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不要补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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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海城，到处都灰蒙蒙的。
海城中学的校区旁边有几片城郊村子，这几天全在烧秸秆，没日没夜地烧，一股焦味。
梁晨缩在座位上听课，眼睛却看着窗外。蒙尘的天像不透风的水泥墙，压在海中头顶上。黑板上，叶承游正在板书一道幂函数的题目，是上次周练的大题。
他抄完题干就转过了身，扔掉了手里的粉笔头。
“第一小问很简单啊，谁来说一下思路。”
下面传来一阵唔哝，是毛茂学在回答他。
毛茂学是一班数学成绩最好的奇才，可惜奇得过了头，叶承游一般也听不懂他的脑回路，于是他朝毛茂学丢了个眼色，示意这位奇才不要再给提示了，他要点人起来回答问题了。
底下坐着的一片全在点头打瞌睡，梁晨很扎眼地没打瞌睡，但显然也没在听讲。
“梁晨，那你起来说一下吧。”
梁晨正沉浸在白茫茫的天色里，思考这到底是雾还是烟，猛然听到自己名字，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膝盖一下子就磕到了桌腿。
桌子“吱啦”一声被拱了出去。
刺耳的动静惊醒了几个见周公的同学，前排坐着的纷纷回头来看梁晨。
梁晨有些尴尬的把自己桌子拖回来。捏住桌角往回拉的时候，手背碰到了同样在拉桌子的季甜甜。梁晨像触电一样把手收了回来，然后在座位上，安静地罚站。
叶承游早就猜到这个结果，眉毛一拧，脸色倒不算愠怒：
“坐下吧坐下吧，上课好好听，知道没有？”
梁晨乖顺地坐了回去。余光里，她看见季甜甜的手在课桌下面，偷偷蜷成了一个小拳头。
小拳头攥了一会，松开，重新回到卷子上写笔记。
梁晨后知后觉地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她有点说不清刚刚那阵电流是什么意思，可是自从那天在小林子里把季甜甜护在身下，为她扛下拳脚之后，梁晨好像突然有点害怕和对方过度接触了。
三八线的界限很分明，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任由季甜甜牵住自己，也害怕她突然伸手来给自己整理耳边那缕头发，甚至连对视，梁晨都故意要拐着弯儿。
——因为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清清白白地望着那片春水一样的眸子。
海城在入冬，可是那两湾黑色的湖水却没有。
所谓「温水煮青蛙」，梁晨觉得再这么泡下去，自己这只笨青蛙，哪一天就真的要“呱”一声溺毙在这温泉之中了。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下课铃乱叫一气，把全班的同学全给喊醒。
叶承游收拾自己的教案，练习册和试卷在讲台上敲得清脆作响。他把理好的纸张收回公文包，抬脚正要走，却凌空止步，人又绕回了讲台。
“想起来一件事和同学们说一下。”
他的食指关节叩在讲台上，像敲门一样。门口正要出去的几位同学只好也折返回来，眼巴巴等他说。
“教育部新下的通知，海城现在不允许教师补课了，以后呢，也只会越查越严。各位同学不要总是课上不听，全指望着课后开小灶。课堂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啊。”
这件事无关痛痒，无非是叶老师咽不下这口气，绕回来提醒大家上课不许睡觉。门口站着的同学没听完就跑了，叶承游刚走出门，班里就空了一半。
梁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动。
以前，课间的时候，季甜甜都会转向左边，看梁晨在干什么，然后和她说话。可自从那次请家长之后，季甜甜好像也变了。她不会再如从前那样主动起话头，可是眼神遮盖不住，还是偷偷流向左边。
她不起话头，这两张桌子之间的空间就很安静。
季甜甜的头微微偏左，目光垂落，像在发呆，可视线延长出去，虚线却不偏不倚落在梁晨那只右手上。
梁晨也低着头，同样盯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刚刚很不小心地擦过季甜甜的手背，梁晨在心里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右手手背上，在连接食指的掌骨位置有一个疤。疤痕不大，但是歪歪扭扭的，在细腻的皮肤上凸起又皱缩，有点丑。
这是那天打架留下的。
那天回去之后，梁晨一直把手躲在衣袖里不肯示人。结果洗澡时流了一地的血，陈小玲尖叫着要带她去医院，可梁晨死活不去。她倔起来的时候，如陈小玲所说，像一头不会讲话的倔驴，连梁若为都拖不动。
后来没办法，夫妻俩只能看着这头亲生的倔驴自己在家换纱布，一圈一圈把那块残破的皮肤缠起来，缠到现在，就留下了这么个疤。
刚刚拖桌子的时候，和季甜甜肌肤接触的地方，正正好就是这块丑陋疤痕的凸起。
季甜甜的汗毛柔软地擦着它，隔靴搔痒似的略过去。梁晨一回想，立刻头皮发麻。
十分钟的课间就快要过去，两个人各自在座位上若有所思。梁晨觉得这节下课或许也等不到季甜甜开口了，可就在上课前两分钟，季甜甜竟然说话了。
她说：“梁晨，你要是课上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梁晨：？
季甜甜看梁晨没有接上话，还剩一分钟就要上课了，忽然有些着急地补充：
“真的！你不会可以问我，我可以教你，我就在你旁边呀，你问我我都会的……”
她话还没来得及好好收尾，就听见了梁晨的答复。
“不要。”
梁晨的语气有点奇怪，脸色也古怪，组合起来就是个哪哪都有点别扭的怪人，要拧动发条才会转一转。
季甜甜呆了片刻，突然阵脚大乱，整个人彻底转过去，面向梁晨坐着：
“我……你为什么不要我教你？”
她说完话脸色就有点涨红，小兔一样的门牙咬住嘴唇，唇色也跟着变得红润。梁晨只敢看了一眼这个红红的同桌，就把头别开了。
“因为叶老师说了，不许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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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承游在办公室里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萎靡地窝在他那个掉皮的电脑椅里，捧着保温杯转圈圈。在彻底转晕的前一秒，桌上的翻盖手机嗡嗡唱起了歌。
「因为在 一千年以后，世界早已没有我～
别等到一千年以后，所有人都遗忘了我～」
叶承游摁掉了手机里唱歌的林俊杰。电话那头，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响起。
“叶老师吗？我是季甜甜妈妈呀，上次甜甜她爸给您送去的两箱牛奶怎么退回来了？”
叶承游扶额，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只问她有什么事。
宋梅那边也不啰嗦，不痛不痒地又关心了两句话，就直入主题：“叶老师，我就是想问一问，什么时候给我们甜甜调个座位？您上次答应过的。”
叶承游一愣，捏捏眉头，陪着笑探底：“甜甜妈妈，方便问一下您为什么想给甜甜调座位呢？甜甜自己怎么想的呀？”
这个问题像抛了块大砖头，砸起来半米高水花。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来宋梅的恼意：
“唉，叶老师，不瞒您说，我们家甜甜从小就乖，成绩从来不用我操心的，我一直告诉她要和好同学一起玩，近朱者赤嘛。你看看这次考试，摸出来底了吧，班级都到中等了！上高中不比小学初中，我没记错的话甜甜现在的同桌只能排倒数吧？”
叶承游打断她：“您别只看这一次啊，中考的时候梁晨同学排名全市前十呢。”
“没用的！那都是初中的成绩。您看后来，那个女孩子还拉着我们家甜甜打架，这么下去以后怎么好？那天在您办公室，那孩子家长也是没规矩得很，您不是没看见。”
听筒里的女声很尖，高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音，听得叶承游连连皱眉。
他问道：“那甜甜自己怎么想的呢？”
“甜甜？她不同意，在家里哭，我就说被带坏了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
这场单方面的批斗会进行了足足半小时，直到中午放学的铃声打响，叶承游才终于能说服对面挂掉电话，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我再问问孩子们的意思，您别急，别急。”
这天晚自习，是语文老师看班。他百无聊赖坐在讲台前打瞌睡，一个猛子惊醒，就看见门外站着的叶承游。
叶承游朝他打手语，大概是进来喊个人。语文老师点点头，就看叶承游进班，静悄悄走到梁晨这一桌，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们俩来一下，有点事。”
季甜甜下意识先扭头去看梁晨，发现对方只是乖乖听话，收起作业本跟着走了。她只好抿着唇，把自己的笔盖也合上，跟着走出门。
在连廊里，他们还遇到了侯代梅。
侯代梅正在巡班。十一月的风冰冷刺骨，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发疼。白雾一样污染的天，显得学校像寂静岭。侯代梅拢了拢她的毛衣领子，从善如流地跟着叶承游一起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灯光并没有比外面亮多少。
这次，叶承游拖来了三张凳子，四个人坐下，视线全部齐平。
开口前，他先深深叹了口气：
“季甜甜，梁晨，老师想问一下，如果说给你们俩调个座位，你们看行不行呢？当然如果非常不想的话也可以和老师说明的。”
梁晨愣了一下。
季甜甜一听这话，肉眼可见着急起来，蚊蝇一样亮的灯光照得她脸色惨白。她几乎是从凳子上直接起身，举手投足里是很明显的狼狈。
叶承游看着她嘴唇的形状窝成了一个“不”字，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先亮起来。
“我可以换同桌的，叶老师。”梁晨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不要补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