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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拔剑四顾 “栗林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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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林深重伤!被救护车拉走了!”
“那他这个奥运周期可不就彻底泡汤了吗?”
“退赛估计是没跑儿了!”
满座的选手们窃窃私语,与驻守的各自的教练和队医低声说个不停;才结束比赛的更衣室,更是明灯灼灼如白昼。手机铃声接连响起来,屏幕被消息弹窗溢满——最有望晋级和未来冬奥夺冠的天赋选手栗林深,在预选赛后重伤伤到无法起身,被医护用担架抬走。只有裁判席沉默如死寂。
救护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众人神色微妙地焦灼起来——无论是同师门的,还是其他教练团队麾下选手,来不及弄清伤势原委或出于最基本的礼貌表达些遗憾同情,已对让出来的一个名额虎视眈眈。冷漠低语间,一个个都在寻思忖度着,骤然空出来的好机会,谁能顺势而上,拿到晋级赛乃至下一届奥运团队的位置。
“真是活该!谁叫他上个赛季躲到医院休养的?据说以前还偷用过兴奋剂!”
“运动员哪有身体不好的?我看他就是想偷懒!”
“这世间因果报应不爽,他一出名就换掉了将自己从小带大、如父如兄的经纪人,又借着生病的幌子屡屡缺席训练,现在好了!苍天饶过谁?”
“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一家长神色亢奋道:“诶!你说说,要是没有他的启蒙教练和从小管他的经纪人,他怎么可能在大赛上初崭头角,就连着签了那么多品牌三季的代言…… 他倒好,代言合同签字之前,先把自己团队从头到尾几乎换了个遍,连拿代言的抽成佣金都不让经纪人挣到一点,就投奔了新教练的团队,还有比这更抠、更不尊师门传承的运动员了么?”
“就是就是!简直是养不熟的狼狗!”
“哎呀,他的经纪人真是能忍,要我说,还等什么?换做是我,他一解约,我一晚上就得把他的老底一点不剩全给他抖搂出来!代言合同不是签了么?一夜之间他名声毁尽,那些代言的公司的公关部和法务都是好相与的么?签了合同的第二天就得来找他赔天价违约金!我看姓栗的下半辈子甭想着干别的了,就光赔钱喝西北风去吧。”
那家长尤嫌不足,戳了戳旁边才系好鞋带站起来的小运动员:“诶,小五,姓栗的纯属自作自受,你说是这么个道理不是?”
被点名的正是栗林深的同教练团队里排行老五的小运动员,前几天刚成新跳。她咬着下唇,从兜里翻出包卸妆湿巾,被这家长吓了一跳,惊惧间肩膀一颤,手哆哆嗦嗦半天,撕着包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哦呦,你也真是死脑筋!姓栗的伤成那样,虽然是你师兄,可如今退赛也是板上钉钉了,有什么说不得的?你还怕他不成?”
小五终于撕开了湿巾的封贴,抽了一张,蘸眼下已花妆几乎花成熊猫的眼影,呛声道:“他前经纪人说的,就全是真话么?要真有什么栗师兄用兴奋剂的证据,他前经纪人能忍住不爆料出来闹得人尽皆知?…… 不该听信他前经纪人的一面之词,倒也该听听栗林深怎么说。只可惜,他对此从来没对媒体说过一个字。”
“你这孩子!该不会是暗恋你师兄吧?!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居然还能话里话外这么护着他?脑子都瓦特掉了!”
小五又抽了张纸巾。她花妆的眼影和闪粉早抹干净了,细长的睫毛默默垂下来,叫旁人难观其眼中悲喜。
唯有眼下的洇洇水痕,出卖她的眼泪。
“好了!”
满头银发的裁判傅思延傅老先生,也是将在场各大教练教出来的元老,将打分的文件夹板单手撑在腰间,踏上冰,开腔喝止:“你们与其在这背后议论别人,不如好好想想,谁要是趁这个时候走字儿晋了级拿到了名额,等到了冬奥正赛却关键时刻掉链子,没把奖牌捧回来,到时候,就等着丢大脸吧。还不赶紧散了,各练各的,复盘去?”
众人见此,纷纷溜了。
栗林深的现教练姜雨眼观鼻鼻观心,颇为于心不忍:“唉,要说栗林深这孩子,论出身背景家世都逊色同龄人太多,既没有作滑冰教练乃至前奥运选手的父母沾点家学渊源的光,又没有像其他人那么个砸钱法儿的家底。拢就那几件考斯滕,翻来覆去地改着穿,上次开线也是他自己缝补。偏偏他最争气,几乎就没下过领奖台。好不容易在大赛上成名,眼瞧着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傅老感伤道:“抛开他师兄宓赢,小栗这孩子是最有可能下届上台子拿奖牌的。我知道,你盯小栗盯得紧。我也一向担心,小栗他师兄宓赢家世太好未必肯尽全力,他这名字又起得太大——宓赢的名字拆开就是保必赢,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么大个名字能不能顶得住,也是个未知数。栗林深么,拼命十三郎,发挥一向稳定,天赋也不输他师兄。小姜啊,你手底下这么一个好苗子,真是太可惜了。”
冰场外。
众人沉默地穿过长廊,呼吸慢下来。因着栗林深重伤而空出一个名额的窃喜与幸灾乐祸早早燃成灰。
余烬叫冷风一吹,全散了。
小运动员、家长和教练们步履匆匆,也心事重重——栗林深被医护用担架抬走前,观伤势,不是训练不到位,而是家长们萦绕心中最大的恐惧——他的冰鞋叫人动了手脚。甭管是鞋筒里藏针、冰鞋底的冰刀拧松两颗螺丝,还是内外刃或刀齿上抹一点凡士林,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难以发现,实则一个个尽是要命的手段。
偏偏冰场的休息室、更衣间,都是没有摄像头的地方——从前没有,以后不会装上。
百密一疏,有第一回就怕有第二回。
倘若此番动手的是栗林深的前经纪人,或什么有仇怨的旧故,一发得逞就此收手,也就罢了;然而,冰场是个让人绝大多数时候极其冷静、有时候却恰恰相反极其不冷静的地界,如果那个对冰鞋动手脚的人不肯收手呢?如果栗林深伤势恢复回到冰场,找不到暗中害他的人,会不会就此迁怒其他所有人,乃至鱼死网破?再退一万步,如果栗林深一如既往地坚韧,恢复得快,带着伤回来继续训练,是不是难得空出来的名额,又要还回去?
压力像细细的渔网一样密不透风地铺天落下,笼住缠紧,裹挟着人喘不动气。
与此同时。
医院。
急诊。新来换班的小护士正想着不能再吃食堂了、这一顿夜宵点外卖吃些什么。忽然间,瞧见一个人帽檐压得很低,东张西望地往单人病房走。
护士警醒,上前一把薅住那人胳膊:“你等等!”
那人来不及开口解释,就被护士一把扯下了口罩:“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过大的口罩叫人这么一扯落,赫然露出一张时常出现在电视节目和广告荧幕上的脸来:剑眉星目,天庭饱满中庭略长,很英武的五官,帽檐掩不住的异域风情的野劲儿。凑近瞧着,倒真是比屏幕里还要出色三分。
护士看清了眼前人,一惊,声音一下子蹿高上去两个调:“宓赢?!”
宓赢眨巴眨巴眼,双手合十恳请道:“拜托拜托,小声些。”
护士结巴道:“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额,我是说,等下可以,可以合个影吗?”
宓赢向上扯了扯围巾,挡住大半张脸:“抱歉,私人行程,不方便合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是家属探视病人的时间段。”
护士一愣:“你是来看栗林深栗先生的吧?不对呀?已经有人去过他的病房了。”
宓赢立刻追问:“他父母不是出差了吗?这是赶回来了?”
护士摇头:“不像父母,就一个人。倒也奇怪,按说家属都会有说不完的话,再不济也是带着水果和补药煲汤之类,先来的那位两手空空,进去半天也没什么聊天的动静。真是奇怪得很、少见得很。”
宓赢心下暗叫不好。冥冥中有种很不对劲的预感,心跳声如擂鼓般催促他。他一迈一绕,拔腿就跑,直冲栗林深的病房而去。
护士紧随其后:“先生、先生!一次只能有一位家属探视病人!请留步!”
宓赢步子大,蹿得快,护士连个衣角都没抓住。
他推开门。
两个一寸高的小瓶子,已经空得见底儿了,迤逦歪斜地横在桌子上,显然是仓皇间被撂下的。他迅速扫了眼贴纸,“盘尼西林”几个字赫然闯入眼帘。
刹那间,宓赢后背和手臂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耳边嗡鸣不止——栗林深对盘尼西林过敏,要命的那种过敏。
他快步跑到床边,双手抓住栗林深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小深!小深!快醒醒!”
栗林深不声不响,脸色苍白地躺着。
双目紧闭,喉头肿起——很危险的征兆了。
宓赢见状,颤抖着手,从腰包里摸出一支过敏急救笔,消毒。深吸了一口气,屏息凝神。
“蓝色朝上、橙色朝下…… 三、二、一!”
万物静寂。
护士追进门来时,看到一向在领奖台上昂首挺胸神色桀骜的宓赢,黯然垂泪,虚脱般地跪坐在栗林深的床边。宓赢的帽子、围巾口罩全撂在一旁,遮掩容貌躲粉丝的伪装尽卸。他嘴唇血色褪却,鼻尖和额际不停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落在病床雪白的床单上洇出凛凛伤痕般的印子。
那么宽的肩膀,那么意气风发的人,此刻却仿佛力气全无,轻轻一击就垮。
她不禁哑然。这还是那个一向在赛场上战无不胜高擎金牌的宓赢吗?
宓赢转过头来,近乎乞求地看向护士:“前面来探视的人,有没有登记?能不能给我看登记记录?”
护士嗫喏着:“先生,我们不能透露这些……”
宓赢骤然站起身来,深呼吸压下心头翻滚怒火——知道栗林深对盘尼西林过敏的,除却医护,只有三个人。
用围巾裹了空瓶子放进包里的防水层,收好了,这才转过身,冷冷道:“你看看清楚,他的药被人换成了盘尼西林。据我所知,栗林深的病例历来有档案记录,里面很清楚写着他对盘尼西林这类药物有过敏病史。他摔伤成脑震荡了不清醒,难道你们也不清醒吗?他的喉咙都肿成什么样子了!青霉素过敏,严重了会死人的!还不快叫医生!”
说罢,又连着重重地敲打床头呼叫医护的紧急按钮。
护士反应过来,方才差点发生多大的医疗事故。惧于一下冷了脸色的宓赢,往后退了两步。
不到三十秒,医生和值班的护士长风风火火赶到。
宓赢见医生两鬓斑白又很面善,这才柔和了神色,点点头,侧身给医生让位置。
护士长看到栗林深的喉咙,神色一凛,等瞧见那支肾上腺素笔,稍微松了口气,拍了拍宓赢肩膀:“你做的很好。现在可以放心了。”
说罢,给他塞了包面巾纸,转身去帮衬医生。
宓赢讶然,一低头,后知后觉自己竟满脸泪水,脸颊已微微发冷。他卸了力,跌坐在病床边冰渣凉的椅子里。惊魂未定,仍是咬着牙提着一口气,很警觉地盯着医生和护士有条不紊地救治栗林深。
只是晚了一步来医院,就险些和栗林深阴阳两隔,叫他如何放得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