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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白果除奸,乌鞭驱佞。 ...

  •   窗棂外暮色沉沉,船队号灯星星点点,在汪洋海面上碎成一片粼粼光斑。

      遥远的夜风从破损的窗纱中漏进来,又腥又凉,凛凛吹着,吹得烛火乱颤,吹湿了两个人的眼。

      周允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挣开身上绳缆,疾步抢到秀秀身前,将她重重拥进怀里。

      劫后余生的拥抱滚烫坚实,几乎透不过气。

      秀秀尚未回神,便觉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压住心头未散的惊愕。

      屏风上的影子换了模样,不多时,两道交叠身影被一阵清风搅乱,杨钦翻窗进来。

      他一眼撞见屋内情形,触电般别开眼,望天望地望窗,最后摸了摸鼻子,短促地轻咳一声。

      周允臂上的力道这才缓缓松开,他目光如电,已扫向屏风之后。

      那架紫檀木屏风底下,隐约露出半个瘫软在地的脑袋。

      秀秀快步落上门闩,压低声音道:“待会儿细说,先料理他!”

      三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

      绕至屏风后,景象更显狼藉。寝衣散落一地,提督整个躯干歪倒在地,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周允蹲下身,瞥见提督面容,眉峰骤然紧锁,有些意外。

      他伸手探向其颈侧,感受到微弱脉息后,眉间蹙痕未消,沉声道:“先绑结实。”

      话音未落,三人已动了起来。

      周允与杨钦一左一右将人从地上拖起,秀秀则踮脚去解那垂挂在金钩上的绳扣。那些韧滑的锦纶绳索,在她手中悉悉滑落。

      周允仰头看了看空中摇晃的绳影,忽地轻唤一声:“秀秀。”

      秀秀正将拆下的绳子搭在手肘,闻声回头:“嗯?”

      “给提督大人......”周允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渗着寒意,“玩玩新花样。”

      秀秀手上一顿,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紧抿唇,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绳索套上提督的脖颈,缠过臃肿胸腹,最后反绑双臂,打上死结,又扯过一块汗巾团紧,塞入提督口中。

      周允冷眼审视一番,仍觉不足,俯身为其扣上脚镣。

      杨钦此时也松了手,去寻来更多绳索,三人合力,层层加固,最后,周、杨各执一端,用力向下一拽,提督的肥硕身躯便被五花大绑地吊立起来,双脚仅足尖点地。

      室内骤然静下。

      三人退至桌边,秀秀先开了口:“我今日在给他做的药膳汤里,加了过量的白果,这味药性平,常入膳,却自带毒性,银针也验不出异样,可一旦食用过量,轻则昏迷,重则......”

      她未说完,顿了顿,眸色冷硬:“你们如何知道的?”

      周允闻言绷紧了脸,冷言涩语:“昨日那小太监在廊道里与你嘀咕时,我正在锅炉房通风口旁。”

      秀秀心头蓦地一跳,一股没由头的心虚涌上来,竟不敢深想周允的心情。

      她快走两步,避开他的视线,凑到窗前探身往外望。

      浓稠夜色下,月光将滚滚海浪照得冷亮阴森,船行海上一片寂寥,船舷之上甚是空旷。

      “你们......”她收回目光,心头疑惑更甚,止不住地后怕,“是如何翻进来的?”

      周允保持缄默。

      杨钦看了看他的脸色,言简意赅:“绑上绳子,四勺和阿胜在二层拉着。”

      秀秀倏然柳眉倒拧,不敢再朝外看第二眼。

      “现下当如何?”杨钦的声音将他从惊悸中拉回。

      秀秀看向紧闭的舱门,道:“门外一直有人值守,绝不能走,”她的声音低下来,“况且......我走不了。”

      周允终于动了,他脸色沉重,与杨钦对视一眼,斩钉截铁道:“你先走。”

      杨钦顿了片刻,似有疑虑,终是抱拳:“小心。”言罢,他不再犹豫,绑好绳索,利落翻身而出,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顷刻,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周允走到提督面前,盯了半晌,又将视线落回秀秀苍白的脸上:“他多久会醒?”

      “我怕他生疑,只在今晚这顿汤里动了手脚,白果虽过量,毒性却并不算烈,大抵后半夜便会醒。”

      她顿了顿,湿漉漉地看了周允一眼。

      周允颔首,瞧一眼滴漏,渐渐平息下来。

      自昨日在锅炉房听见这消息,他浑身便只余一个念头:要来救她。方才破窗而入,见她无恙,他既万分庆幸,又悄生怨念,只怕自己来得迟了。而此刻,那股怨念已化作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秀秀并不需要他来救。

      他走近,拉她到桌边坐下,好似带着诸般抚慰,捏了捏她的手,问:“你原本作何打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秀秀声音放得轻,“即便他死不了,但只要这‘王’在我手,外头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周允眼中掠过赞许,秀秀却突然落寞下来:“可是船总有靠岸的那天,哪怕杀了他,还有一群副使,哪怕逼着船偏航,整个船队也会察觉。”

      她抬起眼,幽幽望定他:“我知胜算不大,或者说,败局已定,但我不死心......万一呢?”

      言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郁郁:“这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主意了。”

      “为何没想过让我帮你?”周允问。

      “即便你帮我,面对的也是一般的境地。”秀秀眼中有挣扎之意,“人多,胜算未必更大,但风险一定会大。我不能......”

      周允打断她:“我不能撒手不管,秀秀,对我而言,你很珍贵。”

      “你自己便不珍贵了?”秀秀垂眸,问,“你们从外头翻窗,黑天暗海的,万一失手落水怎么办?”

      “我会泅水,而且命硬,祥瑞之相,大难不死。”周允答得干脆。

      “那杨钦呢?”

      周允吃瘪,一时语塞。

      房内鸦雀无声,两人各自若有所思。

      秀秀到榻边坐下,看看垂头丧脑、不省人事的提督,又看看周允,她轻声打破沉寂:“周允,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周允闻言转身,淡淡笑了,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根乌亮皮鞭,掂了掂分量,又将其抻直。

      “秀秀”他压低声线,“先不说以后,起码眼下,咱们可比蚂蚱强多了。”

      言罢,他手腕一抖。

      “啪!”

      皮鞭跟着抖动,划破空气,甩出一声凌厉脆响。

      接着又是一下,这鞭子抽在了提督身上。

      锦袍应声绽裂,肥厚白肉上乍然出现一道鞭痕,红白相间,刺眼夺目。

      秀秀稳稳撑在小几上,扶额看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她了无生机地想,在她之前,还有谁曾被这样吊起,真真切切受过这些鞭子?

      周允收鞭,朝她走来,将皮鞭对折握在手里,递至她面前:“这鞭子,该你来。”

      秀秀抬眼睇他,眸中不见喜怒:“周允,他还不能死。”

      “嗯,”周允应了一声,鞭子仍举在她面前,“让你解解气。”

      秀秀垂眸看了那鞭子片刻,缓缓摇头。

      周允亦不勉强,收回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又是一鞭!

      这一鞭更重、更刁钻,一鞭落下,松石绿的衣料上已是渗出血迹。

      就在这时,提督猛地睁开了眼!

      只见他眼球暴突,布上血丝,鼻腔里发出“吭——吭——”的粗喘,眨眼间,白面已呈猪肝色,被缚的四肢拼力挣扎,脚上的镣铐哗啦乱响,竟是突发哮喘旧疾!

      变故突生,秀秀腾地站起,脸色骤变:“药呢?定有随身的药!”

      她疾步上前,伸手去抽他口中汗巾,抽到一半,却咬牙又塞了回去。

      周允已火速扑到床头小柜,拉开抽屉胡乱翻腾,里头杂七杂八,尽是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终于,他摸到一小药瓶,一把抓起,凑近一嗅,浓重药气冲出。

      他两步上前,拔开塞子,将瓶口紧紧抵到提督那不断翕动的鼻下。

      时间静止几息,那可怖的“吭吭”声渐缓,紫涨脸色慢慢回转血色,提督虽仍喘得厉害,却已能勉强进气。

      又过一盏茶的功夫,提督凝聚起涣散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周允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冷冷开口:“真是巧啊,王公公。”

      原来这提督正是昔日在周氏冶铸坊督造巨锅的王公公。

      王公公瞳孔骤缩,显然也认出了眼前人。他再次扑腾起来,喉间呜呜作响,却又气喘连连,只得停下,半睁着细长的眼,看向周允。

      周允见他缓过气,忽地俯身,一手钳住他下颌,另一手将巾帕往他嘴里狠狠又塞了塞,直抵喉头,噎得王公公翻起白眼。

      “我可以饶你不死。”

      他松了手,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匕首。

      那匕首薄如柳叶,寒气逼人,曾割断了一个兵头的手指。

      “但是,”周允将刀刃紧紧贴上王公公的脖颈大脉,他补充道,“人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王公公不受控制地抖成了筛子,肥肉波动,先前鞭伤处血肉模糊,更显狼狈凄惨。

      周允眉头一皱,抬腿照着他腿侧便是一脚,低喝:“抖什么?!等不及投胎了?”

      这一脚力道不轻,王公公痛得闷哼,涕泪糊了一脸,匕首的锋刃在他颈上微微一划,他连忙摇头。

      周允静了片刻,慢条斯理地问:“不想死?”

      任是在宫里见惯了生死的王公公,此刻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好,”周允略微撤开匕首,拿刀尖虚指要害,“我先留你这条命。不过......”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只要我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你若是不分东西——”

      他沉下手腕,刀尖刺破表皮:“这匕首,也是不分南北的。”

      王公公四肢百骸皆战栗不止,喉中发出嘶哑尖利的哀鸣,这声响传到门外值守太监耳中,大抵与往日舱内传出的凄切挣扎声无异。

      周允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匕首拿开,却未收起,只在手中把玩。幽冷刀光不时闪过王公公惊惧的眼。

      秀秀凝着周允的身影,每当她觉得已经窥见他几分真性情时,周允总要换一副形容。她索性不再思量,毕竟,她连自己都看不清、辨不明,又凭何去探得旁人深浅?

      她熄了那盏最亮的荷花主灯。

      室内顿时昏暝,只有清白月光趁窗隙而入,屏风上的光影也随之黯淡下来。

      她又燃起一盏小小烛台,虽只有豆大的焰苗,可也只有三层官员们才配享有。

      两人对坐桌前,一时无话,海浪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如同悠荡的烛光,规律得令人昏眩。

      紧绷了一日的身心难以松弛,疲惫感袭来,不多时,秀秀便交叠手臂,在桌上趴下,无精打采。

      周允见她蹙着眉尖,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地低哼两句童谣:“小老鼠,上灯台......”

      秀秀星眸半张,闷声喃喃:“偷油吃,下不来台!”

      “其实这话后头,还有两句。”

      秀秀仍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哪两句?”

      “叫老猫,背下来。”

      秀秀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抬眼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借着渺小的烛光,二人面对面,在这片温暖橘色中,互相凝视短短一瞬。

      许是周允言之凿凿的语气让她心中稍定,秀秀微微阖上了眼帘,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两人几乎是坐了一夜,这晚便极快地消逝而去。

      当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秀秀在一阵酸麻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榻上,身上披着周允的外衣。

      她立刻侧头看向屏风一侧,王公公仍在吊挂在那儿,不知是昏睡还是晕厥。

      逡巡一圈,她才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发现了周允的身影。他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手边小烛将要燃尽。

      秀秀轻手轻脚下榻,缓步走去。

      周允阖上册子,搓了把脸,吹灭奄奄一息的小烛,眼中尽是疲倦。

      “醒了?”见她过来,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秀秀在桌前站定,问:“你一夜未睡?”

      周允闻言,嘴角向上扯动,带出一个笑:“心疼了?”

      秀秀眼波上翻,很是佩服他眼下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看来人不睡觉,确实容易痴傻。”

      周允不恼,顺着她的话起身,径自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脸上笑意加深,道:“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又痴又傻,还要仰仗秀秀姑娘赏口饭吃。”

      说罢,他整个人向前倾,将大半重量都靠到秀秀肩上,松着肩,弓着身,姿态别扭又赖皮,他俯在她耳畔,含糊说道:“好累,好饿.......我想吃饭。”

      秀秀肩膀被压得一沉,伸手去推,奈何他稳如磐石,无奈之下,她只得道:“好歹要让我去唤人准备。”

      周允这才像是得了准许,直起身,大步朝着床榻走去,毫不客气地躺倒在王公公那奢华床铺上。

      他闭着眼,嘴上却拖长了调子嘟囔:“饿——饿——饿——”

      一声声好似催命符。

      秀秀被他念得心烦,不耐地扭头走向外间:“知道了!”

      行至门边,她定了定神,打开门闩,稍作忖度,走到圆桌旁拿起铜铃,不轻不重地摇了几下,随即迅速退回内间。

      少顷,门外传来极轻叩响,接着是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大人,奴才伺候您晨起。”

      是老太监。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

      秀秀瞥一眼床榻,只见周允已隐入厚重帷幔之后,她走到内间门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上几分惶恐道:

      “公公......大人昨日歇得晚,有些不适,还未起身,吩咐了先将热水用具放下,由我来伺候。”

      “既如此,奴才告退。”

      老太监不疑有他,挥挥手。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轻手轻脚放在外间。

      秀秀闻声又补了句:“早膳也备两份,快些送来。”

      “是。”

      老太监的应答将落未落。

      “唔——哐啷......哗啦!”

      王公公忽然醒来,扭身呜咽,脚下镣铐亦撞出一串杂乱锐响!

      在这宁静清晨里,格外刺耳!

      秀秀一颗心当即提到嗓子眼,她抬步便要冲过去制止。

      床上身影却比她更快!

      只见周允自床上一跃而起,眨眼间已至提督身侧,一手死死钳住他的腿,一手捂紧了他的口鼻,侧头朝秀秀递了个眼色。

      外间,老太监的脚步停在原地,迟疑着又往前踏了半步,探询道:“大人可还有吩咐?”

      秀秀心一横,对着门缝自说自话:“大人,这镣铐,该解开了!”

      话中意不明朗,见仁见智。可伺候了王公公大半辈子的老太监,却十分了然。

      他忙不迭领着小太监退下。

      最后阖上舱门时,内间又是一响,于是,他们亦不再多想,规矩离去。

      出了门,那小太监魂不守舍,憋红了眼框。

      老太监低声呵斥一句:“像什么样子!”

      小太监把脑袋垂得更低,连自己也不甚清楚,当初净身时都没哭,为何这时鼻尖酸涩难抑。

      他抽出怀中巾帕,拭了拭眼。

      舱内,周允抽出王公公口中巾帕。

      王公公顿时张大了嘴,嗬嗬地吸气,涕泪横流。

      周允将那把小匕首在指尖转了一转,掂两下,便又死死盯着这张狼狈的脸。

      良久,他问:“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王公公刚缓过一口气,闻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本想拼命一搏,谁料周允反应如此之快!最好的时机已然错过,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他难以克制地抖起来,便又被那巾帕堵住嘴。只好摇着头含糊乞求:“咱家不敢了!”

      “我怎觉着,”周允凑近了些,音声更寒,“你敢得很?”

      王公公更剧烈地摇头,喉中“唔唔”哀道。

      周允直起身,径直走向书案,扫视一圈,最终拿起一本暗黄缎面的折子,走回王公公面前。

      “想活命,可以。”周允把折子一甩,说,“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折子摔到地上,摊开。

      秀秀弯腰拾起,就着晨光翻开,一张绘制精细的针路航线图,赫然呈现在眼前。

      她的指尖顺着墨线移动,这是脚下这艘“天润号”宝舰的航海图。按既定行程,航线应向正南驶去,直指此次朝贡的目的地大离国。

      然而,她的指尖停住了。

      “天润号”的航线,却在中途偏转了方向,划出一道诡异弧线,朝着东南深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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