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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胃病 你的笑脸会 ...


  •   夜风呼号,残星半点。

      梁若为开着车疾驰到海城市第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夜色如漆,只剩黄白色的车前灯和医院急诊室里的白炽灯亮成一片,在海城市的夜里撕扯出一点残存的人气。

      梁晨在后座上紧紧闭着眼,鬓角被冷汗濡湿。她皱着眉头,却一声都不肯吭。

      胃里依然在疼。

      细密的疼痛如针脚,在抽搐的胃上一遍又一遍扎下。她本来就是卡着晚自习的时间随便吃的,这会儿已经吐干净了,再往上泛,也只有酸水,腌得梁晨嗓子疼。

      “晨晨,到医院了。咱下车吧。”

      梁若为已经没有了刚才质问成绩时的骇人脸色,转而换成了一副关切的模样,切换自如。他脚步匆匆打开车后门,把女儿从车里扶出来,又扶进了红十字灯下的急诊室。PVC的软门帘噼里啪啦打在父女俩身上,消毒水味道四散开来,梁晨意识有些昏昏,脚下步子一滞。

      “我不想去医院。”

      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仿如坠入梦魇,嘴里喃喃:

      “我不去医院。我不想打针……爸爸又要打我……”

      梁若为搀扶着梁晨的胳膊猛然僵住,脚步骤停,在医院门诊室的地上擦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梁晨有些迷蒙地睁眼,如梦醒般,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

      大概是痛得有些昏了,梁晨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只是闻到这消毒水味,一些残存的童年记忆攀上心头,惹得她更加难受。

      梁若为像根木头一样在原地戳了会儿,这才咂咂嘴喊医护问导诊台。来的小护士一问情况,就把梁晨带去一间诊室外,让梁若为去挂号。

      片刻钟后,梁若为匆匆赶回,一边跑一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脸耳之间。

      “对对,晨晨刚吐了,我带她在医院,你在家先睡吧。”

      他嘱咐好电话那头的陈小玲,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根烟,一看小护士恶狠狠的眼睛,这才讪讪地抱歉,把梁晨带进了诊室。

      值班医生年纪不大,戴着眼镜,听诊器在梁晨身上游走一圈,三下五除二就判好了刑:

      “浅表性胃炎。你这个应该是过度紧张和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今天先去挂个水。我给你开奥美拉唑,平时也都备着些。”

      病历本上字迹“唰唰”地飞走。写罢,医生抬手,指了指隔壁的输液室,示意梁晨过去。

      梁晨小声地“嗯”了一声,推开凳子站起身来。

      医生用多余的目光又打量了眼前的女孩一眼。

      女孩一头乌黑的头发已经长得太长了,遮盖住眼睫,只能隐隐看见一闪而过的倔强。此刻苍白的脸色却难掩五官英气,寥寥几笔勾勒出好看的模样。

      她身上还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一种难以言说却挥之不去的哀色,压抑、阴郁,却又在忽然对视的瞬间,看见明亮眼色里的年轻稚嫩。

      像一个小小的孤胆英雄,难掩萧瑟。

      医生又看了眼病历本。

      「姓名:梁晨;年龄:16」

      诊室的白炽灯跳闪一下,梁晨的眼睛变成了更加深郁的黑色。

      在她脚步踏出门之际,医生在后面追了一句:

      “别压力太大了,还是小孩子呢!”

      药水从挂瓶里滴落,安静地顺着管子流淌进梁晨的手里。刚刚小护士来打针的时候,狠狠夸赞了她的手很好戳针。

      梁晨就顺着针头,盯着自己的手看,目光呆愣愣的。

      这确实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指尖细长,指骨分明,苍白的皮肤下映着浅淡的绿色紫色,复杂地勾出血脉,宛如一件精心烧制的白瓷展品。

      看了会儿,梁晨突然叹了口气。

      自己的手原来是好看的。可惜,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父母更在意上面的老茧有没有变厚,而敖旭那帮同学则把这只手一起归类为“像男的一样”。如果不是今天护士为了哄她打针夸了几句,梁晨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一只漂亮的手。

      一只女孩子的手。

      梁晨心里默然:好像之前还有另一个人夸过自己好看。是谁来着?

      季甜甜的笑容浮上心头。

      她的笑那么明艳。她笑着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或许是人在病着的时候更加脆弱,总会习惯性去寻找令人安心的依赖。梁晨的脑子里开始反反复复出现季甜甜的模样。

      她笑的样子,不笑的样子,牵住自己的样子,带自己奔跑的样子,电影一样一帧帧放映在梁晨的脑海中。

      梁晨紧皱的眉头忽然就有了一丝松动。

      钟声已然走过十二点。梁若为到底还是出门去抽他那根烟了。午夜的输液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天花板上的一块电视屏还在播着无聊的广告。梁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侧的书包上。

      她的左手打了针不好动,就用右手去扯自己的书包。她扯开拉链,闷着头,从夹层里翻找出那本包了书皮的《古诗词选》。

      今晚晚自习下的时候,自己只来得及浅浅翻了一下季甜甜留下的标注。现在,梁晨想细看。

      她右手一页一页翻过书册,抚过粗糙纸张上的一行行黑字。

      梁晨看得很快,诗句对她而言都算了然,是初中陪伴她良久的朋友。此刻一首一首默念过去,仿佛清泉入心,和手背上的消炎药一起,带着一丝微凉流入身体。

      可翻着翻着,梁晨指尖陡然涩住。

      ——下一页,就是自己折过角的那页《卜算子》。

      季甜甜注意到自己折过的书角吗?又注意到这首词在诉说什么了吗?

      梁晨毫无把握,心里突然就打起鼓来。她不敢看下一页。

      如果季甜甜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隐秘的留痕怎么办?又或者故意略过去,不作回应。

      虽然她并没有期待过任何回应。

      但梁晨还是停住了手。

      就在此时,梁若为抽完烟,挑开塑料门帘走了进来。

      午夜之后的风冷冷地顺着门帘缝隙溜进来,吹起梁晨脸颊的黑发,又恰到好处地,帮她把书页挑起。

      梁晨原本低垂的双眸瞳孔皱缩。

      ——一个铅笔画的笑脸躲在「日日思君不见君」这句旁边,状若不经意地隐匿着,在风吹书页之后才露出来。

      季甜甜:^-^

      梁晨:……

      梁若为带着一身冷风和烟味走到梁晨面前,顶灯照射,黑漆漆的身影压下来的时候,梁晨似乎依然在走神。

      “晨晨,好点没?”

      梁晨被这声问话吓得一哆嗦,“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抬头看着父亲。

      “……爸爸。我好点了。”

      梁若为看着女儿有点古怪的眼神,又看了眼她手里那本满是文化气息的书,笑着摸了摸梁晨的头,但是笑得很刻板,不达眼底:

      “你这孩子学习也太努力了,这都几点了还看书,身体不舒服就不要这么用功了。”

      梁晨那双小鹿眼眨巴眨巴,看着梁若为,没有答话。

      父女俩等两大瓶水挂完,又去药房拿了几盒奥美拉唑,这才在绵延的夜色里回了家。

      第二天,天光大亮,晨曦普照。梁晨在一片晨光里迈着疲惫的步子走进一班教室。一坐到座位上,季甜甜就注意到了她浓浓的黑眼圈,和一脸的倦色。

      季甜甜顿了顿,似乎是先咽下去了别的什么话,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没睡好吗梁晨?你看上去好累,是叶老师昨天和你说了什么吗,不用太在意的,一次月考而已呀……”

      季甜甜凑得近了些,眸光温柔地打量着梁晨,嘴里絮絮叨叨。

      梁晨想起来昨晚看见的书上那个笑脸,又对上同桌此刻的眼睛,心里一激,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人先往后缩了缩。

      季甜甜不肯她离自己又远开去,便主动伸出手,挽住了梁晨半缩在校服袖子里的手。

      她把那只略带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一低头,突然就看见那雪白的手背上有一颗红色的针眼。

      “你怎么了?去挂水了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梁晨还从来没见过季甜甜这幅神色,着急而又慌张的样子,仿佛是在面对一件她相当在意的东西。她本来没想解释什么,总觉得一点小病说出口去有点矫情,她又不是没挂过水,结果被这神色一感染,忽然心下柔软,只不过声音还是淡淡的。

      “嗯,胃炎,去挂了点消炎药。”

      梁晨眼睁睁看着自己说出「胃炎」两个字的时候,季甜甜眼神里流出一股悯然,近乎是一种明晃晃的心疼,那双春水般的眼眸因而荡漾出别样的愁绪。但梁晨捉摸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面对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梁晨感到有些无措。

      季甜甜眸光更柔,捉着那只手不肯放:

      “很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开点药给你呀?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梁晨被这一通柔软搞得张皇无措,原本坚韧的抿嘴很快就败下阵来,像个点读机一样,机械地和盘托出。

      “不严重。开了奥美拉唑。是没好好吃饭。”

      季甜甜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可是清晨的天光总是流走飞快。不等她继续,上课铃“丁零零”地响了。全班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梁晨呼出一口气。

      却突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季甜甜攥在手掌心里。在朗朗而起的晨读声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第一次月考算一场试水,把一群原本懵懂地孩子给扔进泳池,有人溺水,有人如鱼。

      叶承游没有再抓着一班的孩子们不放,班里的气氛又轻松了下来,一到下课就叽叽喳喳,谈天说地。

      下课的聊天会出现短暂的「迁徙」现象,有人挪去自己好朋友身边,好朋友的同桌亦会短暂地换个座位。

      但这个现象奇诡地没有出现在梁晨和季甜甜这一桌。一次都没有。

      有不少人来找季甜甜说话,女生来问八卦,男生一般来则是带有目的,希望班里默认的班花季甜甜能多看自己几眼。

      有一次,一个男生借口要来问作业,拍了拍梁晨问她可不可以挪个座位给自己。

      梁晨记得自己刚点头,就听见季甜甜在一旁赞钉截铁地抛出了三个字:

      “不可以。”

      那是季甜甜在班上第一次露出凶狠神色,眸光淬火,吓得那个男生后来好几周没敢经过自己这桌。

      但饶是每次下课都乖乖坐在季甜甜身旁,拥有大量说话的机会,梁晨依然没敢问出自己心里想问的那句:

      季甜甜,那个笑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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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的话隔日早九点更~段评已开,欢迎大家来玩呀 =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