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金丝雀》金岱岩

5、初见和再也不见 原来已经过

　　人在自由时会觉得这世界是最好的世界，相反，困于樊笼之中，则会觉得这是最坏的世界。
　　空调的冷气逐渐吹干尾羽的药膏，把虚浮的时间也吹少了些。
　　趴在笼中的金丝雀发着呆，思考这糟糕的鸟生。

　　与此同时，坐在工作台前的元南夏清点完今天买的东西，摸着一块天青色棉绸质感的料子，思绪不知不觉的也跟着飘远了。
　　也许是因为今日朋友电话里提到了楼砚，她又想起这个人。五年前同意和他分手，发消息时是在地铁上。

　　那时她刚留学回来找工作，在一家公司实习很久刚刚转正。
　　按理说他们公司招聘说的是朝九晚六，但实际上日常加班后经常超过九点有时能到十一点，下班天黑已经是常态。
　　这行很内卷，难有休息的时间。
　　仅这片刻喘息，还要面对男友闹分手的噩耗。

　　元南夏坐在空荡荡的地铁上，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里楼砚发来提议分手的消息很久，直到眼睛开始酸胀干涩。
　　打字的手指在聊天框颤抖很久，一行字出现，随机又被一字一字删除。
　　然后，指尖又开始颤动。

　　“为什么？”和“不要这样。”“别闹了，我不想分手。”“你这是威胁我吗？”争吵求和挽留辩解意思的字眼在指尖心间反复交替很久。

　　终于，她叹了口气，分不清是心累还是身体更累。
　　那时因为楼砚不想让她上班的事，她已经和他争执过很多次。但再累，她也不可能听从楼砚的安排，放弃工作在家等他。

　　服装设计是她的梦想，从她小时候看一些时尚杂志和电视剧的女主时候，就产生了兴趣和憧憬。

　　当然，后来上学选了这个专业后，每次熬夜画图赶作业跪在桌子上或者蹲在地上打版累到怀疑人生的时候，怀揣的滤镜已经碎了一大半。
　　这一行真是裁不完布料和踩不完的缝纫机，和电视里光鲜亮丽的女主一比，大部分时间都灰头土脸的。
　　也只有带着作品走t台参展时，她会把自己收拾的光鲜亮丽一点。

　　但也就那么短短的一两天，华光一瞬，短的像是一直渴望的梦幻。

　　但不论忙到多晚，每当看到自己的作品套在人台上，元南夏沉默一会，生出淡淡的期待。
　　自己的未来应该很精彩吧。

　　也许有一天，她做的各种衣服越来越出色，会套在模特身上走到更大的舞台上，也许她以后可以专做高奢礼服，当然，也可能做一些漂亮有个性的衣服，成立自己的服饰品牌。

　　因为对未来满是憧憬，所以元南夏一直很努力，无论是制作时的作品设想图，还是制作工艺全都力求完美。
　　只是她没想到，一直以来力求完美，在学生时代被老师称赞有点天分的自己，毕业实习中也只不过被公司当做打杂跑腿的小角色。

　　明明想成为的是设计师，但实习生实际的工作更像助理，她临到晚上还给加班的上司们买咖啡，小跑回来没喝几口，紧接着给换了个面料复版的样衣重新录资料。

　　下班路上真的已经头昏脑胀，只想回到家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

　　楼砚的消息，她今天真不知道要怎么回。
　　真累到没空陪他闹了。
　　她不想继续争吵不休。

　　他认祖归宗成了大少爷，有空苛责她陪伴他的时间不够多，有资格高高在上的说，“别上班了，大不了我养你。”
　　可是，她还没这个底气去相信这句话是否真实，或者，有效期是多久？

　　也许这一个瞬间他真的愿意养她，可是下一个瞬间呢？下下个瞬间呢？熬过七年之痒的以后呢？
　　元南夏不是不懂事天真的少女，人性很复杂，她很清楚赌不起。

　　再争执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永远变不成他想要的二十四小时陪伴他的依附者。

　　于是那一行在指尖徘徊很久的字，最后变成了最简短的一个字：“好。”

　　不要再互相折磨，不要互相扯你爱不爱我，我够不够爱你这样的话了。
　　既然这段恋情已到十岔路口。
　　那就分开，各走各路，放过彼此吧。

　　其实那时候还是很喜欢楼砚，这人固然有点大男子主义，但各方面对她真的很好。
　　脸是她喜欢的类型，身材是她中意的模样，面冷心热，是会在雨天给她撑伞、傍晚陪她散步的人，深夜接他下班送她回家的人。

　　只是，因为争吵，他也许久没有哄过她了，更跟别提送她下班 。
　　如今这样的争吵已经成为她的负担。
　　人在疲惫的时候，远离痛苦似乎是一种本能。

　　元南夏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那天做得对。
　　她和楼砚分手，也许是一种必然结果。

　　只是再次想到这个人，想到自己和他在一起的青春岁月，还是感觉惋惜。
　　那毕竟是她最恣意的年华了。

　　元南夏回想楼砚的时候，其实更怀念曾经青涩的自己。

　　他们初见，在国外。

　　多年之后的现在，元南夏还会回想起那一天，因为……那天对她来说是个重要日子。
　　是她的毕设参展日。
　　也是她和楼砚现实里的第一次见面。
　　尽管在那天之前，她已经在校园墙多次刷到过关于他的消息和照片。
　　但在舞台上，她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是他。

　　单手叉腰，身着盛装的模特侍立在展台后侧通道，还未出场。前台站场两旁，半明半暗的灯光里，伴着低声交谈的细碎韩语，音响已经打开，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师开始弹奏起钢琴序曲。
　　灯光一亮，追光灯就落在开场模特身上，随着他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踩着扣人心弦的鼓点，元南夏抬起眼紧张的看向台上——
　　她满脑子想着自己的作品结构、风格、色彩运用、工艺细节和设计理念，学校找的模特也不知道走台布怎么样？
　　这短短的几瞬，思绪比深秋的落叶还要繁多，漂浮不定。

　　直到听到评委老师们打分，有幸上台讲述自己的设计理念，后来又懵懵的带着一股兴奋劲儿领完奖合影结束，她几乎同手同脚的走下台。

　　走到拐角后方无人的通道，她身旁身材高大的模特冷不丁出声提醒她：“你走错了。”
　　“啊？”
　　元南夏下意识扭头看他，而后反应过来，抱着奖杯尴尬一笑。

　　是啊，她这时候去后台干什么。
　　看模特换衣服卸妆吗？

　　元南夏抱着奖杯，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觉得他很眼熟。
　　她看着模特脑子一抽问道：“你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颜色很亮。”模特老实回答，看她还在期待的看着他，又补充道：“很出色，能穿这件衣服走秀是我的荣幸。”

　　元南夏眨了眨眼，笑容明媚发出邀请：“那合作愉快，留个联系方式，下次合作再联系。”
　　初见那一天的画面转瞬即逝，分手那天，元南夏忍着眼底的酸涩，收拾东西彻底和他分居断联。

　　如今在手机列表重新翻看，对着朋友圈楼砚的照片，她不由自主的发了会呆。

　　他的朋友圈并非三天可见，几年前和她的合照还在里面。
　　但记忆中色彩鲜明的照片已经变得像素模糊了，恍若隔世 。

　　她脸上的婴儿肥早已不见。
　　他的眉眼，也不再年轻明朗，而是多了几分成熟和恣意。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

　　五年，元南夏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毫不在意他了。
　　可是得知他成为植物人，她还是有些恍惚，甚至开始有点难过。

　　世界这么大，她想过分开之后再也不见。
　　但从来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再也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