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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姜气醋心,蝶影画屏。 ...

  •   一大清早,秀秀踩着提督房中的旧尘,从三层拾级而下,刚迈进厨舱的门槛,便被扑面的白雾糊了眼。

      她立在门前缓了缓神,待雾气稍散,这才看清里头光景。

      人影憧憧,刀勺碰撞,灶火噼啪,这熟悉的方寸之地叫人暂时魂归原处。

      晴儿正俯身在水缸边舀水,见秀秀进来,关切问道:“身子好些了?小腹可还疼得厉害?”

      “好多了,不打紧。”秀秀浅浅一笑,回身取下门边木/钩上那件蓝布围裙,抖开,围腰,系好。

      一旁灶前,四勺正握着长勺搅粥,铁勺刮着锅底,心不在焉。他听见动静侧目瞥来,嘴唇翕动了两下,举棋不定,欲说还休。

      前日夜里,杨钦已将提督舱房中的惊变说了大概,可其中关节、往后路数,他一概不知。四勺素来实心眼,哪里遇上过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一整日惶惶不安,此刻见秀秀这般若无其事地回来,心落了地,却又更添忐忑。可厨房里人多眼杂,他纵有满腹疑问,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先忍着。

      另一头的案板前,陈甫正低头料理一道精致的橙皮黄金鲍,无意中听见秀秀和晴儿的交谈,他搁下手中银刀。

      少顷,他洗净手,走向墙边小灶。

      灶上孤零零坐着一只小炉,他掀开盖子的刹那,一股子辛辣甜香涌出来,里头咕嘟咕嘟煮着稠红的红糖姜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昨日听闻秀秀月事不适,他一大早便过来煮上了这汤。

      陈甫盛了满满一碗,稳稳端到秀秀面前,温声道:“趁热喝。海上湿寒,这汤最是暖身驱寒。”

      秀秀垂眸望着面前的汤,姜味窜进鼻中,她静了一瞬,想起一个雨天,转而对陈甫微笑,话说得明白:“劳你你费心,只是......我自幼碰不得姜,沾一点便要起疹子,怕是要辜负这番好意了。”

      陈甫脸色一滞,旋即笑笑:“原是我疏忽了,无妨,分给大伙儿祛祛湿气也好。”

      他转身将碗放回灶台,那姜汤的气息,却在这一角固执地缭绕,直至早膳过后,仍未散尽。

      待将早膳厨余收拾停当,厨房里众人陆续寻了空当去甲板上透气。

      这时,舱门外头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和安顺海同岁,脸庞显稚嫩,声音不高不低:“副使周大人传陈甫问话。”

      秀秀抬眼看去,只见陈甫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说,朝那小太监点点头,转身便随他去了。

      舱内几个厨役交换着眼色,晴儿挨到秀秀身边,手指扯了扯她的衣袖。

      “昨儿你不在,已经传过一回了。”晴儿凑至她耳畔,低声道,“也是这个小公公来传的话。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怎忽然入了副使大人的眼?”

      秀秀看着舱门,琢磨不透。

      正思忖间,舱门处又是光影一暗。

      这一回,进来的是安顺海。

      今日他换了身太监服,料子好似比之前的都要挺括,衬得人愈发精神。

      进门时,他目不斜视,下颌微微抬起,仍是往日那副昂昂不动的模样。他径直踏进两步,站定后清了清嗓子。

      秀秀忍住笑意,随着众人垂首而立,听他有模有样地扬声道:“提督大人昨夜旧疾复发,需得静养,身边离不得细心人伺候。”

      “大人先前瞧着钊姑娘心细妥帖,做事稳当,从今日起,便调姑娘至三层,专司近身照料,一应起居琐事,皆由姑娘经手。”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看向秀秀,遥遥躬了下身,姿态做得十足。

      厨舱当即陷入寂静,仅剩的几人面面相觑,又愣愣看向秀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姑娘下晌便过去罢。”安顺海说罢,也不多留,转身便事不关己般拂袖离去。

      他前脚刚走,窃窃私语便如潮水漫布厨舱。

      “欺人太甚!”晴儿脸色煞白,一把抓住秀秀,“这、这不是明摆着将你往火坑里推么?”

      “原以为提督对底下人宽厚,怎的竟做出这等事......”

      “你们可小声些!”另一人劝道,眼神瞟向舱门,“当心隔墙有耳!”

      秀秀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周遭或愤慨或同情的低语将她围在中央。

      她不合时宜地觉着荒谬——这场戏,是她与周允今晨敲定好的,本身就是做给人看的局,她吃不到实亏。

      只是,戏是假的,担忧是真的。

      她反握住晴儿的手,望进她焦急的眸子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咱们又能如何呢?”她声音轻轻的,“晴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四勺从一旁看过来,秀秀回望一眼,极轻极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下晌时分,秀秀随着安顺海再次来到提督舱房门外。

      吴碧秋正拎着一只藤编药箱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半躬着身,仔细听她嘱咐什么。

      吴碧秋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抬头,正对上秀秀的目光。

      二人隔空相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视线传达着。

      秀秀也朝她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转瞬如常。

      安顺海轻叩舱门,朝里头禀报:“大人,姑娘到了。”

      里头静了片刻,才响起一声“进”。

      那声音低哑得厉害,倒真像病中之人。

      秀秀推门进去。

      海风从半开的窗扉漏进来,吹得案上散乱的书页白花花一片。

      周允正坐在书案前,那柄镇宅剑又被他挂回身后墙上。他脚边,一只小箱笼敞着口,里头码着各式文书、印信,还有几卷卷宗。

      周允抬起眼,见她只挎着一个轻巧的包袱,眉梢轻挑:“没收拾用度?”

      “提督有命,小小厨娘哪敢耽搁?”秀秀将包袱搁下,走到案前,“莫非大人是个十足的铁公鸡,连个被褥枕头也不给备着?”

      周允身子往后一靠,懒懒靠上椅背,望着她答非所问,慢悠悠道:“一船伙伴皆惊忙,不知提督是厨娘。”

      “也不知,锅匠不是小绵羊。”

      四目相对,周允一脸波澜不惊,眼中饱含深深笑意,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瞧瞧这个。”

      秀秀接过细看,上头多是祭祀的人事安排、物资调配一类,再往后翻,便是几页拓着朱红印章的文书。

      祭祀的时辰、地点、仪程,一一列明,与王公公先前所说倒是都对得上,她一行行看下去,直至看见某一行小字,忽然顿住。

      “祭祀之日,竟是除夕?”

      “钦天监算的日子,想不到,生日忌日险些要一块过了。”

      秀秀见他甚是云淡风轻,道:“转眼便到冬至,若是除夕祭祀,那......不出一月便要到岸了。”

      周允颔首。

      “你可有主意了?”

      周允抬眼,却不做声。

      秀秀眼中浮起懵懂,清澈眸光望向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急了些。

      周允望着她这般神情,不由多看了几眼,稍稍勾起唇,朝她伸手,嗓音低柔下来:“过来。”

      秀秀狐疑,脚下却依言走近。

      他轻轻一拉,便将人带到跟前。

      秀秀站着垂眸,见他仰头看来,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下,喉结带着一根青筋颤动,这角度让她有些不自在。

      下一瞬,他却忽然凑近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很重,三分入肺,七分藏魂,叫人猜不透是何用意。

      灼热的呼吸激起战栗,秀秀惊慌一推,手抵在他肩上:“周允,你又犯疯病了。”

      “嗯。”周允知而不争,理直气壮,由着她推,却又将脑袋靠在她身上,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身上有姜味。”

      秀秀闻言一愣,抬手闻了闻。果然,袖口染着一阵淡淡的姜气。

      久远的记忆再度追上,一个雨天,周允在慈幼堂咬着牙说自己对姜过敏。

      “你到底是不是对姜过敏?”她直言问道。

      “什么?”

      秀秀皱了皱眉,一字一句道:“你就装罢。”

      周允抬眼与她对视,静了片刻,他喉间闷出低笑。

      “我是真的对姜过敏。”他伸手拂过她蹙起的眉,“小时候偷喝祖母的姜茶,浑身上下起了三日的红疹,皮都被挠破了。”

      秀秀拍开他的手:“那还要抢别人的姜汤,你真够讨厌的。”

      “我喝不上的姜汤,”周允眸光微沉,“他许鸣凭何能喝上?”

      “......毒蛇吐信,疯狗撒泼!”

      “我可不是对谁都吐信,对谁都撒泼。”周允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那意思不言而喻。

      秀秀眼珠儿朝上瞥,刻意板起脸,将手抽回:“你若是再不说正事,天就要黑了。”

      周允笑:“长夜漫漫,还差这一时半刻?”

      他说着,手上忽然微微用力,将她拉近。秀秀失了重心,轻呼一声,几乎伏到他身上。

      舱外海浪声声,一层层、一叠叠,永无止息地打上舱板,掩住舱内悱恻缠绵。

      不远处,内间那架绣屏上,一双蛱蝶正翩然振翅,不露痕迹地探着路,从无限澄明的白日,悄然飞入漆漆暮色。

      夜深,秀秀站在那架屏风前,指尖拂过上头细绣的蝶翼。

      轻薄丝线在烛火下闪动着,蝶须星星落落,宛若“裳上灵”。

      她转过身,朝榻边招了招手:“这屏风得挪到榻前。”

      周允正倚在榻边翻看一册文书,闻声抬眸,不紧不慢地问:“防谁呢?”

      “防谁谁心里清楚。”秀秀正色道,语中自带几分恼意。嘴唇现在还隐隐作疼,她想到今日下晌他那些放肆举动,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他一眼。

      周允有些心虚地起身,走至屏风旁,双手稳住沉实的紫檀木框,稍一用力,便将整架屏风稳稳抬起。

      他一边挪动,一边闲闲开口:“一架屏风,防得住什么?若是——”

      “你敢!”

      秀秀哼哼两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将床上被褥展开铺好,想了想,终是抱起一床余富的锦被,走到榻边随手扔下,便一言不发地回到床上,麻利躺下。

      她脸朝外侧躺,稍一偏眸,但见屏风上影影绰绰,那蛱蝶正对着她,翅膀张着,活活要向她扑过来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紧紧闭上眼。

      舱内针落有声,只余海浪澹澹轻摇,与护城河的水声全然不同。

      她忽地想起皇京的安稳日子。金鼎轩,锦心园,庆哥儿,喜哥儿......恍惚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良久,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轻轻刺破房内静止的空气。

      “笃、笃、笃。”

      屏风那头,忽地传来三声轻叩声,很轻,指节敲在屏风上,闷沉沉的。

      秀秀闭眼不应,忽觉这动静格外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敲过屏风。

      是谁呢?

      正分神间,屏风又被敲了三下。

      “笃、笃、笃。”

      又是一串,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

      秀秀仍是不应,蹙着眉在记忆里仔细搜寻,轻纱笼在脑雾之中,只差一毫厘,便要掀开这真面目。

      静了片刻,屏风那头传来周允低低的问询:“睡着了?”

      话音落地,秀秀倏然睁大了眼。

      一缕心神飘回那个昏热乏闷的午后,羞羞答答。

      她想起来了。

      “你是谁?”秀秀撑起身,望向屏风,缓缓地呼吸。

      周允双手叠在脑后,因为腿长,脚只得搭在榻栏,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听见她这么问,他戏谑反问:“你说我是谁?”

      “指尖神手......是不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姜气醋心,蝶影画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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