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琵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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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更大，纷纷扬扬，飘落在梁晨和季甜甜的头发上，又很快融化。
季甜甜扑在梁晨的怀里，头发松散，毛茸茸的一颗脑袋窝在梁晨的臂弯里。过了一会，才窸窸窣窣，从梁晨的怀抱中抬起眼眸。
她的抬眼万分小心，用上目线偷看梁晨，变成了一只落入网中的小兔。
梁晨这个猎人也不算老练，手在发抖。但她很坚信是冻坏了。
她垂眸，看着季甜甜浓密的眼睫，同样小心地对上了那片目光。
乌黑的瞳眸有一瞬间放大，倒映着漫天雪花。
有一片非常大的雪花飘落下来，很规则的多边形，不偏不倚掉在季甜甜的眼睫毛上。季甜甜轻轻扑闪那只眼，雪就融掉了，变成一片潮湿。
两个人就保持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梁晨终于受不了了，半退一步，把季甜甜给扶正了，不许她再那样团在自己身上。
季甜甜很顺从地被她扶好，乖乖站在雪地里。
梁晨看着眼前人站直，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比季甜甜高了。明明刚开学的时候，她还比人家矮半个头，现在却已经高出一个发顶。
季甜甜没说话，抬起头看天，呼出了一大片白气。冰天雪地里的季甜甜，美到梁晨心底发颤。梁晨愈发沉默，只跟着也吐出一口稀薄的白雾。
季甜甜好似并未察觉眼前人的心事。她看了会儿倾斜的天空，抬起手，接住几片雪花，捧在手心里，看她们融化成一汪小湖。
“好漂亮呀。”
她感叹。
梁晨点点头，表示很同意。
季甜甜终于把神思收回来，重新落到眼前人身上。她跨前一步，给梁晨掸落肩头的雪，梁晨就任由着她拍。可那雪好似怎么也掸不完。
天色慢慢暗下去，学校里的越来越空旷。雪夜渐临，到处都变得冰冷。这会儿还是上课时间，其他班主任并没有叶承游好心，学生们都在教室里窝着，一班的很多同学在操场上堆了雪人，这会儿天色渐晚，也都回班上去了，只留了大大小小的雪人，歪七扭八地站在操场上。
梁晨看见其中一个的树枝鼻子很歪，想起来小时候读过的匹诺曹，突然就笑了。
季甜甜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知道她好像非常开心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
她们没有带伞，生生淋着雪，发尾全湿。季甜甜忽然把怀里那堆围巾抖落，铺展开，“哗”地一下盖在了梁晨和自己的头顶。
梁晨只觉得头顶上一片柔软的阴影压了下来。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就看见自己和季甜甜一起顶着红白格子围巾，在大雪纷飞里一起躲在这个可爱的「庇护所」里。
围巾下的光线昏暗许多，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莫名拉近。她看不清季甜甜的脸，但是能感觉到对面的呼吸，轻飘飘落在自己鼻尖上，蹭出点痒意。
季甜甜看着她，好半天，才笑着说：“我们也回教室吧？”
她一笑，围巾就开始抖动，连在围巾下的梁晨也跟着抖动，雪花纷纷抖落。
梁晨不知怎的脑子抽风，忽然就着眼前的昏暗模糊，补出了另外一片景象。
仿佛在风雪间有一座小木屋，亮着黄色的暖光。季甜甜站在小屋前，笑着朝她说：“我们也回家吧？”
她不自觉沉溺进那片幻想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直到季甜甜牵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往教室跑，梁晨才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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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的自习课，本来是物理老师看班，但卡在放学前十分钟，叶承游突然来了。
他在班上宣布了一条爆炸好消息——
下周五的晚自习，全校每个班都要举行元旦晚会。大家可以带彩带和气球来布置班级，准备零食，但是每个小组也要出一个才艺表演。
全班同学一下子炸锅，作业本什么的都扔了。
纪晓蕊在梁晨前一排，正好属于前面一组，很快就推出来纪晓蕊唱歌。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姑娘，据说唱功不比明星差，叶承游一宣布要才艺表演，她就举手主动报名。
班里很闹腾，纪晓蕊叽叽喳喳地转过身，看梁晨这一桌，问她们：“你们组表演什么！”
这一组就有点萎靡了。
季甜甜长得漂亮，艺术生似的，但其实没有半点才艺。剩下的后排同学也都涨红了脸，全部自认「才疏学浅」，没什么拿得出手。讨论来讨论去，最后是季甜甜捏着梁晨的手拷问她：
“你真的什么乐器都不会吗？”
梁晨：“……学过半年琵琶，算吗？”
季甜甜一下子展露笑容：“算呀！”然后她往后排一扭头，很高兴地宣布：“梁晨会琵琶！梁晨好厉害！”
梁晨一把把她给揪回来：“半年！我只练过半年。”
季甜甜的眼睛眨了眨，睫毛像把小羽扇：“那……我可以听一听半年的水平吗……”
梁晨：“半年的水平就是什么都不会只会练习曲的意思。”
季甜甜的手不肯松，眼睛还是很亮：“那……我可以听一听练习曲吗……”
梁晨继续推脱：“你知道有个软件叫千千阙歌吗，搜一搜就有了。”
季甜甜不答应，头摇成小拨浪鼓，但是不说话了。
好半晌，她才把头闷下去，很小声地嘟哝一句：“可是……我想听你弹。”
梁晨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很大条地问她：“你说什么？”
季甜甜的头更低。
梁晨没办法，只好探下身去，把脑袋凑近，从下往上挤过去一张脸，看这个捏着自己手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梁晨一看，就呆了。
季甜甜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红苹果，眼里水汪汪的，垂眸看她。
梁晨：……
季甜甜没有把头再抬起来，也没肯松手，就这么牵着，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想听你弹。”
五分钟之后，梁晨这一组也有了才艺节目，是梁晨的琵琶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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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晚自习下回家，梁晨去了书房。
那把落灰的琵琶在书房角落里安静地立着。梁晨把琵琶抱出来，隔着黑色琴袋，久违地感受到琵琶有致的线型。直挺的细颈，圆润的梨形音箱，梁晨抱在怀里，好似平托着一个人。
家里的顶灯有点昏暗，梁晨拆开琴袋，皱着眉调过轸子，把弦音仔细对准，轻抚上木制的品相。已经太晚了，她不敢拨动出响声，就摁住品相，闷闷地扫了两下。像捂住了怀中人的嘴巴，惹得手心一片震动。
琴是一个远房的叔叔送给自己的。
梁晨垂头，看着自己被震到酥麻的手心，想起来那个叔叔的样子。那个叔叔叫蒲高扬，其实和家里并不算很亲近，只在自己小时候和梁若为关系不错。
梁晨小学的时候，蒲高扬从江城来海城玩。
据梁若为说，这是个吊儿郎当没正事的人，自己一个人野在江城混，好像在搞什么艺术研究。没正形的蒲高扬在梁若为家里小住半个月后，意外地很欣赏梁晨。
梁晨记得那个叔叔乐呵呵说自己手指长，条件好，为什么不去学点乐器？弹拨的都很适合。
梁若为不肯，说搞什么艺术生，家里没钱，供不起。
后来，蒲高扬回江城，过了一个月，竟然给梁晨寄来了一把琵琶，就是现在梁晨手里抱着的这把。
琵琶在海城这种小城市里，算得上「奇珍异宝」。大街上没有乐器店，唯一一家少年宫里也没有琵琶老师，小小的梁晨只好收起来这把花梨木的大宝贝。但第二个暑假，谁都没想到，蒲高扬竟然又从江城回来了。
他照旧借住在梁若为家里，每天教梁晨练琴。
梁晨对蒲高扬的记忆早就不深了，但她还是记得那是个很和蔼的年轻人，确实有些放荡不羁，可当真是个音乐天才。琵琶在他手里跟玩似的，一曲曲古乐倾泻，听得梁晨直愣神。
暑假结束，蒲高扬按着梁晨肩头，把她当作优秀毕业生一样，展示给梁若为看：
“你女儿真的是有天分的！不如走音乐这条路吧，送到江城来，我给她找老师认真教。”
梁若为吓得跳脚，连连摆手：“我家不走艺术，不走艺术。”
蒲高扬有点生气地问他：“这么好的条件不去试一试？你知道多少小孩没这个天分吗？”
梁若为把人往门口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被送客到门口的蒲高扬扭回头，看了眼梁晨，对着门外长叹：“可惜啊——”
可惜啊。
这句「可惜」，梁晨记到了现在。她抱着怀里的琵琶，把它竖起来，倚靠自己肩头，虚空地轮指，无声地回忆起来。
大概是肌肉记忆，很多指法梁晨都记得，时隔多年上手还是很快。她躲在自己房间里，拿书包抵住了房门，坐在床头做贼似的开始练琴，一个音都不敢漏出，指尖却是翩跹。无声的曲调从记忆里流淌出来，先是《孟姜女》，而后是《彩云追月》。
她没有学太久，但是蒲高扬给她已经教到了四级的曲目。
梁晨抱着琵琶，侧头垂发，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她在想，如果自己出生在江城，如果蒲高扬再坚持一下，如果梁若为真的肯放手让她去学琵琶……
许多事情，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可惜一切皆成定局，她梁晨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城市里无聊又迟钝的高中生。没有琵琶老师，没有兴趣班，只有一个名叫「季甜甜」的小粉丝。
梁晨的眼神忽闪忽闪，抱着琵琶又回到书房，打开了梁若为的那台大肚子电脑。
深蓝的Windows界面闪了一下，电脑缓缓开机。
梁晨在键盘上输入几个字，跳出来网络上的琵琶谱。
是《春江花月夜》。
这是蒲高扬走之前给她提过的最后一首曲子，也是现在语文课本上的必备篇目。梁晨的目光追随鼠标，开始啃上面的琴谱，一点点摸索。有些曲谱的标记有些忘了，梁晨费了点时间重新学，摁住弦空弹，不敢吵醒谁。
直到十二点过去，梁晨才关闭了电脑，揉着眼睛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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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过去，一年的月历走到了年尾。
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天是周五，是跨年夜，也是高一一班的元旦晚会。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琵琶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