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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第三十章( ...

  •   丙申年的七月初旬,天儿热得教人睡不着。
      每日一早,辰时提示开市的钟刚响,正阳门外临街的各家商铺伙计,已经纷纷从刚卸了一个口子的店门后钻出来,吃力地按顺序收起剩下的门板来,时不时还得歇个手,擦一下差点滚落进眼睛里的汗珠。
      街尾靠近胡同口的书坊“独秀阁”总是最晚出来人的,店家没有多余的人手,这些活儿都靠身形有些佝偻的掌柜老刘亲自动手。老刘干活很慢,却很专注,因着书坊的生意横竖也不着急,故而也没人觉得这铺子老这样慢半拍,有什么不妥。
      等老刘把店门处理妥当了,就会缩回他的柜台后头,等着人上门购书,这时候,铺子真正的东家恐怕都还缩在第二进的后宅里慢吞吞地用早膳。
      独秀阁真正的东家是温家的大娘子,其夫君温百户是个六品的锦衣卫小官,天天挎着大刀从角门进出,去内城当差,她则留下来看顾书坊生意。
      独秀阁卖书,一楼摆些经典集注、文房四宝的,主要的客人自然是那些立志考科举的学生;二楼一般没人上去,主要放的是些藏书和古董,据说也有这温百户从那些达官显贵家里抄回来的孤本————不过这话也得不到证实,毕竟都在传温百户内阁有人,和贵人连着宗呢,因而肯定没人敢冒险去试试真假。人们只晓得,二楼这些物什也是有人买的,至于买家姓甚名谁,则外人无从窥探。
      除了这一雅一奇,这年头的书坊但凡想赚钱,最要紧的是还要有一“俗”。独秀阁的“俗”就摆在铺子深处,屏风旁的那一排书柜里。
      普普通通的书柜上摞了好几座闲杂书籍组成的书山,其中有平话有传奇,还有志怪公案,内容包罗万象,唯一的共通之处便是于科举仕途无用,是专门卖给人解闷用的。
      温大娘子每日总是日上三竿,才从内宅出来,往屏风后头的里间坐下就不动了,店里的生意全是老刘在奔走操持,她是决计不抛头露面的。不过她人倒是坐下了就不太动弹,闲了会直接喊,让老刘从柜子上直接拿些书送到里间。
      温大娘子一般不仅不动,也不跟一屏风之隔的老主顾们闲谈,但若是遇到老刘无法决定的事,主顾们过来隔着屏风和她谈生意,她是会应的。于是人人都知道,那屏风后头是有人的,谈吐文雅不说,嗓音还极为悦耳,遂猜测定是个腹有诗书的美人。
      不过还有传言说,温百户下值后总是径直归家,决不与同僚应酬,被问及就说家有贤妻爱女,不愿在外逗留,恐怕那大娘子是个强悍的。
      以上这些风言风语,不论好坏,自是无人敢在书坊里提,全赖她家人里有不止一对顺风耳,这才一字不漏地,都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周蔷叹口气,看着面前朝她挤眉弄眼,就想邀功的寒江寻,心道自家小崽子也不知何时能明白,听见也要当没听见,才是一种本事。原本她身为一朵牡丹花,若是不愿打听的时候,躲屏风后头听听那些书生清谈也就罢了,压根毋须知道外头都看不见人影的闲言碎语。
      比方说眼下,就有人在她屏风旁边闲谈。
      “听说了吗?”书生甲压低了声音,对书生乙说,“城西那个杜大户宅子里,昨晚进脏东西了。”
      “你说的可是那个,极为讲究吃食,传说每日菜式比王公贵族还气派的杜大户?”另一个书生闻言,也压着嗓子说道,“据说杜大户最近不是刚得了个山珍,说要想办法献给温首辅呢。”
      “欸,什么山珍!”起话头的书生着急地驳斥了同伴的说法,随即又意识到自个儿身处何处,忙又将声音压了回去,说,“这杜大户的山珍,讲白了就是野狐狸,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狐狸。”
      “你是说,杜大户吃狐狸?”同伴惊讶道。
      “那可不嘛,我先前看杜府小厮常来这边买书,想那杜大户这人,狗仗人势,认太监当爹,懂得什么圣贤书,一时好奇就去打听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是杜大户之前看了戏班子演的什么《武王伐纣平话》,当晚就梦见那倾国倾城貌的九尾狐妖,醒来后就跟被魇住了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到处打听狐狸的事。”书生摇头,说,“这不管俗的雅的书,只要沾点狐狸的,杜大户都差人收了,最后他就开始吃狐狸了。”
      “奇哉怪哉,梦到妲己美颜,怎么还起了吃狐狸的心思,莫非妲己真身还是只膘肥体壮的?”同伴感慨道。
      “去你的吧,商纣王哪能喜欢胖狐狸?”书生嗔怒道。
      周蔷听到这里,便把视线从屏风上收回,不再看屏风薄纱上映出来的,像一对皮影似的在手舞足蹈的人影,只摸了摸趴在自己膝头的寒江寻,一把将狐崽子抱到自己腿上搂着。
      “这个就不用听了。”周蔷小声对狐崽子说。
      “为什么有人要吃狐?”狐崽子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上赶着想投胎畜生道吧。”周蔷有些敷衍地说。
      周蔷大概能猜到那大户人家的凡人为什么非要吃狐狸,可她也不能这会儿解释给狐崽子听,只能想辙把话头岔开先。
      她倒是更想听听那吃狐狸的杜大户,家里究竟是遭了什么事,可惜那俩书生笑闹一通后,便忘了这茬,于是她干脆也不听了,就逗孩子玩儿。
      可周蔷逗着孩子玩儿,想让狐崽子忘了这“吃狐狸”的恶事,自己心里倒是为了这事不痛快起来。
      她和老狐狸寒香寻做了这么久的姐妹家人,一起收养狐崽子至今也有小几百年了,眼睁睁看着老狐狸因为不想成全凡人的野心,在人们口中就从祥瑞,硬生生变成了寻常妖邪,即便是不信鬼神的人,也要觉得寻常凡间狐狸都是狡诈之徒,对狐狸极尽贬损之能事。
      有这层因果在,她不能对有个凡人执着吃狐狸这事,感到自在。
      可她这不痛快,一直持续到了书坊歇业,天色一路暗到了底,温无缺终于是下了值,摸黑归家,才终于变成一口恶气,被她吐掉。
      “出事了。”温无缺一身官袍沾满了尘土,一跨进后院,便这么冲她们宣布道。
      彼时周蔷和寒香寻正坐在院里,就着月光饮茶,狐崽子在旁边毫无顾忌地现了形,正在追蝴蝶,温无缺看到此情形,忙先跟崽子保持距离,在院门口就住了脚。
      “一个姓杜的?”周蔷见她一身尘土里还混了星星点点黑褐色的血迹,于是主动问道。
      “蔷姐姐,这天下事可都叫你打听了去。”温无缺一脸讶异,说。
      “今天有两个书生在店里清谈,说有个杜大户,看平话看魔怔了,素日爱吃狐狸,昨夜家里进了脏东西。”周蔷冷嗤一声,说,“呵,按那俩书生的意思,原先他还想将狐狸献给温首辅呢,别是真献了,被那老小子报复了吧?”
      “不至于的,狐狸又不是小心眼的。”温无缺瞥了眼寒香寻,才继续说,“确实是城西那个杜大户,生意做得挺大,有个女儿给万指挥使做妾了,所以寻常小官都卖他点薄面。他是喜欢派猎户进山搜集灵狐肉来吃。这人昨儿夜里死了,死状凄惨,今日一被家中小厮发现,巡城御史还没上报,我们就被喊去查了。”
      寒香寻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问:“你一回来就跟我们说这事,这是锦衣卫什么也没查到?”
      “瞒不过好姐姐。我看那死状,全身没个伤口,是惊惧过度口吐白沫而死,多半确实是妖怪所为,普通锦衣卫确实查不到。”温无缺摇头,回答道,“就连我,一时也看不出是何物作孽。那姓温的老小子不过是祖上混进去一个狐妖,传到她这儿除了原形漂亮,也没剩什么本事了,我上次见她时,还有思虑过度,即将油尽灯枯之相,没那个本事犯下这事。”
      “也是,她贵为首辅,想惩治一个小小商人,多的是法子,真有怨气也不用自己上门动手。”周蔷信服地点点头,转而又问道,“你一点头绪也没有?”
      温无缺咧嘴一笑,道:“我是没有,可姐姐们有啊,我回来讨点离人泪。”话音刚落,寒香寻便摇起头来。
      这大虫给寒香寻当猫很多年了,刚开口,她们就知道这人今天当值遇到的事情绝对不简单,这还主动跟她们说,就是要讨东西来的。
      寒香寻是凡间的普通赤狐修炼成的九尾天狐,心怀迟早有一天要登上九重之上成为仙人的雄心壮志。有一个上仙很欣赏狐狸的志气,就和狐狸打赌,若狐狸能实现天地生灵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愿望,就让狐狸登仙。
      温无缺口中提到的东西,是寒香寻老老实实下山干了五百多年活儿后,因着想确保每一个愿望都值得实现,不至于胡乱应愿而被扣功德,才特意酿的,旨在确认每一个许愿人都是值得被成全的。她用酒来试探人心,因为人饮酒后会格外诚实,更方便她以狐惑之术窥探对方的身世与记忆。
      锦衣卫对杜大户之死既查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又有指挥使在上头压着要破案,那便容易生出许多冤狱。温无缺不算什么良善之人,通常并不干涉凡人的事,可也不愿意看到这情景,所以想到了寒香寻手里这件宝贝。
      可惜,会酿酒的人如今没有那个心思,不再年年存酒不说,也不会在每年梨花的花期酿酒了。
      “什么季节了,梨树都热死了,更何况梨花呢,哪儿来的离人泪?”寒香寻不假思索地拒绝,说。
      “你这大虫,也是当差当傻了,”周蔷也笑道,“姐姐今年压根都没开坛,你忘啦?”
      温无缺刚才和她们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满地跑的狐崽子,原本见狐崽子不像会怕血的样子,还打算解了佩刀坐到她俩身边来,听到这话,一惊讶,手里的刀“咣当”一声就滑落在地了。
      “老狐狸,你真不想成仙啦?怎的今年酒都不酿了?”温无缺道。
      “用不上了。”寒香寻只是轻描淡写地继续回绝她,说。
      温无缺眼见此路不通,便叹了口气,脚尖一挑,将方才掉落的佩刀踢起,右手往旁边一伸稳稳握住刀鞘,嘴上念叨着“这可难办了”,就要拎着佩刀回屋去。
      这时候,在院里追蝴蝶的狐崽子四脚并用,朝着温无缺跑了过去,一跃扒在了温无缺腿上。
      “嘤嘤!嘤嘤!”狐崽子喊道。
      温无缺发现腿上沉了,不敢像捡刀那样用踢的,只能无奈弯下腰,用没拿刀的左手将狐崽子从自己腿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然后问:“怎的今天又现了原形,我昨晚让你今天临的字临了吗?”
      “嘤嘤,好多血。”狐崽子答非所问,身上鼻子嗅了嗅温无缺官袍上星星点点的血迹,然后说道。
      “没事,都不是我的。”温无缺安慰道。
      “你这一身血臭死了。不是说那人被吓死的吗,怎么沾了这身污秽来?”周蔷其实好奇那血迹有一会儿了,可算逮到机会插话,忙问道。
      “哦,不是那死人的。”温无缺摇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还笑出一口白牙,说,“有人向我挑衅,就成全他,跟他打了一架,这血都是他的。小伙子血气未定,断几根骨头吐点血没事。”
      周蔷听了,扬起眉毛,说:“被你打能只断几根骨头?你这轻轻摸人脸,人脸可都要烂掉的。”
      “蔷姐姐,你这就冤枉我了,大虫的爪子才有如此伟力,我做人可都收着力呢。”温无缺为自己辩解道。
      周蔷还想揶揄她两句,寒香寻轻轻拍了拍她手肘,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才严肃地问温无缺,道:“你穿着这身官袍,又在跟着一起查案,一看就是锦衣卫,寻常人不会敢跟你动手。老实交代,你是把谁给打了?”
      “哎呀,好姐姐,一般人是不敢跟锦衣卫动手,可总有不一般的人啊。”温无缺卖了个关子,一双眼珠左右乱转,最终假装欣赏起院中的树来。
      “谁这么不一般?”周蔷知道她性格,干脆替寒香寻问了,催促她快些回答。
      温无缺这才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咳咳,真不是一般人,是一个武太监。至于在哪里当差嘛,我看他年纪轻轻,突然出来的时候,老万一张脸涨得跟猪肝一个颜色,多半只能是那位宫里出来的人。”
      “你是说,宫里那位?”寒香寻确认道。
      “总有人觉得,自己是亲弟弟,在阿姐面前就该特殊点,谁晓得亲生的不如没上契的呢?”温无缺一手拿刀,一手抱着狐崽子,也不方便做大动作,回答完她们问题,只能耸耸肩,表达自己的态度。
      周蔷整日坐在屏风后头,听那些老主顾清谈,京中的事还是知晓的。那锦衣卫的指挥使,是当今贵妃的亲兄弟,也因着这层亲缘关系,才会能力不足,依旧得到皇帝的提拔。
      按温无缺的意思,突然跑来跟这大虫动手的后生,就是贵妃宫里出去的武太监了。
      周蔷知道这么个人,据说姓汪,是当贵妃娘娘一手提拔的亲信,原本在贵妃宫里当内侍,虽说满口“奴婢”,实际比那些言必说“老子”的寻常男子,做事要狠辣、果断许多。
      当今皇帝喜欢口头给人封官,温大虫的六品百户就是这么来的,而这汪内侍时常就因皇帝一句话,出宫奔走,掺合在锦衣卫的事务里。此人作风张扬,一切以皇帝为先,办差时总能得罪不少下级官员,没少惹言官弹劾。
      有老主顾许是朝中哪个言官的门生,受恩师影响,对皇帝此举深恶痛绝,又不敢真的开口批评帝王,先前来书坊时,在她屏风外头对着都不想接茬的同行人,指桑骂槐了半天。
      为着这事,周蔷记住了这么个姓汪的年轻人。
      得知温无缺打断的是这么个人物的骨头,周蔷和寒香寻面面相觑,只希望那汪内侍别伤得太重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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