刻，她再醒来，便还是先听见外头的雨声。

　　“这雨怎么下了一天了还不停？”她向侍女道，京城的秋天很少会有这么大的雨。

　　侍女笑着道：“看着天上的云，就知道这雨还没完呢！”

　　主仆俩于是便随口扯了天气，正打算让人把新送来的衣料拿出来给沈云和延龄做衣服的时候，外头有人来通传，说是朱集村的李娘子来了。

　　沈霜晚忙叫人把李娘子请进来，生怕是这大雨让朱集村上收留孤女的小院子有什么变故，万一冲垮了围墙什么，还得赶紧去让人修好，心里想着这些事情，便见浑身滴水的李娘子从外面进来了

　　她愣了愣，忙向侍女道：“先带李娘子去换身衣服，再喝一碗姜汤驱寒。”

　　侍女也赶忙上前去带着李娘子去更衣。

　　过了一会，换了身干净衣服的李娘子重新到沈霜晚面前来了。

　　“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这么大雨到城里来，都淋成那样！”沈霜晚一边让李娘子坐下，一边嗔怪道，“若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就先别走了，等明天雨停了再回去！”

　　李娘子小心坐下了，道：“家里没出什么事情，孩子们也都好着，我叫人在家看着他们。”她顿了顿，面上显露着不安，“今日村外不知为何一直有兵马在调动，凶神恶煞的，看着不像什么好人。我让他们关紧了门，不让人出去，但越听外头的动静就越是不安，那简直……”有些话到了她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看着沈霜晚，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干巾，“我怕有什么事情，所以来报信。”

　　朱集村隶属长安县管辖，几乎就在京城的眼皮子底下，这样的地方突然有兵马调动，的确是会叫人提起心来。

　　李娘子又道：“但我进城了，城中似乎一切安静……这，我原本打算回家去，但又想着，还是来给府里报一声。”

　　沈霜晚安抚地笑了笑，道：“无论什么事情，来报信都是没错的。”她看向了一旁侍女，“长史今日在府里么？若在，便请长史过来一趟。若长史不在，便请前院书房今日留在府里的先生到正院来。”

　　侍女应下，让人往前头去请人。

　　很快，罗粱便从前头过来了。

　　沈霜晚请李娘子详细把朱集村的事情说了说，罗粱顿时紧张起来，仔仔细细让李娘子把看到的那些兵马衣着马匹都描述了一遍，皱起了眉头。

　　“这须得赶紧告诉殿下。”罗粱匆忙起身，又向李娘子道，“今日你便留在府中，等会殿下回来，应会再问你。”

　　李娘子忙应下。

　　沈霜晚给了李娘子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向罗粱道：“外头雨大，还是套马车过去，免得淋雨生病，反而耽误事。”一边说着，她便让人去套了马车，送罗粱出去。

　　.

　　雨仍然没有停下的迹象。

　　城中也安静得很，甚至不见多少路人，这偌大京城，仿佛只剩下了这不知何时才能停下的雨，还有无处不在的北风。

　　罗粱到了安国寺外，亮明了身份，禁卫又叫了跟随在赵弘美身边的随从出来辨认，才让他进去寺中。

　　大雄宝殿外，赵弘美正透过窗户看韦尺审问那位衍庆宫的内侍总管。

　　罗粱上前去行了礼，悄声说了李娘子带来的消息。

　　赵弘美也皱了眉，他不再去看殿中的情形，问：“李娘子看得真切？今日不曾听说有调兵之事。

　　罗粱道：“我反复问过，她也说没有看错。”

　　赵弘美想了想，招来一个内侍，问道：“方才你们出城去把那内侍总管带回来时候，外头可有什么异动？今日城防调兵？”

　　内侍忙道：“不曾见到。”

　　赵弘美摆摆手示意那内侍可以退开，他再看向罗粱，道：“你先回府，听娘娘安排便行。你方才说的事情，等会我叫人出去打探了再送到府中去。”

　　罗粱应下，便退出安国寺回府。

　　赵弘美招来今日跟随在身边的人，命他现在往朱集村方向去探查。

　　.

　　京城周围不会无缘无故就调兵，不管是谁在调拨兵马，是今上，或者又是其他人，都将会迎来一件大事。

　　他抬眼再看向大雄宝殿内，衍庆宫总管已经在韦尺的拷问下吐露出了许多从前的过往。

　　这内侍总管从先帝时候就跟随太后到如今，已经垂垂老矣，他知道太多事情，大约也能算忠心。

　　赵弘美心不在焉地想。

　　但也没有那么忠心，只是之前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宫中，今上身边有韦尺，皇后身边有容杏，他这位从前朝留到如今的内侍总管除了资历老，其他的都已经排不上号。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

　　赵弘美不想再听那内侍总管说从前种种，他忽然觉得过去的事情其实已经过去了。

　　他不可能回到从前。

　　过去的遗憾，过去的悲苦，发生便就是发生了。

　　他执拗地回头去看，只会让他看不清前路，迷失今后的方向。

　　他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

　　天色渐渐暗下去，雨也慢慢停下。

　　韦尺拿着雅王密王的供状，还有那位内侍总管的证词，准备回宫去。

　　派去城外查探的随从也终于回来。

　　“今日的确有调兵，但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他们踪影了。”随从说道，“今日大雨，也看不清路上痕迹，但问了两旁的百姓，的确听见过兵马走过的声音。”

　　正收拾案卷的韦尺看了过来，问：“调兵马？今日圣上不曾有调令。”顿了顿，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便叫人牵了马过来，向皇宫疾驰报信。

　　赵弘美也让人把马牵来，他看了眼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朝着自己的王府行进。

　　他越走越快，天也越来越暗。

　　.

　　一轮血红的月亮升了起来。

　　隋王将自己的妻妾儿女都聚集在一起，让他们好好呆在府中，并命令他们不能迈出王府半步。

　　王妃觉察出了一些什么，想要说话，但被隋王止住了。

　　外面已经有人声鼎沸的兵马聚集。

　　“若是不成，你便只说什么都不知道。”隋王已经不再惊慌失措了，他甚至比往日平静了许多，“到时候求一求父皇，总能留你们性命。”

　　王妃把哭声咽了下去，呜咽着点了头。

　　隋王转身，便往前院走去。

　　两府中的护军都换上了百姓的衣服，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农具当做武器，腰间也还带着刀。

　　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着，仿佛隋王那颗孤注一掷的心。

　　他看到嘉王从外面进来了，他手里拿着刀剑，身上穿着铠甲。

　　成败便就只看今日这一晚了。

　　他先攻入秦王府，把秦王府上下屠个干净，再去冲皇宫。

　　隋王畅想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建功立业出将入相就在今夜。”他说，“儿郎们，随我一起冲！”

　　密密麻麻的打扮成百姓模样的将士在夜幕的遮掩下有序又安静地离开了隋王府。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在嘉王带领下顺着京城宽敞的道路，把秦王府包围；另一路则是隋王带领，直接朝着皇宫而去。

　　.

　　沈霜晚把怀里的延龄交给奶娘，吩咐侍女送些好消化的饭菜过来。

　　她向赵弘美道：“我听罗粱回报说京城外调兵的痕迹都已经看不见了，又心中不安，叫他晚上安排府里多些人值守。”

　　赵弘美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进到屋子里面，在榻上坐了。他道：“我回来时候还多叫了两队人马在外头驻守。就算真有人要调兵做些什么，左右不过今夜。我在府里，是不会出事的。”

　　两人说着话，侍女刚刚把饭菜给端上来，突然听见外头一声巨响传来了。

　　正院中的侍女们惊慌失措，有侍卫立刻守住了门口。

　　赵弘美稳稳握着沈霜晚的手，道：“不慌，把云儿和延龄都带到你这儿来，我叫罗粱在外头守着你。”

　　“你呢？”沈霜晚慌乱了一瞬，又似乎被赵弘美如此平静的声音给安抚了，“我和你一起吧？”

　　“我去前头看一眼，你放心好了。”赵弘美甚至笑了一笑。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炸开了。

　　奶娘抱着嗷嗷大哭的延龄进到了里屋来，沈云惊慌失措跟在后面，看到沈霜晚，便小跑着扑到了她怀里。

　　“我去前头看看，罗粱就在外头，我就在前头，没什么好惊慌的。”赵弘美松开她的手站起身，他笑着看她，“等我回来。”

　　沈霜晚定了定心神，一手搂着沈云，又从奶娘手里接了眼泪婆娑的延龄，道：“殿下早些回来。”

　　天边乌云密布，那一轮血月也隐入了云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