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 68 章 烈日悬 ...
-
烈日悬在头顶,烤得身体发疼发烫,炽烈的风卷来尘沙,撞在漆黑的护目镜前,消散成雾蒙蒙的金黄薄纱。
护目镜框不住的视野尽头,是漫无边际的茫茫沙海,天地间除了风声呜咽,再听不见多余声音。
男人穿着卡其色的防风衣,范伦西亚的家徽绣在衣襟左侧,那是一枚金色的伊什塔尔之星。
黄沙滚烫,每踩一步都深陷沙坑,脚步挪动间,只听得沙粒摩擦的细碎窸窣,沉重又孤寂地回响在这片天地。
这里荒凉地连胡杨沙棘都不愿意生长,沙海里零星卧着几块深褐色的戈壁岩石,在空旷无垠的荒漠里分割出天与地的模糊界限,棱角却被旷古不息的风沙磨砺至遗失最初的模样。
忽然间,男人顿住脚步。
他看到了。
看到一块巴掌大的矿石残片掩埋在黄沙里,是这片荒漠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块沙石。
男人弯腰将它拾起,指尖能清晰摸索到矿石表层粗糙的黑色熔壳,凹凸不平的轮廓无声诉说着它降落在这颗行星里破碎崩解的命运。
他微微眯起眼,迎着日光将它细细端详,而后将其放在平整的岩面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
快门被呼啸的风声吞没,留下一格珍稀画面,将黄沙,岩石,破碎的陨石永远定格在胶卷里。
——Sahara Desert,1990.
*
辛玫坐了六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在一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陌生是陌生在,她十八年都没来过这里。
熟悉是熟悉在,七岁那年生平第一次乘飞机,她抵达的便是这座城市。
母亲第一次出现在她人生里的时间就是在她七岁的时候,母亲第一次牵起她的手走上街头,给她买了一条缀满蕾丝的蓬蓬纱公主裙。
她至今都还记得,试穿裙子时,店员姐姐们围在她身边,笑着夸她是香香软软的奶黄小泡芙。
同样是在这里,她第一次遇见温特家的双生子,他们齐齐毁掉了她的泡芙裙。
这里,是港城。
飞机落地,夜色铺满天际。
微凉的晚风徐徐吹来,城市车水马龙,霓虹灯流光溢彩,维多利亚海港的灯火零零散散落在海面。
这个被誉为世界三大夜景海港之一的繁华之地,没让辛玫产生半点纸醉金迷的美丽好心情。
她被三个身材高大的保镖‘护’在中间,看似是众星捧月的世家千金,实际手腕上已经被牢牢扣住了一个扒都扒不下来的监控手环,二十四小时把她的位置同步给康拉德·范伦西亚。
上厕所都不给摘下来。
康拉德纯变态来着。
保镖领着她,一路走到停机坪外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轿车车身镶嵌着范伦西亚的家族徽章,一颗金色的伊什塔尔。
康拉德就坐在后座等她,降下的半扇车窗露出他半张轮廓俊俏的脸,漆黑眼睛望过来,不带任何感情。
明明已经是晚上,他却规规矩矩地穿了一身正装,西装上别着的胸针,也是一枚伊什塔尔。
保镖替辛玫打开门,辛玫弯腰坐进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冷香,车门一关,隔绝外界的霓虹喧嚣,发动机启动的微弱声响占据车内空间。
车子驶离机场,朝着半山方向而去。
盘山公路旁种满茂密的常绿绿植,昏黄的路灯断断续续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辛玫给这一车的沉默气氛憋的不行,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康拉德。
“你带我来港城干嘛?这是你的地盘?”
康拉德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淡淡说,“这里比内地更适合你。”
“适合我?”辛玫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是适合我被你软禁吧。”
她微微往前凑近身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特意放软声音,以呵气如兰的口吻娇声问他,“您是港城人吗?”
康拉德没说话,只是定定望着眼前凑近的她。
她生得白皙貌美,骨子里始终带着一股不服管教的叛逆劲儿,像是一朵带刺的野生玫瑰,鲜活扎眼,让人挪不开目光。
他忽然开口,“你一直都是这样?”
“我哪样?”辛玫低头瞥了瞥自己,肤白貌美大长腿,不说美得沉鱼落雁,但绝对称得上闭月羞花。
康拉德眉峰微挑,语气带着明显的嘲弄,“总是这样随随便便往陌生男人身边凑?”
这话听着实在称不上礼貌。
辛玫却毫不在意,眼眸一弯,姣好面容露出甜得发腻的笑容,捏着娇滴滴的嗓音,故作矫揉造作。
“我可不止这样哦!如果随随便便就能打探到我想要的消息,我不仅能随随便便往你身上凑,还能随随便便往你床上躺哦,保证让你日夜都忘不了我,梦里的仙女魔鬼都是我!”
“你就是用这种手段,勾得温特家那对蠢货双胞胎对你念念不忘?”
辛玫甜蜜蜜的脸一下子黑了。
“好端端的提他们做什么?”
她朝他翻了个超没礼貌的大白眼。
“我现在正专心勾引你,你不尊重我的人格也尊重我一下我的美貌好吗?”
康拉德低笑一声,丢给她一句答非所问的回答。
“你在这里,会很安全。”
他完全回避她的问题。
真是没有用的西格玛男人!
辛玫撇了撇嘴,懒得再自讨没趣,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看他了。
车子最终驶入半山一处隐蔽的私人庄园,缓缓停在一栋欧式复古别墅前。
这里不同于港城市区的拥挤繁华,别墅占地极广,庭院里种满修剪整齐的观赏绿植,爬藤蔷薇花香浮动,环境雅致宁静。辛玫仔细观察,却发现绿植花丛里暗藏着无数微型摄像头,小道两旁的路灯光影都透着一股森严的禁锢感。明明是精致奢华的别墅庄园,望过去的感觉却更像一座华丽的鸟笼。
康拉德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亲自为辛玫开门,一只手虚虚护住她的头顶避免磕碰,另一只手则绅士地递到她面前。
辛玫不作犹豫地把手搭了上去,迈步下车,抬眼打量起眼前的别墅,米白色的欧式外墙,复古的拱形窗透出暖黄灯光,看着温馨,却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门口迎接的管家神情恭敬地垂首而立。
下车以后,康拉德没有松开握住辛玫的手,一直牵着她走进别墅,辛玫用力挣脱了两下,倒被他拉着往前摔了一个趔趄,她对他毫不客气地翻出了今晚第二个白眼。
别墅一楼宽敞明亮,装潢精致考究,浅色调显得四周空旷冷清。
康拉德亲自带她上楼,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一间卧室房门。
“这个房间是你的,日常起居有专人照料,别墅内你可以随意走动,但别试图离开这里,也别想着联系外界。”
他神色淡漠地警告她,“规矩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任何逃跑的举动,我会把你的腿打断,这不是在开玩笑,别墅里二十四小时都有监控,你的房间也不例外。”
说完话,他不愿意多留,直接转身离开。
辛玫站在房间里,朝着他离开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随后反手关上门,打量屋内的一切。
这显然是特意为女孩子准备的房间。
衣橱里挂满全新衣物,尺码意外地贴合辛玫身材。
一整天都在风尘仆仆地赶路,她感觉她的皮肤都变成灰色的了,迫不及待地就想梳洗一番。
她从衣橱里挑了一件舒适的居家服,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一遍浴室,确定康拉德还没有变态到在浴室也装监控,这才放心地锁上门梳洗。
晚上八点半,女仆来敲门。
“玫小姐,晚餐已经备好了,先生请您下楼用餐。”
长桌前只有她和康拉德两人,他们从头到尾没作任何沟通,饭后,康拉德又像鬼魂般消失不见。
辛玫无事可做,只能漫无目的地闲逛别墅。
她逛到了一处书房。
书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书房的装潢风格古朴冷硬,整面墙的实木书架直通天花板,书架摆满不同文字不同种类的书籍。
中央的书桌上,摆放着相机,天文模型,还有几大盒岩石标本,都是辛玫叫不出名字的岩石。
辛玫想找本书打发时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排排书脊,随手抽出一本外文精装书,标题只有一串单词。
《Meteorite and time》
(陨石和时间)
她随意翻了两页,一张旧照片忽然从书页之间滑落,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辛玫弯腰捡起。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年代似乎很久远,画质比不上近年的相机出片,但能看清楚内容,漫无边际的广袤沙海,风卷黄沙的荒芜仿佛透过照片传来,炽热日光洒落在深褐色的戈壁岩石,岩石表面放置着一块带有黑色熔壳的矿物碎片。
辛玫好奇地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照片,发现背景有字,她把照片翻转过来,背面的文字是一串落款:
Sahara Desert,1990。
1990年,撒哈拉大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