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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右手 一个伤口横 ...


  •   梁晨没有疯,梁晨知道。

      她感觉自己意识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拳脚的疼痛,又清醒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两手紧紧扣住自己的肩膀,在窸窣地抖动。

      初冬的风吹进树林,带起一片落叶的簌簌声。

      突然,梁晨从这一片树叶声里,听到了另一个突兀的动静。

      是一双鞋踩在树叶上的声音。

      那双鞋由远及近,慢慢朝自己的方向过来。每走近一步,那群混混们的动静就小一点,到最后,她听见那双鞋在自己身边站定。

      混混们也随之彻底停手,没有人再碰自己。

      一阵窒息的安静之后,那双鞋说话了,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花少让你们打的?怎么给俩小姑娘打成这样了。”

      一个男生在回答她,话音里吁吁喘气,不过相当讨好:“是,是。花少打印了十张照片给我们看呢,没认错人。”

      “嗯。”那个女生的声音很淡,但是带着很强的压迫力,“花少都说什么了?为什么这次没跟我报备?”

      “呃……花少说,说,是老同学来着,叫梁晨,挺欠收拾的……说是你也不清楚情况所以就让我们别告诉你……”

      “梁晨?花少的老同学?”

      “是的饶姐。”

      对话终止了几秒。梁晨终于得空,收拾完力气,从地上撑起了一臂的高度,抬起头看。

      女孩儿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她长得其实并不算高,但那双漠视的眼睛和打满耳钉的耳朵给人带来隐秘的压迫感。她画了亮蓝色的眼线,又涂着玫红色的唇膏,亮晶晶的。一身相当花哨的黑皮外套,镶满亮片的走线在身上画出一个大大的蝴蝶翅膀,振翅欲飞似的。

      饶大蓝歪了歪头,俏皮的狼尾发扫过肩膀,眯起眼睛问梁晨:

      “你初中是左明溪班上的?”

      梁晨一愣。

      她没想到这个打扮相当「前卫」的女孩会认识左老师。左老师初中三年只教过自己一个班,还是说,她是左明溪的补课班上的?

      饶大蓝从她的错愕里已经知道了答案,突然很生气地抬手,一个脑瓜嘣儿扣在打头的男生头上。

      “姓花的给的任务为什么不经过我?!谁才是你们的头儿?说!”

      那个挨打的男生抱着脑袋,哭丧着脸委屈道:

      “当然是饶姐是头儿……呜呜呜可是花少不让说,说告诉了你要拿我们好看。”

      饶大蓝“哼”了一声,指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去把梁晨她们送医务室,又揪住打头的那个的耳朵边儿,把剩下的一队混混拎小鸡一样全给拎走了。

      走之前,她在傍晚的树林里撂下一句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都给我记住了!饶姐我今天是为了爱情!”

      梁晨从疼痛里喘息,在暗沉暮色里听见这句慷慨激昂的陈词,有些触动地望向女孩离去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是为了哪门子爱情。可那是「爱情」。不是友情,也不是亲情。

      爱情就是爱情。

      鹅卵石的地上,季甜甜也爬了起来。她伤得不算重,远不如梁晨,只是嘴角那抹血实在鲜艳。她一把扔开了要来扶自己的男生,扑过去,两手搀住梁晨的胳膊,把她架到自己的身上,撑着站起来。

      这时候,季甜甜才发现梁晨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些许,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

      “你还好吗?还能不能走路?梁晨,哪里疼跟我说,我们去医务室好不好?”

      梁晨抿唇,在地上掂了掂自己,觉得还能走,就和季甜甜摇了摇头。

      季甜甜看着她抿唇的样子,眼睛突然就起了一层雾霭。

      她把梁晨搂在肩上,头却埋在对方颈窝里。

      梁晨听见她抽动鼻子的声音。她有点艰难地低头去看,发现季甜甜没有抬头,闷在她的身上说话:

      “不疼了,不疼了。是我没用。梁晨,是我不好……”

      她的鼻息温热,好像还混合着泪,在梁晨的颈窝里喷薄。酥麻之感一下涌遍全身。

      梁晨在原地定了一会儿,等她抱着哭完,才安静地说:

      “我没事喔。”

      季甜甜被她故意俏皮的尾音逗笑了,抽着鼻子,点点头,扶着她一起去医务室。

      身后被指派跟着护送的两个男生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悻悻地追在后面,还没到医务室,就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

      晚自习的铃声已经打响。学生们全都回了班级,铃声就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转,十分冷清。

      医务室里只有一盏灯,半明不暗的,还是那种老式吊灯,揪根绳子才能亮。

      梁晨眯着眼睛,盯着那悠悠转的灯绳,耳边听那个戴口罩的女医生念叨:

      “小姑娘怎么搞的啊,怎么回事?你自己摔伤的吗?诶呀呀这个手上腿上全是淤青的。”

      梁晨坐在铺着一次性无纺布的诊疗床上,中年女医生隔着衣服摸她,摸一下,梁晨就躲一下。

      诊疗床旁边,季甜甜坐在一个塑料小板凳上,缩着,手垂在两腿中间。听见梁晨“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她一下子抬起头,目光飘忽回来,很焦急地落在梁晨身上。

      “她还好吗?有没有伤很重?”

      那个女医生哼哼地做检查,没好气地回她:

      “你看看浑身全青青紫紫的。我看啊最好去医院看看,拍个片子什么的。哪个班的?”

      梁晨不回答,吊灯的顶光阴暗,照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像一只心事重重的鬼魅。

      那女医生摸着摸着,摸到了梁晨那只流血的手。她哇呀呀抬起了那只手,怼在昏暗的灯下仔细看。

      血还没有止住,汩汩地从掌骨关节处流下来,整个手背上都是血污,干的,没干的。梁晨轻轻缩了下手,一个横着的伤口在手背关节上显现出来,几乎见骨,是青白色的。

      “我天哪小姑娘你这手,你得缝针。”

      女医生拿出来一盒棉签,沾了生理盐水,把伤口周围半干的血污全擦干净。越擦,那道伤口越明显。

      季甜甜在旁边也看见了,眼睛里水光波动。

      梁晨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低头看了眼,好像这只手不是她的。

      “听见没啊?我这儿没法给你缝针,你得去医院缝。”

      「缝针」两个字在梁晨故作坚强的外壳上戳穿了一个洞,里头害怕的芯露出来,连带着“嗵嗵”的心跳声,扰得梁晨嘴唇紧抿,才能不呜咽出声。

      好半晌,她才闷闷地问:“医院缝针会用麻醉药吗?”

      女医生说:“局麻啊。诶不过我是听我师兄说啊他们在急诊不打麻醉也常有的,忍忍不就过去了嘛。”

      梁晨的脸色变了变。

      她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会不会疼」,但梁晨从来不肯把这句话不经修饰地说出来,总要拐弯抹角装个壳子。不然的话,就好像是什么屈辱的战俘,败给疼痛。

      从小,梁若为就告诉她,不可以喊疼,不可以哭。把眼泪都给我憋回去。

      “你看看人家男子汉是什么样的。”

      可梁晨不是男子汉。

      她那么怕疼。

      女医生还在嘱托她要去医院,说哪怕再疼也要去。梁晨从阴影里抬起眼眸,亮晶晶一片。

      “不缝针的话,会怎么样呢?”

      女医生没想到今天接了个闷子倔驴,白了她一眼:“不缝针就留疤啊,你不嫌难看?”

      梁晨又把头低回去。

      半小时后,女医生看着梁晨那只包了足足四圈纱布的右手,仔细检查一遍,才终于肯放人走。

      走之前,她在医务室门口朝梁晨又喊了一句:“记得去医院再复查一下!”

      从医务室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教室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照亮偌大的校园。

      季甜甜依然把梁晨架在自己肩上,梁晨最开始拒绝了,却被季甜甜强硬地搂在了身上。初冬的夜色里,两个女孩子姿势有点怪的一起往教室走。风很冷,在走廊上吹过,呜呜作响。

      直到走到一班门口,借着教室里明亮的灯光,梁晨才发现季甜甜的脸全红了。

      季甜甜喘息着,佯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梁晨,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放下来。

      一班教室里乱糟糟的,同学全在交头接耳,一看就知道叶承游又没来看晚自习。

      梁晨和季甜甜趁着大家哄闹,一前一后,回到了座位。

      座位已经调了几次,纪晓蕊现在坐在梁晨的前桌。

      她看见后排空了许久的位子终于来人了,很兴奋地回头要去搭话,结果就看见梁晨躲在自己的校服外套里。那件本该是蓝白色的校服外套上有很多灰,还多了几个脚印,黑乎乎的。

      “晨晨你怎么了!”

      她叫的声音咋咋唬唬,是很高的女高音。

      对于「晨晨」这个有点肉麻的称呼,梁晨没有表示,反倒是季甜甜在旁边皱起眉头,看上去不太高兴。

      “没怎么。”

      梁晨说话嗡嗡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右手看。她试图用右手握笔,在草稿本上写字,刚写了两笔,血就从四层纱布里洇开。

      她只好扽了下袖子,把大半只手都藏进校服袖口里。

      可纪晓蕊还是看见了。她很惊讶地吸了口气,不由分说把梁晨的手给拽了出来。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和人打架了啊梁晨。”

      梁晨眼神一暗,被命中靶心。

      纪晓蕊才不管梁晨怎么想,她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仗义女孩,张牙舞爪地愤愤道:

      “我们晨晨这么乖,谁欺负你了?和人打架了就去告诉叶老师啊,我们可是重点班的好孩子,他肯定向着我们的,是不是和别的班的打架了?”

      梁晨摇头。

      纪晓蕊眼看着那纱布里的血越渗越多,渗得她一身鸡皮疙瘩,很坚持要去告老师。

      拉扯半晌,如她所愿,叶承游出现在了一班教室门口。

      他黑着一张脸,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乱,在脑壳上变成一个好笑的鸡窝。第一排的两个男生一看见那头鸡窝就笑了,但很快被他吓人的低气压给憋了回去。

      叶承游的目光相当有目的性,绕过三排同学,直指梁晨和季甜甜。

      他连班门都没进,站在冷风里,声音很低:

      “梁晨,季甜甜,你们跟我过来一下。”

      梁晨认命,走出了教室。

      在全班同学默哀一样的注视里,她把右手缩回袖子。

      一滴血浸湿纱布,滴落在班级的石砖地上。冷冷的空气里弥散开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季甜甜原本跟在梁晨后面走,一阵穿堂风过去,掀起她同样脏污的校服。她突然耳尖一动,往前小跑一步,伸出手,又伸进梁晨校服的衣袖里,捉住了那只藏在里面的右手。

      那只右手冰凉刺骨,了无生机。

      季甜甜在全班的瞩目里摩挲着那只手的指尖,可好半晌,也没摸热。

      她突然很认命似的低下头。

      梁晨如果在这个时候回头,就会看到季甜甜眼睛里有一颗泪,终于没有撑住,滑落脸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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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的话隔日早九点更~段评已开,欢迎大家来玩呀 =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