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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辛玫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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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玫愣愣地从床上坐起来。
大脑仿佛还残留着乱世梦境的碎片场景,房间墙壁上的挂钟作响,清脆声音像是穿越八十年循环往复的旧时光。
她缓了许久,才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推开房间的落地窗。
游轮正在返航。
晴朗日光洒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明晃晃的金箔。清澈海风吹散她惺忪初醒的睡意,但吹不散她心口堵住的沉郁,那是亲眼见证四段无解的宿命悲剧,全员生死相隔之后,对命运弄人的无尽唏嘘和怅然。
她对着海面,吹了许久的风,转身回屋,迈进浴室洗漱。
游轮餐区在三楼。
一夜过去,宴会厅已经收拾得干净如初,流弹击碎的水晶吊灯被连夜替换了一盏新的重新挂上。大厅里连玻璃渣都没留下,自助餐桌前摆好了琳琅满目的精致早餐,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枪击事件从未发生。
辛玫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露台位置的康拉德。
脑海里昨夜被他敲晕的记忆一下子浮现起来,她气冲冲地走过去,走近才发现有几道熟悉身影同他坐在一处。
秦晏安静垂眸,借用游轮上的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夏穆喝着咖啡,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的无垠海面;法穆和康拉德坐在一处,低声讨论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被梦境里悲伤的落幕影响,眼前四人安稳融洽的画面,让辛玫生出一阵强烈恍惚的隔世之感。
片刻失神过后,后颈传来的钝痛把她拉回现实,提醒她这会儿不是欣赏后宫的时候,她要找康拉德算账。
她心底的愠怒瞬间又涌了上来,径直朝着餐桌走去。
“康拉德!这回肯定是你打晕我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宾客们的视线纷纷落在气鼓鼓的辛玫和康拉德之间。
康拉德没有表现出丝毫尴尬和不满,只是对看过来的宾客们微微颔首致意,宾客们将目光礼貌地收了回去。
法穆主动起身,笑着拉开身边的椅子:“玫玫坐这里。”
辛玫顺势坐下,法穆随即将盛满餐食的餐盘推到她面前。
“我特意给你拿了你最爱吃的枫糖可颂。”
辛玫顾不上吃,抬眼直直瞪着康拉德。
“昨天离我最近的人只有你,就是你打晕我的,这回你休想抵赖。”
“确实是我做的。”
康拉德放下咖啡杯,坦然承认了自己昨夜的举动。
“不要生气,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是为了保护你。”
辛玫微微抿唇,没有说话,大眼睛定定看着他,等着他编出合理的解释。
康拉德问她:“你昨天靠近怀表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辛玫挑眉:“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
康拉德摇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你一定能看见什么。”
辛玫看了一眼餐桌上其他三个男人,三个男人的关心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对康拉德的说法毫不意外。
这反倒让她困惑了。
他们三个和康拉德同坐一桌还和平相处,是在她昏迷的时候已经做过所有沟通了吗?
她压下心底疑虑,重新将目光投向康拉德,道出昨晚自己的所见所闻。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昨晚看到陨石的时候好像产生了幻觉,我在幻觉里看见《致宁芙》油画上的那个女孩儿,她就是宁芙,她死在兰格庄园里,她死后,兰格家族跟着覆灭,我看见的应该是她生前的故事。”
“兰格?你确定是兰格吗?”康拉德神色微凝。
“应该可以确定吧,”辛玫回想道:“幻境里的人都说德语,都把那里叫做兰格庄园,我还看见了墙上的日历,写着1944年的日期。”
“传闻里的兰格最后一代家主的确死在一九四四年,一九四五年德国战败以后,兰格家族的代理人被要求偿还战争赔款,赔完以后宣布解体。”
“那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个呢?”辛玫看向秦晏,法穆,夏穆三人,“你们能看到吗?”
“我们昨晚什么也没看到。”夏穆回答她,“我们知道的信息也是康拉德告诉我们的。”
辛玫只得又转向康拉德。
康拉德说,“我昨晚将你打晕,是想切断你的意识,不然以你的体质,你会彻底陷进那个幻觉里。”
“体质?” 辛玫皱起眉,“我有什么体质?”
“你父亲遗传给你的易感体质。”
辛玫听及此处,心头愠怒已然消散大半,全都化作困惑。
“这种体质是怎么回事?”
康拉德将陨石的秘密都说给她听,她特殊的体质是承袭父亲詹闻,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躲不开和忒修斯陨石相关的一切纷争纠葛。
忒修斯陨石向来有择主的天性,世间万千人里,只有少部分拥有易感体质的人能和陨石产生精神共鸣,而这种体质有遗传性,这也是暗处无数势力长久以来,不顾一切寻找她的真正缘由。
长久以来,不少野心勃勃之人觊觎陨石蕴藏的磅礴力量,暗中钻研许多旁门左道的手段,妄图借助陨力强行占据易感人员的身躯,以此谋求长生存续。
一番话语将平静表象下的暗流阴谋全盘托出,辛玫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方才在幻境里体会到的那种被命运攥住喉咙的无力感,此刻实实在在落在了自己身上。迷茫,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她望向秦晏,夏穆,法穆三人,三人脸色都并无意外,看样子是早就在她昏迷的时候就从康拉德那里知晓了一切。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我现在继续留在你们身边,肯定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我怎么可能会怕你惹麻烦。”
秦晏合上笔记本,第一个回答她。
“选择权在你手上,是想继续回归镜头,面对大众与危险,还是留在暗处,安稳度日?不管你选哪一个,我都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之前我们签过的合同都可以解除,我不会再用任何条款利益逼你登上舞台。”
“是啊,玫玫。”
法穆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如果你实在害怕,我们今天下船就走,推掉所有公开行程,彻底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找个风景美丽的小镇,买一栋带院子的漂亮房子一起生活,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辛玫心中摇摆不定,一时间难以做出决断,纠结片刻后,将目光投向了夏穆。
最后开口的是夏穆。
他轻轻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磕在底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望向辛玫,和他们十八年前在港城初遇时的场景一模一样,那双眼睛看过来的一瞬间就让她想到了蛇。
七岁那年被法穆扔进泳池,她其实一点都不害怕法穆。
她害怕的是这个从头到尾都站在泳池边,冷眼看着她被扔下去的夏穆。
她是从他的眼睛里,清晰看到新哥哥不肯接纳她的事实。
在温特家寄人篱下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早早弄明白了他就是下一代温特继承人,也早早认识到,只有被他喜欢,她才能在温特家站稳脚跟,才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怎么让他喜欢自己呢?讨好依附?瞻前顾后?嘘寒问暖?都不是。法穆能吃这套,夏穆绝对不吃这套。
一条出生在夏天的蛇怎么可能会期待嘘寒问暖。
对夏穆,应该要像养蛇一样。
不要主动靠近他,要让他主动靠过来。
就像现在这样。
“我希望你上去。”
夏穆的话落在她心上。
“往上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做你最擅长的事。躲是永远躲不掉的。你躲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沿着蛛丝马迹找过来。一直藏在别人身后,永远只能被动等待保护,保护你的同样也能摧毁你,只有你自己站得足够高,变得足够强,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动你,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夏穆说完,餐桌上陷入沉静,其余三人皆是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辛玫,静静等候她做出最终的抉择。
辛玫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抠弄着桌布的边角,过往幻境之中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之中缓缓浮现。
长眠雪山的菲尔曼,葬身烈火的宁芙,扣动扳机的威尔曼,血染疆场的关玉山。
他们都是时代洪流里毫无选择的人,一生跌宕起伏也逃不过宿命安排,人生一世,到头来终究皆是一捧黄土。
此一生,是肆意盛放繁花,还是默默扎根沃土,都由自己亲手抉择。那些身处绝境,毫无退路之人,尚且拼尽全力走完一生,更何况如今手握选择权的自己。
思虑过后,辛玫抬起头,心底所有的迷茫犹豫尽数消散,眼底只剩下澄澈坚定的光芒。
康拉德轻声开口询问:“你想好了?”
辛玫点了点头:“想好了,我选择往上走。”
此言一出,在场四人里无一人面露意外。
游轮之外,传来绵长低沉的鸣笛,岸边港口的轮廓已然清晰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