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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第三十一章 ...

  •   明明还是七月艳阳高照的日子,今年京中的光景却是一派闷热潮湿,处处都透着一股粘腻与阴郁,教人浑身不自在。
      月初之时,城西那个为了一口吃的可以不要命的杜大户,被人发现古怪地惨死在自家厢房里,天不亮,倒夜香的苦力就将这事传了出去。
      等天亮了,锦衣卫进杜大户的宅子查案时,聚在附近水井边洗衣做饭的百姓们,也不记得由谁起头的,说这杜大户定是平日里什么都敢吃,这两年还吃了太多狐狸,遭到了京郊修行多年的妖狐报复。
      这说法乍一听像无稽之谈,却触怒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小心眼,那些个缇骑校尉满大街抓不着凶手,就干脆抓传闲话的老百姓,誓要弄清楚,这话头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老百姓们初始还直话直说,纷纷坦言是自己打水的时候听说的,具体谁先提起的,已然不记得了。
      可随着万指挥使的耐性耗尽,有人只答了句“不晓得”,就被缇骑们拖进了诏狱,再也没能回家,留下孤儿寡母,城西一带的百姓终于怕了。
      百姓一惧怕,锦衣卫并没有因此得到答案,只因这些百姓为了交差,开始互相攀咬,甚至供述起其他在生意上和杜大户有过嫌隙的大户们来。
      一时间,城西人心惶惶。区区几日光景,老百姓们聚在井边,连抬眼看看别人都不敢了,生怕多耽搁一息,就被锦衣卫的雁翎刀给架住,拿进那吃人的诏狱里。
      这时候,城里来了个形貌疯癫的道人,鬼鬼祟祟指着黑黢黢的井口,断言就是妖狐不满杜大户宰杀自己狐子狐孙的行为,驱使了水里的黑眚。这黑眚由水而生,能从京中每一口井里冒出来,随时害人性命。
      百姓们自然不会将一个落魄道士的话放在心上,可没两日时间,那日聚在井边的人,一夜之间就没了三个,死状和杜大户一模一样,这就由不得她们不信了。
      百姓们开始自发打听道士在何处落脚,轮番把人接到自己家里,好吃好喝地招待起来,还求道士做法,要破这黑眚的伤害。
      这事终于是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打听到了,层层向上,传到了内阁的耳朵里,自然,也逃不过都察院的耳目。
      眼瞅着一个附庸风雅,自诩为老饕的富户之死,牵连越来越广,隐隐有打乱朝堂局势的苗头,这苗头突然就没了声响,只余下满京城这教人喘不过气来的愁云惨雾。
      锦衣卫迟迟没能给这事结案,七月半的时候,京城便同国内其他地方一样,迎来了鬼门大开的日子。
      原本这一日,京中百姓同其他地方的百姓别无二致————哪怕是宫中的宫人们————都会在玉河放河灯。可今年,黑眚的阴霾,比她们所认为的影响还要广,温无缺肩上扛着狐崽子,凑热闹一样赶往正阳桥上放灯时,只看到零星几个百姓鬼鬼祟祟在桥头朝护城河里放了河灯,便急匆匆挎着竹篮走了。
      这些人也不祭拜也不念叨,似乎不关心自家先人能不能得到供奉。
      温无缺揉着狐崽子的发顶,站桥头看着河边黑压压一片茫然无措的孤魂野鬼,和远处闻讯赶来的地府引渡人们,只觉得有些荒唐,一时竟不知哪边才是阳间。
      温无缺学着那几个百姓似地,匆匆将河灯丢到河里,也不管其他任何仪式了,扛着狐崽子就往家里赶。
      寒香寻本来打算不管这一大一小,和周蔷一道,先躺下歇息,结果脑袋刚沾上枕头,就见狐崽子闯进卧室里来,往床上一蹦跶,就挤在她和周蔷之间,叽叽喳喳讲了半天桥上的见闻。
      寒香寻近日辗转受温首辅所托,正在调查京师一带的水脉,想找出究竟是何处染上了邪祟,将黑眚引至京城,可她都快把高粱河底的泥沙给翻出来了,也没见到黑眚的影子,正是泄气的时候,可听了狐崽子绘声绘色描述她们在正阳桥的见闻,寒香寻忽而就想到了什么。
      七月半临近的那几日,独秀阁的掌柜老刘忽然成了正阳门外这条商铺林立的街上,唯一还规规矩矩跟着晨钟暮鼓而开门、歇业的商家。
      老刘是某日起床准备开业时,忽然抱着门板左右一看,才觉察到整条街上,竟然没有一家铺子开门。
      他有些纳闷,将这件事报告给温家的大小两位娘子后,便又只管埋头专心干自己的活计。
      周蔷和寒香寻当初在关外初见与商队走散的老刘。决定把人带回京城,就雇佣他当掌柜,便是看准了他这性子。
      老刘其人,不会随随便便就被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牵着鼻子走,只管自己手头的活儿,是个能委以重任的性子————并且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过多打听她们一家子的事。
      可这性子于她人有好处,于老刘自己便只有坏处了。
      不爱瞎打听的人,同样也不爱跟人说自己遇到的事,老刘平时不爱闲谈自己的过往在辽东讨生活的经历不说;铺子刚开业那会儿,因着她们几个不想太张扬,没有对外打温无缺的名头,于是以五城兵马司和宣课司为首的各级衙门,轮番将手伸到了独秀阁,老刘也为此遭了大罪。
      那段日子,老刘总是低眉顺眼、闷声不吭地扛了过去,没什么和人周旋的本事,让人知难而退,靠的都是他这沉默寡言的性子。
      这性子与寒香寻是相反的,教她感慨,自从自己在晋朝建了不羡仙客店开始,至今已经做了上千年生意,没想到朝代换了好几轮,规矩是越来越多,如今这生意做得,竟然还不如前面几个朝代痛快了。
      不管是两晋后的乱世,还是安史之乱后的日子,寒香寻甚至经历过不止一次的世道不平的日子,那些日子里,军蠹可是明着上门白吃白喝的,可都不如而今在天子脚下做生意憋屈。
      最终为了躲开当朝不同衙门对商户的层层盘剥,一家人还是认了输,让温无缺每天早上不用再偷摸出门了,大可行事张扬些,请些同侪回来店里看看闲书,喝喝茶,也是极好的。
      温无缺嘴上笑说锦衣卫里哪有那么风雅的称呼,转头就带着手底下的缇骑们上自家铺子里来了。
      缇骑校尉们日日在街上盯梢、拘捕,身上的戾气同书坊显得格格不入,也都不是爱看书的料子,只得在温无缺这个头儿的“淫威”下,勉为其难为家中的妻儿买些小玩意儿。
      这些人行事粗鲁,口无遮拦,虽吓得寻常书生一度不敢上门来,倒也着实震慑住了一干衙门。
      原本费尽心机都要找名目伸手过来捞点好处,甚至想把独秀阁编入铺户的各衙门,顾虑到温无缺这百户怎么来的,便决定以后把这小书坊给忘了。
      不用和这些官威极大的衙役打交道,老刘的脊背这才挺直了些,而寒香寻和周蔷也暗暗松了口气。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独秀阁的生意刚安稳了一年多,老刘又遇上了比这些衙役还要恐怖数千倍的东西,这回他是想憋着不与人说起,也办不到。
      只因老刘这回遇到的不是人,而是梦魇。
      这梦魇刚巧就是在寒香寻开始在高梁河一带查探后,才找上老刘的。
      一连五天,老刘好好儿睡在铺子的楼梯后头,忽而就开始在梦中呻吟、哭泣,甚至滚下床来。
      妖怪浅眠,寒香寻三人听到动静,火速从二进的院子里冲将出来,跑过垂花门和一进院,打开铺子从不落锁的后门直接进店去看时,老刘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颓唐地坐在阶梯后那张小小卧榻上,满眼的茫然与无助。
      温无缺一问,老刘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坦言道自己脑子糊涂了,回过神来就已然坐着了,全不记得发生了何事。
      温无缺探了探老刘的额头,又随手给他把了下脉,确认他身体是无恙的,宽慰了老刘两句,便招呼寒香寻她们回去接着睡了。
      一开始,她们真以为老刘只是太操劳了,才会一时身体不适。
      可到第三天夜里了,老刘还这样,而她们轮番上阵,都诊不出老刘身体有何隐疾,更还无法从其身上感应到太多邪祟的气息,这整个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
      既然高梁河一带查不出线索,加上自家铺子里又出了这等古怪,寒香寻干脆暂缓了查探黑眚线索之事,与周蔷一同在铺子的屏风后头坐镇,好盯着些老刘。
      寒香寻发现,太阳当空照时,老刘精神头看着都挺不错,干活也十分稳当,丝毫不见夜里的狼狈。
      可那边厢,来店里的老主顾们就显得不对劲了。
      这些平日里喜欢像点卯一样,每日来店中,看看经史子集,在周蔷的屏风前清谈,顺带有意无意地卖弄一番学识的书生们,这几日不太来店中不说,来了也是匆匆到屏风前的书柜上挑上些书,便急匆匆付钱跑了。
      寒香寻觉得纳闷,把老刘喊到屏风前问话,才知道这些人鬼鬼祟祟,轮番上门买的,全是和妖狐有关的书,她们店里那《武王伐纣平话》都售罄了。
      寒香寻现下看狐崽子憋红了脸,因为没东西可以再说,还想着编造些什么来,轻轻地拍了下狐崽子的后脑勺,示意孩子先歇歇嘴。
      她想起了白天铺子里老主顾们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听着狐崽子说京里百姓反常的举动,这时,一进院那边铺子里老刘滚下床的声音,也适时闯入她耳中。
      明明是两人一起悄悄出门,回来时却只有狐崽子先进屋,便是由于温无缺几乎一进屋来,就去查看老刘的状况了,而老刘果不其然,今夜也被梦魇缠上了。
      “会不会是伯奇?”等温无缺回到自家人住的二进院里,梳洗一番回到了卧房中,周蔷才问道。
      寒香寻见周蔷的神情,知道这定是牡丹花冥思苦想了几日,才想出来的定案。
      疑似黑眚的邪祟肆虐京城,在这其中,老刘开始被梦魇纠缠,而京中百姓短短半月内,也吓得夜不闭户,露宿街头,甚至这么重要的日子,祭拜先祖一事都要懈怠,那便说明,遭到了梦魇的不止老刘一个人。
      可若是什么邪物伴着黑眚之乱作祟,这么重的晦气,她们理当可以察觉一二才对。
      伯奇以噩梦为食,若是伯奇,那老刘不记得噩梦,她们觉察不出邪祟之气,就说得过去了。
      寒香寻稍加思索,最终还是摇摇头,道:“不会是伯奇,先有噩梦,伯奇才会现身,而被伯奇吃掉的梦魇,不会再现,不会引得老刘一直做噩梦。”
      “蔷姐姐这说法倒是提醒我了,”温无缺往床铺边沿一坐,摸着鼻子说,“伯奇这样的神兽,如果只是依照天职负责吞食噩梦,咱是感觉不到邪气的。换言之,既然咱们感觉不到邪气,那不是伯奇,也是别的神兽。”
      “可若不是伯奇,还有谁与这梦有关?若是貘……不,不会是貘,”周蔷斟酌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被褥从温无缺屁股底下拽出来,一边说道,“貘食美梦,而且自唐以后便鲜少现世,有说是都逃到东瀛去了。那剩下的,便只有魇鬼了。”
      “魇鬼使人昏迷并陷入梦魇,这性子倒是符合,可魇鬼是凡人犯下诳骗欺罔他人的罪孽,受到报应后堕入的鬼道,其自身邪鬼气息极为浓厚,我们这屋子坐着这么大一头食鬼魅的温老虎,寻常魇鬼怎么敢靠近?再说,就是真敢来,那鬼气隔着老远都能把小崽子吓哭,哪里近得了老刘的身?”寒香寻冷静地否定了她的猜测。
      温无缺点点头,然后说:“罢了,总之我猜这事在京里传得这么邪乎,又能吓得百姓祖宗都顾不上了,定是还有别的东西在作祟。我且去看看那个所谓族叔,最近可有查到什么新线索。她高居内阁,耳目可比我们多,消息也比我们灵通。哎,这年头做妖怪可真憋屈,在这京城里啥也感觉不到。”
      “本朝以天子为卫,北边那群骑马的一攻来,第一个就是冲着京畿。战事频发之地,自古难得清净,连口清气都吸不上,每日一张嘴就是那污浊怨气入喉,咱还能感应到自家人的气息已经不错了。”周蔷应声道。
      温无缺深以为然,唏嘘道:“若不是如此,我也不用一进京就去找那老小子啊,她身上都不知道隔几代的狐狸血了,注定短命,不知能靠几年呢。”
      寒香寻觉得温首辅铁定不乐意听她这话,但想了想,还是不反驳她。
      她们刚进京的时候,温无缺见过这个温首辅回来,就断言过此人应当活不了五年了。上次温无缺和人又在刑部重逢,回到家就感慨,没想到一件疑似黑眚的事闹起来,这温首辅本就不多的寿数看着像今年就要交代掉了。
      她们原本并不相信,温首辅其人会惧怕黑眚,更何况还是所谓妖狐引起的黑眚,如此这般无稽之谈,她们家狐崽子都不会信的。
      再说这温首辅都敢以自身为饵,要引出在京中妖言惑众之人,定是对整件事胸有成竹。
      不过现下事情又过去好些天,黑眚和妖狐的传言愈演愈烈,符合惊惧而死的命案又增添了好几起,百姓白天不敢靠近水井和玉河,夜里不敢在家睡觉,还要敲锣打鼓试图吓退驱邪,弄得京中乌烟瘴气,而那个李姓道人的声望则随着这乱象水涨船高,隐隐有要上达天子御前的势头。
      这情景,又让温无缺她们怀疑,温首辅之前的算计,是否有托大之嫌,别是这人真堵不住京里的悠悠之口,才决定把祸患都引到自个儿身上去吧?
      寒香寻越想越觉得古怪,此时温无缺就是不提,她也打算让这大虫去首辅宅邸里一趟,打听打听情况的。
      无论如何,京城是真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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