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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2】横山寨夜诊 主宽景,时 ...

  •   小景和王宽刚进入横山寨,便瞧见寨中空地上或坐或躺着近百名面色苍白的青年。岭南的夏日,即便太阳已经西斜,却仍闷热异常、暑气蒸腾,哪怕站着不动作,也能让人出一身汗。那些青年头上身上更是汗如雨下,身上褴褛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洇成了大片大片的深色。

      不远处,赵简正和张知寨指挥着李大壮和寨丁们在地上铺上草垫隔绝潮气,又支起一张张油布篷子,为他们遮阳。赵简看到小景和王宽,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小景!王宽!你们可算来了!”

      王宽的目光扫过满地的伤患,不由皱起眉头:

      “救出来的只有这些人吗?”

      赵简摇头:

      “可不止呢,这些只是病得最重的。其他身体状况好些的,张知寨已经让人核查过身份,放他们归家了。”

      她回头看向那些有气无力、神情恍惚的青年,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岭南这地方缺医少药的,若是让这些重病的人自行归家,怕是半路就得没命。”

      小景上前几步,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青年身边,蹲下身子伸手去掀他的袖口。那男子见小景一个姑娘,上来便扯自己袖口,顿时满脸震惊地往后缩了缩。小景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我是医师。”

      — — — — — —

      她声音甜美,表情却格外郑重严肃,让那青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袖口被掀开,底下糜烂流脓的皮肉赫然显露,一股恶臭也铺面而来,连站在几步开外的王宽和赵简,都忍不住眉头紧蹙、屏住呼吸。

      原来这些青年长期在阴冷潮湿的溶洞中劳作,皮肤整日浸在汗水和潮气中,早已脆弱不堪,稍有磕碰便会脱落,加上监工动辄鞭打施暴,久而久之,不少人浑身都生了烂疮。这时,张知寨也走了过来。他见小景又俯身掀开另一人的衣服查看,重重叹了口气:

      “这些溃烂还只是皮肉表象,他们长年累月待在溶洞里,难免湿瘴入肺,不少人已经染上肺痨,关节也僵如朽木。”

      听着人群中时不时传来破锣般的咳嗽声,小景感激地向张知寨点了点头:

      “谢谢张大人告知。”

      张知寨扯出一抹苦笑:

      “在下应该谢过各位才是。先前一个周家的受不住刑,招认了他们处理尸首的地方,我带人去挖,那场景如地狱一般。各种腐烂程度的尸首层层堆叠,就像挖不到尽头一般。若是没有你们,不知道还要有多少无辜百姓折在那里。”

      他向七斋三人拱了拱手,

      “如今这些伤患就拜托诸位了,若是缺什么用品药材,或者需要人手,各位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相助。”

      小景连忙应声:

      “多谢张大人,药材暂且够用,除了从开封带来的药物,我们来横山寨的路上,特意又在当地医馆采买了一些岭南当地的草药。现在最缺的是干净的水,所以烦请张大人,派人多烧一些开水送来。”

      张知寨点头应下,风风火火地安排去了。小景又转头对赵简说:

      “赵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去车里取火炭母和九里明,煮水放温,我要用来给病患清创。”

      赵简望着小景认真地模样,笑眯眯地应道:

      “自然可以。”

      趁着赵简和张知寨去准备汤药的空档,王宽拎起药箱,陪着小景挑选了一个膝部肿大如发面馒头的男子,准备上前诊治。谁知二人刚靠近两步,那男子反而一脸戒备地向后缩了缩:

      “你们要做什么?”

      小景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我是从开封来的医师,是张大人请我来为你们诊治的。你长期在湿冷的溶洞中劳作,寒气入骨,如果再不治疗,用不了多久,你的关节就彻底废了。”

      那男子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小景一番:

      “女子行医,闻所未闻!小娘子,你怕是连药名都认不全吧!”

      他的话瞬间在病患中激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多数人都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着小景,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瞧她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还是别逞能了!

      “是啊,看她那样子,在家绣个花还行,治病还是算了吧,哈哈哈。”

      ……

      王宽面色一沉,朗声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们没有见过的事,不代表不存在。诸位可有谁去过开封府?”

      那些青年绝大部分连邕州都没出过,更别提千里之外的开封府了,只能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王宽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哼,既然诸位都没去过开封府,又怎知开封府没有女医师?”

      众人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只能讷讷低下头,不再言语。见状,小景朝王宽甜甜一笑,随即展开针灸包,大小不一的金针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那膝盖肿胀的青年一看见这些金针,立刻又紧张起来:

      “你、你、你要做什么?”

      小景放柔语气:

      “我要给你针灸,刺激你的经络,疏通气血,缓解关节僵硬疼痛。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关节每到夜晚和雨天都会刺痛得尤其厉害,对吗?”

      那青年讶异地点头承认:

      “你怎么知道的?”

      小景歪头灿然一笑:

      “因为我是医师呀!”

      那青年似乎被她清亮的眼神和甜美的笑容感染,眼神中少了些戒备。可望着那些细长的金针,他依旧忍不住发怵:

      “这、这些针……要扎我哪里?”

      “主要是你膝盖周围的穴位,比如血海、梁丘、犊鼻、足三里和阳陵泉。”

      见那青年听得一头雾水,小景索性坐到药箱上,撩起裙摆,抚平轻薄的裤管,对准自己膝盖偏上部位的梁丘穴,果断刺下一针。她指尖轻轻捻动针尾,笑意温和地看向目瞪口呆的青年,真诚道:

      “你看……没什么可怕的,扎进去只有微微的酸胀感,不会出血,也不会很疼。”

      那青年彻底信服了,不但不再闪避,还主动挽起了裤腿。小景欣慰地笑了笑,用烈酒将金针再次消过毒后,手法熟练地为他施针。王宽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神色微动,默默跟在小景身边,时不时帮她擦汗、分发药品、收拾针灸和艾灸的器材。

      — — — — — —

      — — — — — —

      不知不觉间,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赵简领着李大壮和几个寨丁,抬着煮好晾温的汤药和开水走了过来:

      “小景,开水和汤药准备好了!”

      小景将手藏在袖底,偷偷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指,起身迎了上去:

      “来了赵姐姐,终于可以帮他们清理创口了。”

      她抬头看了看已经漆黑如墨的夜空,提议道,

      “赵姐姐,天色不早了,你不如先回邕州城吧,这边有我和王大哥就行。”

      赵简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太放心:

      “还有这么多伤患……”

      王宽也上前劝道:

      “这里伤患虽多,但有张知寨和李大壮他们帮忙,也不会有什么危急状况。反倒是邕州城那边,情况还不明朗,西夏暗探随时可能现身。我怕元仲辛带着衙内和薛映应付不过来,你还是回去帮他们吧。”

      赵简低头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叮嘱道:

      “那我先回邕州城,你们一切小心。”

      望着赵简策马疾驰而去的背影,小景深吸一口气,鼓着饱满的脸颊,目光担忧地看向王宽:

      “王大哥,接下来要给伤患清理伤口,场面可能会有些……可怕。”

      王宽唇角微勾,抬手顺了顺小景额前散落的碎发:

      “我本来还在担心你,没想到你反倒担心起我来了。想来也是,你见过的……肯定比我多得多。”

      读懂了王宽眼中的心疼,小景有些呆愣,可随后她又甜甜地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王宽道:

      “那是当然!王大哥,我可是很厉害的呢!”

      说罢便往伤患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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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小景伸手轻轻掀开一名青年的衣服,只见他肩背、腰腹处布满了成片的癣斑,有的地方因为奇痒难耐,已被抓得血肉模糊,混着泥沙与铁屑结成了黑色的痂;有的地方则早已溃烂成疮,与身上的烂絮衣衫黏在一处,稍一揭动,便扯掉一片皮肉,露出下层的猩红,引得青年一阵刺痛的颤栗。

      由于衣料牵扯,不少硬痂再次裂开,黄白色的脓液丝丝缕缕渗漏出来,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饶是王宽博闻多识、心性沉稳,也没见过这种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别过脸去缓了缓神。

      正当小景强忍着臭气,用温水软化硬痂时,忽然一方带着檀香和茶香的丝帕,轻轻覆在了她的口鼻处。她抬眼望向王宽,眉眼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王大哥!”

      王宽脸色有些苍白,强撑着对她笑了笑,适时舀了一碗汤药递到她手边。那青年见小景端着汤药就要往他的伤口上冲,顿时瑟缩一下,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这、这是什么?”

      小景耐心地解释道:

      “这是火炭母和九里明煮的水,火炭母能清热解毒、利湿止痒,九里明也是清热解毒的,可以祛风除湿,对你的关节也有好处。你放心,没毒。”

      说着,她笑眯眯地看向那青年,直接端起药碗饮下一口。见状,那青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讷讷道:

      “我、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有些害怕……”

      小景熟练地用蒸洗过的绢布蘸取汤药,清洗他身上的创口,柔声安抚道:

      “你别怕,如果实在痛得受不了,可以服一点乌草散[1]。”

      她手上一边动作,口中一边细细向青年讲解自己用药的功效,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只是乌草具有一定的毒性,用多了会恶心呕吐、心悸头晕、呼吸困难,所以尽量还是不要用为好……”

      王宽在一旁给小景传递工具,看着她没有丝毫恐惧和嫌恶,娴熟地为病人剔除溃烂得深可见骨的疮口中的腐肉,清理伤口中蠕动的蛆虫。她面色平静,神情沉着专注,褪去了平日的软糯,闪耀得让他移不开眼。此刻,他仿佛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小景,心里一阵悸动,周遭的咳嗽声、呻吟声、交谈声仿佛都瞬间淡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 — — — — —

      — — — — — —

      二人一直忙到深夜,才勉强诊治完最严重的伤患,得以喘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去用晚膳。也许是因为刚才目睹的场景太过触目惊心,王宽只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了。见他放下碗筷,小景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王大哥,我陪你出去透透气吧。”

      二人走到屋外,并肩坐在吊脚楼的木栏边。不远处,病患们为了驱散潮气蚊虫,在篷下点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噼啪跳动着,映得整个篷区喜气洋洋。

      他们吃饱喝足,伤口也被妥善处理,所以精气神恢复了不少。夜里闲来无事,便凑在一起熙熙攘攘地闲聊,更有心情好的扯着嗓子对起了山歌。那些曲调自由舒展、旋律激情活泼。王宽和小景虽然听不懂他们唱了些什么,却依旧能感受到那歌声中的生机和希望。

      小景斜倚着栏杆,单手托腮,听着欢快的山歌,望着烧得正旺的篝火,喃喃感叹:

      “真好啊……等明日我配些玉红生肌膏,再开几张方子,让他们照方调理,便没有问题了……”

      偶尔有伤患蹒跚着去解手,路过王宽和小景所在的吊脚楼,都会笑着唤小景“裴神医”,满怀感激地朝她挥手。小景微笑着一一回应,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王宽忍不住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尖细致地揉捏她酸胀的指关节:

      “今天施了那么多针,手酸了吧?”

      他语气中的心疼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你对自己可真狠得下心,对着自己说扎针就扎针,汤药端起来就喝,一点儿不含糊。”

      王宽的手很热,暖意顺着手指的关节一点点蔓延到小景心里,她甜甜一笑: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除了用自己练手,也是为了知道病人的感受。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平日生了病只会求助鬼神,骤然见到针灸汤药,他们自然是怕的。只有我自己亲身扎过针、喝过药,才能知道痛不痛、苦不苦,告诉他们会是怎么样的感觉,让他们放心。况且,他们看见我亲自试针试药,也会更加信任我。”

      听了这番话,王宽望着小景眼眸中跳动的火光,心中似乎也燃起了一团温热的火。他摸了摸小景的脸颊,温柔道:

      “你早已是一位良医了……”

      小景却撅着嘴摇了摇头:

      “王大哥,我还差得远呢!我还有好多医书没看,还要诊治更多的病人,积累更多的经验才行。”

      王宽更心疼了:

      “别心急,慢慢来。今日我见你为病患处理伤口烂疮,沉着冷静,并不受病患的呻吟颤抖干扰,便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努力了。”

      他知道小景的内心最是柔软善良,可她在民间行医,却必然要直面最残酷的人间疾苦,强撑的镇定背后,内心所受煎熬可想而知。小景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鼻尖瞬间发酸,眼眶一热,忍不住将头埋进王宽的颈窝里:

      “王大哥,刚开始去剖尸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那些割在尸体上的刀子,就像割在我自己身上一样,好痛好痛……”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救人,可有时偏偏做不到……在潭州时,有个小姑娘被蛇咬了,她父母一开始以为她是邪祟侵体,没有及时就医。直到晚上她母亲给她换衣服时,看到她脚腕上的咬痕,才抱着她来找我……可一切都晚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努力吸气,面色一点点变得青紫,最后抽搐两下,就再也不动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快要窒息了……”

      她再也压抑不住,抓着王宽的衣襟放声痛哭,

      “王大哥……她早上刚给我送了两个鸡蛋,我还没吃完……呜呜呜……晚上人就没了……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呜呜呜……我现在还记得她走时的样子,睁圆了眼睛,伸直了手臂向我求救……”

      王宽听得心碎,抬手紧紧搂住小景,一遍遍地安慰道:

      “这不是你的错,小景,一点都不怪你。正因为你是至善至纯之人,才会如此共情他人,才会把别人的痛苦刻在心上。”

      “我知道,所以我在给病人诊治时,才会一直念叨药材的功效。一是转移病人的注意力,也是为了转移我自己的注意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小景忽然抬头,一双哭红的眼眸湿漉漉地看向王宽,

      “可是,王大哥……当碰到你的事,我才发现我平日里练的这些方法,全都是没用的。”

      她轻轻抚上王宽的断臂,声音中满是后怕,

      “那时我慌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她抬起控制不住又开始发颤的双手,自嘲般的轻笑一声,

      “呵……你看,直到现在,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手依然是抖的。”

      王宽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紧紧握住小景冰凉的双手,用力将她拉回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安慰道:

      “别害怕,一切都过去了,你最终还是做到了,不是吗?”

      他缓缓地轻拍小景的后背,

      “你救了我的命,我家小景真的很厉害,特别特别厉害……”

      他把语调放得舒缓而绵长,带着独有的安心力量,一点点包裹住小景近乎失控的情绪。那声音中的心疼与偏爱,渗入小景的心底,将那些积压已久的恐惧、自责与无助,一点点击得粉碎。

      “……你做得很好……别再苛责自己……如今我就在你身边,以后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小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无尽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可一颗心却像是被托在一团温暖柔软的云里,轻飘飘的却十分安稳。耳畔是王宽沉稳的声音,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小景再也撑不住困意,枕着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

      注释:

      [1] 1337年朱棣著《世医得效方》与1381年朱棣著《普济方》均载有草乌散,作为麻醉和镇痛使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番外2】横山寨夜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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