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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门见小娘 展亭弋调任 ...

  •   1939年,秋。

      “科长,属下又打电话问过展团长的消息了,确实……”

      “知道了,你辛苦。”坐在窗边的男人压低军帽,靠在硬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扣着。

      火车慢慢驶过荒野。车窗外的土地,一半是新翻的泥土,一半是荒草里的白骨。路边有孩子追着车跑,赤脚,破衣裳,笑声却尖亮。再往前,田垄里横着几具尸体,草遮不住,脚踝露在外头。

      有人打盹,有人低声说话,他一句也没听。

      展亭弋交代好下属后,提起行李下车。一条江自北而来,城门临江而开,过桥便是鼓城。行李沉得很,他一路没换手,指节勒得发白。走上石板路,觉得天像压下来的铁,沉沉罩着。街口却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鼓城在南北要道上,旧时是商埠,盐米木料都在这里换过手。后来兵乱不断,行栈散了,军营和棺材铺多了。城里有一座旧鼓楼,年年失修,节日还要敲一敲。街巷窄,石板湿滑,酒馆、赌馆和纸扎铺子挤在一起。人心浮动,做生意的靠死人,活下来的靠官兵。哭声与笑声常常挤在一条街上。城门口挂着幡,风一吹,影子在石板路上晃。

      穿过西市棺木街,走到头便是玉家大宅。这宅子四五年间换过四个主家,两年前展团长调防鼓城,将它赎回来,还是挂上了写着“玉”字的灯笼。一为报答玉三掌柜多年的养育之恩,一为履行临终托付。风过时,那“玉”字也跟着轻轻抖动。

      院子里乱成一团,箱笼堆在廊下,绳索七扭八歪。“少爷您回来了!”,管家迎上来,胳膊肘夹着账本,“我跟二太太刚从铺子查账回来,她这几天老念叨您,说怕老爷回来等不及就要搬家……”

      “搬家?”

      “是啊,这仗打完以后,老爷说估摸着又要调任”,管家李叔顺着堂屋方向迎着,侧身提醒,“今天大太太脾气不太好,喝药喝的,您多担待。”

      如今驻扎鼓城的团长,是十岁就进了玉氏棺材铺的展望野。本是收债回来路上被抓了壮丁,谁能想到小学徒会成为大将军。两年前调回鼓城后,娶了师父的独女玉仁箫,又大张旗鼓地纳了一手带大小姐的女佣木小兆。有人说展望野恩将仇报,抢了儿子媳妇又逼死恩师;也有人说玉三掌柜过于狠了,抽大烟抽得倾家荡产,临了还能拆散一对西厢鸳鸯,硬把女儿塞到人家床上。

      “这么烫的茶你想让我死吗!”,紧接着是“啪”地一声,白瓷碎片碎了一地。

      一旁和下人一起布菜的女人皱了下眉。女人穿着宽松短襟,腰上系着围裙,手背上还有几道下午查铺子时不慎蹭上的红漆。“也不过是一杯茶,我去重新倒”,她无奈地看着主座上的大小姐,朝面前不敢吱声的小厮使了眼色,让他先下去。

      “你一个姨太太有什么资格替我管教下人,让他回来!”主座上的妇人,头上金坠簪子摇晃,左手摇着一柄折扇,贴身的缎面旗袍紧紧地勒住脖子,好让她挺直身板。发出去的号令被秋老虎吞没在空气中,又一滴汗珠渗进领口,但无人应答。“好啊你们,一个个的就趁着老爷不在欺负我,等老爷回来我要你们——”

      “要怎么样?”

      展亭弋推帘而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得像鼓楼的丧钟。管家李叔紧跟在后,手捧账本,毕恭毕敬递给木小兆:“太太,下午查完的账已经新填进去,麻烦您过目。”

      木小兆一回头,接过账本后便欣喜地一下一下拍着展亭弋的肩胛,又捏着他的胳膊笑着左看右看,“你个小猢狲哟回来也不托人快马捎个信,让娘想的!”展亭弋低头看她,硬朗的脸上闪过一丝暖意:“南京那边说我干得好,这回彻底调回来了。娘,你没事吧?”

      玉仁箫哑了声,眼神朝门口一瞥,正撞上展亭弋。那一瞬,她身子明显一僵,手里扇子摇了一下,险些掉下去。“又不是老爷回来了,高兴什么。”

      展亭弋扶住木小兆的肩,眼神却冷冷扫向玉仁箫,声音低沉,带着示威的刺,“小娘,等我爹回来,你要怎么样?”他咬重“小娘”二字,像刀尖刮过棺木,阴森森的。

      木小兆笑笑,打破僵局:“刚好吃饭吧。李叔,吩咐厨房再加几个菜,红烧鱼、蒸排骨,都弄点。今天老爷不在,咱一家子也算小团圆。”饭桌上,菜香混着木屑味,烛光摇曳,映得玉仁箫的脸半明半暗。她低头挑鱼刺,动作僵硬,仿佛怕多吃一口就会欠了这家的债。展亭弋坐在对面,军帽搁在桌上,眼神时不时扫过她,像在审讯犯人。木小兆夹菜给儿子,笑着问工作的事,偶尔瞥一眼玉仁箫,眼神里藏着怜惜。

      傍晚,西院二楼的小房间里,玉仁箫独自收拾搬家的东西。整个宅子里,就她的木箱最多。毕竟是大太太,这也无可厚非。少时在学堂的每本习文,中学时的算术册子,湘桂工学院搬走前同学留下的信件……还有手里这柄母亲留下的短箫。

      玉仁箫对生母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四五岁时参加的那场葬礼。彼时父亲瘫在棺材前,一遍遍重复描着金漆;望野哥和小兆姐忙进忙出迎往送客,自己躲在后院的空棺材里,闷闷地哭。是同岁的展亭弋掀开厚厚的棺盖,轻轻拍着玉仁箫的背,把穿了坠眼的短箫挂在她的脖子上。

      那时候展亭弋刚开始学工,坠眼打的不够圆润,一看就是要挨打的。他也不说话,捧着手帕,陪小小的小姐一起哭。小姐哭累了,展亭弋就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整块江米凉糕,胡乱地被切了几刀,因为被握的太紧又黏上。

      后来,嫁了人,挂在脖子上许多年的短箫也就被收在箱底了。

      玉仁箫握着这怎么也找不到的经年物件,突然想重新戴上,可是脖子上紧紧缠着的旗袍领子让她怎么也解不开。丫鬟端来一盏油灯,劝道:“太太,少爷好歹算您名义上的儿子,咱别跟他作对了。你们好歹一起长大,情分在呢……”

      本该戴在脖子上的短箫,此刻被不轻不重地戳在丫鬟胳膊上。“什么情分!展亭弋算什么?不过是木小兆早些年勾引老爷偷情生的野种!母子两个活像杜鹃,把玉家的家产吃干抹净!”她说到最后,嗓子哑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却硬生生憋回去,像是怕泪水泄了她的“大太太”架子。

      丫鬟吓得低头,“太太您小声些……”话没说完,门口传来沉重的敲门声。玉仁箫一惊,抬头看去,展亭弋穿着制服里衬,两手抱胸,靠在门柱上。

      玉仁箫心虚低头,却没想到展亭弋径直走进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展亭弋捏住手腕。

      “听我娘说,你好像每天都在生气”,男人声音闷闷的,从兜里掏出一枚成色上好的翠兰镯子,“本来给我娘带了一对,但她硬要我送来一个——”

      “我不要!”玉仁箫攥着拳想收回手,但展亭弋死死收拢住手里的五个关节,硬是把镯子套了进去。

      “她希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展亭弋隔着镯子细细摩挲玉仁箫的手腕,“这颜色好,很衬小娘。”

      “这镯子先算是赔礼,至于赔什么”,展亭弋忽然扯着手腕拉近玉仁箫,在她颤抖的耳边轻声道,“如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我娘,即使我爹回来了,我也不会忍你。”

      玉仁箫咬着嘴唇,眼角滑下被暑气濡出的水珠。展亭弋捏起桌上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还有,不管是汗还是泪,至少先等我爹回来再流吧。你这么害怕,还以为奔丧呢。”

      薄唇刚要反驳,被一根食指抵住。那颗勒住脖颈的扣子随即被男人单手解下。

      玉仁箫慌了,盯着眼前不到十五公分的男人。

      “嘘——小娘火气这么大,原来是扣子太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门见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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