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山之盈》三五夜

58、新生

　　当南雾山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她先是感受到掌心的温度，然后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侧过了身，而陆方盈正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

　　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气色是前所未有的好，皮肤莹润，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经过一晚的时间，已经长到了脚踝。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方盈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的静默。

　　“你……”南雾山看着他的眼睛，本想提醒他这一头的长发，但眼下却被他的墨绿瞳色吸引住了。

　　陆方盈抬手，捻起一缕垂在肩头道发丝，他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不惊慌，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垂在地上的头发，然后抬眼对南雾山露出一个带点无奈的笑：“这就是妖核带来的变化？”

　　南雾山坐起身，伸手捧住他的脸，“眼瞳变成墨绿色了。”

　　陆方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雾山，在他眼里，南雾山浅褐色的瞳孔更令他着迷。

　　南雾山用手指轻轻撇开他的发丝，但头发的发质让她感到奇特，入手柔韧，带着一丝微凉的润泽感。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她问。

　　“没有。”陆方盈摇摇头，任由她的手指拨弄自己的头发，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只是太长了不大方便，最好修剪一下。那……这个瞳色该怎么遮？”

　　“似乎不在阳光下，就没那么明显。”她顿了顿，语气轻快道：“很好看，很特别。”

　　陆方盈的嘴角弯了起来，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南雾山发现，在这个时候，他的瞳色会变得更翠亮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席云的声音：“师姐，醒了吗？一起去用膳吧。”

　　南雾山收回手，正准备起身答应，只见陆方盈先一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席云，早啊。”他心情愉悦，声音温柔。

　　“陆……陆方盈！你醒了！”

　　席云的惊呼声让陆方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侧身让开门，“嗯，醒了。”

　　席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他的长发和墨绿色的眼瞳所吸引。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一步跨进门内，“太好了，你真的没事了！头发和眼睛……哇，这就是妖核的影响吗？感觉好漂亮。”

　　他绕着陆方盈走了半圈，仔细打量，语气充满好奇。

　　陆方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是有些……显眼，正打算修剪一下。”

　　席云正想说这瞳色更显眼才对，但看南雾山不甚在意的样子，他也没再多嘴。

　　南雾山走到陆方盈身边，“发长易束，也不必修剪得过短。况且这是你新生的印记，有些新的改变就当作是新的开始。”

　　陆方盈看着两人坦然的目光，点了点头。

　　“对了，师父和大师兄他们已经在楼下，我去喊他们过来。”席云这才想起自己干嘛来了，连忙道：“师父还说，等你醒来，要再仔细看看呢。”

　　南雾山叫住正欲转身的席云：“等等，不必特意请他们过来了，我们下去便是，正好也该用早膳了。”

　　三人一同下楼。

　　客栈大堂靠窗的桌边，饮风正与第五偃相对而坐，支遥也在，面前摆着清粥小菜，显然正在等他们。

　　看到陆方盈出现，饮风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片刻，神色平淡，并无讶异。

　　支遥起身招呼：“醒了？感觉如何？”

　　第五偃也投来目光。

　　“多谢挂怀，感觉很好。”陆方盈在南雾山身边落座，态度谦和。

　　饮风并未多言，直接示意他伸手，她将指尖轻搭脉门，一丝极淡淡青光流转，探入陆方盈的体内。

　　片刻后，她收回手：“妖核融合稳固，头发和瞳色属木属生机过盛，溢于体表之象，无碍根本。待你学会控制自身力量，这些外显特征或可稍加收敛。”

　　她目光扫过那束起仍旧长及脚跟的头发，“至于这头发，自可修剪。”

　　说着，她指尖凝起一缕细微的风刃，对着陆方盈身后的长发轻轻一划，发丝无声而断，长度刚好及腰。

　　陆方盈看着地上的断发，他能感觉到，这长发确实如饮风所言，与自己体内的生机隐隐相连。

　　他顿了顿，看向饮风，“多谢师父。”

　　“乱喊什么？”第五偃把玩着手中的长筷，突然出声。

　　“这有什么。”席云看了一眼饮风的脸色，见她没有不悦，立马仗义执言：“师父救了他一命，他喊这声也是应当。”

　　“小席云，你年纪小，不知某人心中的弯弯绕绕。”第五偃按住席云的头，狠狠摸了一把。

　　饮风闻言，轻笑出声：“无妨，用膳吧。”

　　早膳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下进行。

　　陆方盈心思慧敏，自然能感觉到第五偃那句话背后，不仅是对师门规矩的维护，更是对他和南雾山关系的不认同。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进食，姿态恭谨。

　　南雾山看了第五偃一眼，眼神中带着些无奈。她夹了一筷子小菜到陆方盈碗中，动作自然：“多吃点，你已经许久未进食了。”

　　这个小动作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陆方盈抬眼对她笑了笑，眸中的颜色在晨光下更显温润。

　　支遥坐在两人对面，将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他拿起碗，将最后一口粥喝进嘴里。

　　用罢早膳，饮风放下筷子，看向众人：“既然事已解决，我和席云便先行离开。”

　　南雾山和席云对视一眼，道：“师父怎么想起亲自教席云了？”

　　“和你春嵘师父打赌输了，要亲自教他三个月。”饮风说来坦荡，并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有失当师父的威望。

　　南雾山眼睛一亮，扭头对席云说道：“那你可要抓紧修炼，机不可失。”

　　席云乖乖点头：“我会努力的！”

　　说罢，便赶忙起身，跟上饮风的脚步，告别了众人。

　　“那我也先行离开了，还要回师门复命。”饮风拾起靠在桌边的长剑，起身拱手拜别。

　　第五偃颔首：“下次见面，再行切磋。”

　　南雾山跟着起身：“一路小心。”

　　支遥看了众人一眼，转身走出望江客栈，融入人海之中。

　　第五偃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并肩的两人，低头对着南雾山问道：“你呢？作何打算？”

　　南雾山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方盈，然后才回复他：“我还要再回家一趟，陆方盈也要处理家中事宜，之后我再带他一起回去。”

　　第五偃听到这话，一脸嫌弃，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尽早回家。”

　　随后不等南雾山再言，身影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众人离去，只剩下南雾山和陆方盈两人。

　　听到她刚刚所说的话，陆方盈心中充满期待，终于，他们踏上了同一条路。“小山……”

　　南雾山回望他，并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虽然我私心并不想你再接触陆家的人，但一切还是以你的想法为先。你可想回胡府一趟？”

　　“我如今这样，确实不便。”陆方盈将地上的断发收拾起来，“但……我还是想等报完仇之后，再和你一起回去。”

　　南雾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继续联手司九春，为陆方明报仇，那就不可避免要继续和陆家的人接触。

　　她从储戒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指环，样式古朴，毫无灵力波动，“这是敛息环，并非法器，只是一种特殊矿石打磨而成，可以干扰普通人对你的认知。但若遇到有灵力的人或者妖，效果有限，所以你还是需要早日学会，如何控制体内的妖核之力。”

　　陆方盈接过指环，触手微凉，他看了一眼南雾山手上，自己赠予的那枚墨戒，将敛息环戴在了右手的中指上。

　　“那我们接下来……”

　　“先跟我回南家。”南雾山伸手拉住他的手，“我会让知珩请沁沁过来，你先和她好好谈谈，看胡府现在是什么情况，报仇的事，进行到了哪一步。”

　　陆方盈听着她为自己仔细规划安排，看着她牵着自己的侧脸，相握的手下意识地用力了几分。“我这算正式的登门拜访吗？”

　　“嗯？”南雾山还没回过味来。

　　“是不是应该去准备一些礼品，不好空手上门。”

　　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你如此担忧，不然我自己回南府，之后再请沁沁直接到望江客栈来见你？”

　　陆方盈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耳根微热，却不肯退缩，“算了，这次先厚颜叨扰，礼品……日后补上。”

　　南雾山被他看得心头微软，那点玩笑的心思也散了，点了点头：“好，跟紧我。”

　　两人一同回到南府，南扬西和张如微已经出门前往商铺，南知珩也去上学了。

　　陆方盈跟着南雾山一路畅行，直到抵达她的院中，才明白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骤然面对长辈的眼光和问询。

　　“知珩要中午才会回来，我们就在此等候吧。”

　　陆方盈走到秋千处坐下，听到南雾山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连忙应了一声。

　　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微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和鸟鸣声此起彼伏。

　　他的心神逐渐沉静下来，体内的力量似乎随着院中的生机缓缓流动，与呼吸相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直到此刻，他终于有了新生的实感。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